第189章 天家之尊
皇帝坐在馬背上，看了一會兒，才淡淡開口：「一頭鹿，死了。」
皎皎愣了一下，湊近了看。枯葉半掩著一頭幼鹿的屍體，不，已經不能說是完整的屍體了。
它的腹部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內臟被掏空了大半，殘留的血肉在秋日的涼意里已經發黑髮硬，散落在周圍的枯葉上，腥氣混著泥土和草木腐爛的味道，一陣一陣地漫過來。
脖頸處的咬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理，周圍散落著凌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一路延伸到更深的林子裡去，像是一群狼在這裡飽食了一頓，然後拖著剩下的殘骸走遠了。
皎皎的臉色白了一下，下意識別開了目光，她不是沒見過獵物，可她沒見過被吃得只剩一半的獵物。
胃裡翻湧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點不適壓了下去。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的打趣：「這就受不了了？朕第一次見的時候，比你還不濟。」
皎皎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父皇。他坐在馬背上，側對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時候朕剛跟著先帝狩獵，比你大不了多少。先帝獵了一頭鹿，當場開膛破肚，朕看了一眼，吐了大半個時辰，回去之後三天沒碰肉。」
皎皎聽得愣住了，她從未聽過父皇說這些，也從未想像過父皇也會被嚇得吐出來。
「父皇……」她忍不住開口，「真的假的？」
皇帝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假的。」
然後他夾了夾馬腹，往前走了幾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笑意，「朕吐了三天。」
皎皎噎住了，又好氣又好笑，心裡的那點不適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大半。
她夾了夾馬腹跟上去，聲音也活泛了些：「父皇騙人。」
「朕騙你做什麼，回去問你皇祖母，她親眼見的。」皇帝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不過朕後來學乖了，看了幾次就習慣了。你也不差，至少沒有當場吐出來。」
皎皎撇了撇嘴，沒有說話，可握著韁繩的手鬆開了些。
她低下頭，看見地上那串雜亂的腳印，斷斷續續地延伸到更深的林子裡去。
皇帝走在前頭，聲音不緊不慢地飄過來：「獵場以前沒有狼，去年才來的。去年朕就讓人查過，那幾頭狼是東山那邊跑過來的。」
他停了一下，偏了偏頭：「你大哥跟朕提過，想帶兵去東山圍剿，朕沒準，想著總要讓你親手射一隻出出氣才好。」
皎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一路上，那串腳印時斷時續，有時拐進灌木叢里就消失了，有時又冷不丁地冒出來，空氣里偶爾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走過。
皎皎警惕地環顧四周，可除了風聲和偶爾驚飛的鳥，什麼也沒有。
兩人繼續前行，皇帝在前頭走著，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辨認一下方向，偶爾看一眼地上的痕跡。
他那副從容的樣子，仿佛不是來獵狼，只是在林子裡逛一逛。
皎皎跟在他身後，握著手裡的弓。她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也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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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的小徑漸漸開闊起來，前方又露出一片空地。
這一次，空地比先前更寬闊，四周的樹像是被什麼力量清開了一樣，整整齊齊地圍成一個半圓，中間是一大片枯黃的草地。
皎皎正四處張望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她抬起頭循聲望去，心猛地一沉。
在空地最遠端的枯樹旁，一頭體型比方才那些都大上一圈的灰狼正安靜地站在一棵枯樹旁，背脊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紋路，嘴巴微微咧開，露出尖利的犬齒，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那雙眼睛綠瑩瑩的，直直地打量著她們的方向，卻不急不躁。
皇帝勒住了馬。側過頭來看皎皎，聲音裡帶著笑意：「這頭，比你方才射的那頭大。」
皎皎握著弓，點了點頭。
「還怕嗎？」皇帝問。
皎皎攥著弓，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怕」，可聲音沒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兒臣想再試一次。」
皇帝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翻身下了馬。
