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您就不會說他是放牛娃了
出發那日，天還沒亮皎皎就醒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頭的天還是青灰色的，窗子開著一條小縫，露出一線灰藍色的天際。
青禾還在外間睡著，皎皎沒有叫她，自己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把頭髮隨便攏了攏，用一根銀簪子別住。
今天不用梳複雜的髮髻。今天要趕路。
她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秋意已經很深了，院子裡的花早就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著。
皎皎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覺得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看東邊的雲從灰藍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染上一抹淡淡的橘。
她想起去年秋狩出發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窗前，也是這樣天沒亮就醒了。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秋狩好玩，可以騎馬，可以跑，可以撒歡。
後來發生的事，她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胸口悶悶的，喘不過氣。她只知道，從今往後，秋狩對她來說不再只是「好玩」了。
外間的呼吸聲停了，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青禾披著外裳跑進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公主？天還沒亮呢……」
「幫我梳頭，簡單些就行。今日要趕路。」
青禾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哈欠，乖乖去拿梳子了。
用過早膳，皎皎去給太后請安。
太后的寢殿裡已經忙開了，宮女太監進進出出，收拾衣物的，清點器皿的，打包藥材的，把整間屋子塞得像貨棧一樣。
太后坐在暖榻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精神頭很好，正跟身邊的嬤嬤交代什麼。
「祖母。」皎皎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太后招招手讓她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瘦了？勤政殿的膳食不合胃口？」
「沒有，挺好的。」皎皎笑著在太后身邊坐下，挽住她的胳膊，「就是最近練武練得多，可能……長結實了。」
太后捏了捏她的手臂，確實比從前硬了些。老人家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心疼又驕傲，最後嘆了口氣，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哥哥也是個倔的，真讓你去練。」
「是我自己要練的。」皎皎說。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探究，有心疼，她沒有追問。
「秋狩的事，你父皇都安排好了。別亂跑，去哪裡都要讓金吾衛跟著」太后頓了頓，目光沉了沉，「去年的事，不能再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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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低著頭，乖乖點頭「知道了。」
「你那個師傅，」太后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顧家那小子，這次也來了？」
皎皎愣了一下，沒想到祖母會忽然提起顧星遙。
「來了。」她點頭，「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要來的。」
「世家子弟？」太后把茶盞放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褒是貶，「顧家那點子家底，也就剩個空架子了。鎮南侯府聽著威風，門楣早就不如從前了。他祖父那個性子，守著個空殼子過日子，不肯低頭，也不肯變通，能撐到今日已是不易。」
皎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太后沒給她機會。
「那小子我見過。」太后的聲音不高不低「長得倒是周正，就是那副做派，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跟人說話的時候眼睛都不帶看人的，嘴裡還叼著根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放牛娃跑出來了，哪裡像是鎮南侯府出來的？」
皎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想起顧星遙靠在槐樹上、嘴裡叼著根草、百無聊賴望著天的樣子，跟祖母說的簡直一模一樣。
太后瞥了她一眼：「你還笑？」
「沒有沒有。」皎皎趕緊把嘴角壓下去，可眼睛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祖母您繼續說。」
太后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嚴厲了幾分：「說他是你師傅，教了你一陣子射箭，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可那孩子到底年紀小，野性大，你跟他走太近了，外頭的人看見了會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皎皎眨眨眼。
「你說呢？」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太特有的精明，「你是公主，他是臣子。走得近了，說你好，說你禮賢下士，走得近了，說你不好，說你沒規矩。橫豎都是他在攀附你，吃虧的只有你。」
皎皎的笑容淡了一些。
「祖母，他在行宮豁出命去救過我。」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太后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太后嘆了口氣，伸手在皎皎手背上拍了拍，「顧家的人，骨子裡還是有幾分血性的。他爹當年，也是條漢子。」
老人家說到「他爹」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不一樣了，像是勾起了什麼久遠的回憶。茶水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皎皎低著頭，沒接話。
太后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又說道。
「哀家不是攔著你跟他來往。」太后語氣緩了下來，「哀家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你是公主，你的路跟你身邊的人不一樣。他對你好，你記著；他救過你，你也記著。可你不能把心全交出去，明白嗎？」
皎皎抬起頭，看著祖母那雙看過了太多世事、早已不再輕易動容的眼睛。
「祖母，我明白的。」皎皎說
太后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在她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
「行了，去吧。看看你哥哥準備好了沒有。」
皎皎站起來，行了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祖母。」
「嗯？」
「顧星遙這個人，」她想了想，好像在斟酌用什麼詞，「他沒有祖母說的那麼不堪。他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嘴裡叼草，說話氣人，可是……。」
太后怔了一下。
「他練槍的時候，跟他平時完全不一樣。您要是看見他練槍的樣子，您就不會說他是放牛娃了。」
太后看著門口那個逆光站著的小小身影，看了好一會兒。
「去吧。」太后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一個兩個的，都說不得了。」
皎皎彎起眼睛笑了，轉身跑了出去。
太后坐在暖榻上，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她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身邊的嬤嬤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太后娘娘，顧家那小子……」
太后沉默了片刻，說了四個字。聲音不大，語氣也淡，但嬤嬤聽了，心裡就有了數。
「再看看罷。」
青禾還在外間睡著，皎皎沒有叫她，自己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把頭髮隨便攏了攏，用一根銀簪子別住。
今天不用梳複雜的髮髻。今天要趕路。
她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秋意已經很深了，院子裡的花早就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著。
皎皎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覺得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看東邊的雲從灰藍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染上一抹淡淡的橘。
她想起去年秋狩出發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窗前，也是這樣天沒亮就醒了。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秋狩好玩，可以騎馬，可以跑，可以撒歡。
後來發生的事，她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胸口悶悶的，喘不過氣。她只知道，從今往後，秋狩對她來說不再只是「好玩」了。
外間的呼吸聲停了，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青禾披著外裳跑進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公主？天還沒亮呢……」
「幫我梳頭，簡單些就行。今日要趕路。」
青禾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哈欠，乖乖去拿梳子了。
用過早膳，皎皎去給太后請安。
太后的寢殿裡已經忙開了，宮女太監進進出出，收拾衣物的，清點器皿的，打包藥材的，把整間屋子塞得像貨棧一樣。
太后坐在暖榻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精神頭很好，正跟身邊的嬤嬤交代什麼。
「祖母。」皎皎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太后招招手讓她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瘦了？勤政殿的膳食不合胃口？」
「沒有，挺好的。」皎皎笑著在太后身邊坐下，挽住她的胳膊，「就是最近練武練得多，可能……長結實了。」
太后捏了捏她的手臂，確實比從前硬了些。老人家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心疼又驕傲，最後嘆了口氣，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哥哥也是個倔的，真讓你去練。」
「是我自己要練的。」皎皎說。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探究，有心疼，她沒有追問。
「秋狩的事，你父皇都安排好了。別亂跑，去哪裡都要讓金吾衛跟著」太后頓了頓，目光沉了沉，「去年的事，不能再發生了。」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皎皎低著頭，乖乖點頭「知道了。」
「你那個師傅，」太后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顧家那小子，這次也來了？」
皎皎愣了一下，沒想到祖母會忽然提起顧星遙。
「來了。」她點頭，「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要來的。」
「世家子弟？」太后把茶盞放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褒是貶，「顧家那點子家底，也就剩個空架子了。鎮南侯府聽著威風，門楣早就不如從前了。他祖父那個性子，守著個空殼子過日子，不肯低頭，也不肯變通，能撐到今日已是不易。」
皎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太后沒給她機會。
「那小子我見過。」太后的聲音不高不低「長得倒是周正，就是那副做派，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跟人說話的時候眼睛都不帶看人的，嘴裡還叼著根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放牛娃跑出來了，哪裡像是鎮南侯府出來的？」
皎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想起顧星遙靠在槐樹上、嘴裡叼著根草、百無聊賴望著天的樣子，跟祖母說的簡直一模一樣。
太后瞥了她一眼：「你還笑？」
「沒有沒有。」皎皎趕緊把嘴角壓下去，可眼睛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祖母您繼續說。」
太后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嚴厲了幾分：「說他是你師傅，教了你一陣子射箭，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可那孩子到底年紀小，野性大，你跟他走太近了，外頭的人看見了會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皎皎眨眨眼。
「你說呢？」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太特有的精明，「你是公主，他是臣子。走得近了，說你好，說你禮賢下士，走得近了，說你不好，說你沒規矩。橫豎都是他在攀附你，吃虧的只有你。」
皎皎的笑容淡了一些。
「祖母，他在行宮豁出命去救過我。」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太后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太后嘆了口氣，伸手在皎皎手背上拍了拍，「顧家的人，骨子裡還是有幾分血性的。他爹當年，也是條漢子。」
老人家說到「他爹」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不一樣了，像是勾起了什麼久遠的回憶。茶水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皎皎低著頭，沒接話。
太后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又說道。
「哀家不是攔著你跟他來往。」太后語氣緩了下來，「哀家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你是公主，你的路跟你身邊的人不一樣。他對你好，你記著；他救過你，你也記著。可你不能把心全交出去，明白嗎？」
皎皎抬起頭，看著祖母那雙看過了太多世事、早已不再輕易動容的眼睛。
「祖母，我明白的。」皎皎說
太后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在她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
「行了，去吧。看看你哥哥準備好了沒有。」
皎皎站起來，行了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祖母。」
「嗯？」
「顧星遙這個人，」她想了想，好像在斟酌用什麼詞，「他沒有祖母說的那麼不堪。他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嘴裡叼草，說話氣人，可是……。」
太后怔了一下。
「他練槍的時候，跟他平時完全不一樣。您要是看見他練槍的樣子，您就不會說他是放牛娃了。」
太后看著門口那個逆光站著的小小身影，看了好一會兒。
「去吧。」太后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一個兩個的，都說不得了。」
皎皎彎起眼睛笑了，轉身跑了出去。
太后坐在暖榻上，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她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身邊的嬤嬤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太后娘娘，顧家那小子……」
太后沉默了片刻，說了四個字。聲音不大，語氣也淡，但嬤嬤聽了，心裡就有了數。
「再看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