皎皎以為他要讓出位置，讓她來射。
可皇帝下馬之後，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拉滿了弓弦。
那頭狼看見他的動作，後退了半步，喉嚨里的嗚咽聲更沉了。
皇帝沒有急著鬆手，他舉著弓，穩穩的，像是在丈量什麼。
箭矢破空而出。
它沒有射中狼的頸側，而是精準地沒入了狼的後腿，力道之大，將它整個帶翻，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掙扎著想站起來，可那隻後腿已經使不上力了，它拖著傷腿往前挪了幾步，又跌倒下去，喘息著，綠瑩瑩的眼睛裡帶著兇狠和不甘。
皇帝放下弓，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淡淡的：「剩下的，你來。」
皎皎愣住了。
她看著那頭狼，它倒在地上，後腿的血汩汩地往外滲，染紅了枯葉。
它還在掙扎，前爪扒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可每一次剛撐起半個身子，又重重地跌回去。
那雙綠眼睛依舊亮著，像兩團不肯熄滅的鬼火。
她握著弓的手還在抖，可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皎皎翻身下馬，腳踩在落葉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走到父皇身邊，抬起弓，搭上箭，對準了那頭狼。
它的胸膛還在起伏，一下，又一下，掙扎著，喘息著。
她想起去年的秋天，想起哥哥後背的血，想起那個冬天她趴在床邊哭著說「哥哥你不要死」。
她拉開弓弦。這一次，她沒有再抖了。心穩了，手就穩了。
一息，兩息。
然後她鬆開手指。箭矢飛出，沒入了那頭狼的頸側。
它最後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林間安靜了一瞬。
皎皎放下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有一點發麻，可沒有抖。
皇帝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溫和而篤定：「皎皎，你是朕的女兒。天家之尊，一個畜生，不配讓你害怕。」
皎皎怔怔地看著他。
「記住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記住了。」
皇帝翻身上馬，調轉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笑意：「走吧，回去了。」
皎皎抬起頭，看著他翻身上馬，跟了上去。風從林間穿過，吹得她衣角輕輕飄動，她握著韁繩的手，沒有再發抖。
皎皎愣了一下，湊近了看。枯葉半掩著一頭幼鹿的屍體，不，已經不能說是完整的屍體了。
它的腹部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內臟被掏空了大半，殘留的血肉在秋日的涼意里已經發黑髮硬，散落在周圍的枯葉上，腥氣混著泥土和草木腐爛的味道，一陣一陣地漫過來。
脖頸處的咬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理，周圍散落著凌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一路延伸到更深的林子裡去，像是一群狼在這裡飽食了一頓，然後拖著剩下的殘骸走遠了。
皎皎的臉色白了一下，下意識別開了目光，她不是沒見過獵物，可她沒見過被吃得只剩一半的獵物。
胃裡翻湧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點不適壓了下去。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的打趣：「這就受不了了？朕第一次見的時候，比你還不濟。」
皎皎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父皇。他坐在馬背上，側對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時候朕剛跟著先帝狩獵，比你大不了多少。先帝獵了一頭鹿，當場開膛破肚，朕看了一眼，吐了大半個時辰，回去之後三天沒碰肉。」
皎皎聽得愣住了，她從未聽過父皇說這些，也從未想像過父皇也會被嚇得吐出來。
「父皇……」她忍不住開口，「真的假的？」
皇帝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假的。」
然後他夾了夾馬腹，往前走了幾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笑意，「朕吐了三天。」
皎皎噎住了，又好氣又好笑，心裡的那點不適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大半。
她夾了夾馬腹跟上去，聲音也活泛了些：「父皇騙人。」
「朕騙你做什麼，回去問你皇祖母，她親眼見的。」皇帝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不過朕後來學乖了，看了幾次就習慣了。你也不差，至少沒有當場吐出來。」
皎皎撇了撇嘴，沒有說話，可握著韁繩的手鬆開了些。
她低下頭，看見地上那串雜亂的腳印，斷斷續續地延伸到更深的林子裡去。
皇帝走在前頭，聲音不緊不慢地飄過來：「獵場以前沒有狼，去年才來的。去年朕就讓人查過，那幾頭狼是東山那邊跑過來的。」
他停了一下，偏了偏頭：「你大哥跟朕提過，想帶兵去東山圍剿，朕沒準，想著總要讓你親手射一隻出出氣才好。」
皎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一路上，那串腳印時斷時續，有時拐進灌木叢里就消失了，有時又冷不丁地冒出來，空氣里偶爾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走過。
皎皎警惕地環顧四周，可除了風聲和偶爾驚飛的鳥，什麼也沒有。
兩人繼續前行，皇帝在前頭走著，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辨認一下方向，偶爾看一眼地上的痕跡。
他那副從容的樣子，仿佛不是來獵狼，只是在林子裡逛一逛。
皎皎跟在他身後，握著手裡的弓。她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也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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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的小徑漸漸開闊起來，前方又露出一片空地。
這一次，空地比先前更寬闊，四周的樹像是被什麼力量清開了一樣，整整齊齊地圍成一個半圓，中間是一大片枯黃的草地。
皎皎正四處張望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她抬起頭循聲望去，心猛地一沉。
在空地最遠端的枯樹旁，一頭體型比方才那些都大上一圈的灰狼正安靜地站在一棵枯樹旁，背脊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紋路，嘴巴微微咧開，露出尖利的犬齒，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那雙眼睛綠瑩瑩的，直直地打量著她們的方向，卻不急不躁。
皇帝勒住了馬。側過頭來看皎皎，聲音裡帶著笑意：「這頭，比你方才射的那頭大。」
皎皎握著弓，點了點頭。
「還怕嗎？」皇帝問。
皎皎攥著弓，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怕」，可聲音沒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兒臣想再試一次。」
皇帝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翻身下了馬。
皎皎以為他要讓出位置，讓她來射。
可皇帝下馬之後，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拉滿了弓弦。
那頭狼看見他的動作，後退了半步，喉嚨里的嗚咽聲更沉了。
皇帝沒有急著鬆手，他舉著弓，穩穩的，像是在丈量什麼。
箭矢破空而出。
它沒有射中狼的頸側，而是精準地沒入了狼的後腿，力道之大，將它整個帶翻，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掙扎著想站起來，可那隻後腿已經使不上力了，它拖著傷腿往前挪了幾步，又跌倒下去，喘息著，綠瑩瑩的眼睛裡帶著兇狠和不甘。
皇帝放下弓，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淡淡的：「剩下的，你來。」
皎皎愣住了。
她看著那頭狼，它倒在地上，後腿的血汩汩地往外滲，染紅了枯葉。
它還在掙扎，前爪扒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可每一次剛撐起半個身子，又重重地跌回去。
那雙綠眼睛依舊亮著，像兩團不肯熄滅的鬼火。
她握著弓的手還在抖，可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皎皎翻身下馬，腳踩在落葉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走到父皇身邊，抬起弓，搭上箭，對準了那頭狼。
它的胸膛還在起伏，一下，又一下，掙扎著，喘息著。
她想起去年的秋天，想起哥哥後背的血，想起那個冬天她趴在床邊哭著說「哥哥你不要死」。
她拉開弓弦。這一次，她沒有再抖了。心穩了，手就穩了。
一息，兩息。
然後她鬆開手指。箭矢飛出，沒入了那頭狼的頸側。
它最後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林間安靜了一瞬。
皎皎放下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有一點發麻，可沒有抖。
皇帝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溫和而篤定：「皎皎，你是朕的女兒。天家之尊，一個畜生，不配讓你害怕。」
皎皎怔怔地看著他。
「記住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記住了。」
皇帝翻身上馬，調轉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笑意：「走吧，回去了。」
皎皎抬起頭，看著他翻身上馬，跟了上去。風從林間穿過，吹得她衣角輕輕飄動，她握著韁繩的手，沒有再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