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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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松言「渾沌之境」的五丈範圍並非只在前後左右,身具「立六合」特質的他亦能感應到上下五丈內的事物,牆壁、土石、水流和真氣等會對此造成一定的阻隔,但難以完全擋住。

  此時此刻,他發覺藥材店鋪下方有著至少兩層地窖,第二層內藏著一個具備陰邪之感的男子。

  「渾沌之境」產生些許變化時,那男子受「鎮妖祛邪」影響,也有了反應。

  他快如疾風地奔逃起來,沿一條密道向珍市東側逃去,那裡流淌著由南邊而來、匯往金池湖的霞明河。

  事起倉促,丁松言一時未找到地窖和密道入口,當機立斷,高喊出聲:

  「發現陰邪之物的痕跡,正向霞明河遁去!」

  聲音迴蕩間,在附近盤查的武禁司成員或退出店鋪,或改變方向,或從人潮里擠出,紛紛趕向霞明河。

  范春林則有點懵:

  他什麼都沒發現,丁兄弟就看見陰邪之物的痕跡了?

  「燭眼星瞳」果然名不虛傳!

  他正要跟著丁松言離開藥材店鋪,奔往霞明河畔,卻聽見丁兄弟的聲音快而沉地響起:

  「你留在這,將藥材鋪的人拿下!」

  對,既然陰邪之物藏身於此,那這裡的掌柜和夥計必然有一部分存在問題,甚至可能都是邪魔外道的倀鬼!

  范春林停下腳步,刷地拔出峨眉刺,望向部分茫然呆立、部分倉皇無措、部分逃往店鋪後方的夥計們。

  丁松言還未臨近霞明河,就看見一道身著黑衣的人影脫離隱秘出口,化作狂風,橫跨半條巷子,飛向河面。

  只是眨眼間,這人影就掠過了十幾丈距離。

  就在這時,附近望樓處飛來一根纏繞著金紅光芒的箭矢。

  那箭矢疾若流星,迅速燃燒起來,散發出劇烈金光,就像大日直直墜落,將流淌過這片區域的霞明河照常明亮。

  瞬息之間,這箭矢就射到了逃竄人影的身前,讓他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那人影突然頓在了半空,背後有一對無形的翅膀張了開來。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緊緊併攏,點向那根箭矢。

  他周圍虛空,霍然瀰漫出一道又一道淡薄的黑氣,這些黑氣或詛咒、或哀嚎、或怒喝、或痛呼、或慘叫、或求饒,展現出了種種惡行。

  這些惡行有背義、有毀諾、有嗜殺、有強暴、有不忠、有虐待、有豪奪、有破壞,皆是化作流光,瞬間交匯到了那兩根平平無手指上。

  那兩根手指一下變黑,再無半分光彩。

  它們正正點在了散發出劇烈金光的箭頭上。

  金中帶紅的光芒飛快消散,附近的淡薄黑氣剎那融化。

  漆黑污穢的手指和閃爍著寒芒的箭矢無聲定格在了半空。

  箭矢陡然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拋落,手指漆黑褪去,重歸普通,流下了幾滴暗紅近黑的血液。

  那人影借著這一箭的力量,飛快墜向河面,撲通鑽了進去,沉至底部。

  又一根箭矢射到河中,炸起了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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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松言趕到時,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幕。

  剛在遠處,他有趁昏暗天色悄然彈出「歸一劍氣」,可在那一箭一指的碰撞下,劍氣受到波及,提前瓦解,未能以暗器之姿命中目標。

  「望樓上的羿姓宗師和水遁逃走的積惡道宗師,在一品『通神』里都算出類拔萃,我全力而為都未必能贏的那種……」丁松言看著多位擅長水行功法的武禁司成員躍入河中,追蹤起目標。

  他自身則取柳枝等物扔入霞明河中,腳尖連點,抵達水流某處,撈起了剛才那位積惡道宗師流下的其中兩滴血液。

  丁松言邊往岸邊返回,邊讓周圍浮現出些許虛幻星光。

  點點星光不斷改變位置,像要指向某處。

  這是借目標鮮血施展「北斗指路」秘法,追尋他的蹤跡。

  可那兩滴血液似乎自帶一點靈性,對於和本體重建聯繫這件事情展現出了極強的排斥。

  它們徹底背叛了本尊,也導致丁松言的「北斗指路」未能發揮作用。

  「這是『毀信滅忠』的一種體現?『積惡神功』確實玄妙……」丁松言腳踩岸邊土地,無聲感嘆了一句。

  等處理好手尾,他和范春林見到了武禁司一位洪姓郎中。

  這洪郎中罵罵咧咧地說道:

  「『積惡道』是要搞大事啊,不僅『邪靈』費碧如到了炎京,『惡貫滿盈』孫飛揚也來了。」

  「惡貫滿盈」孫飛揚……丁松言怔了一下:

  「剛才那個就是?」

  「能硬擋羿少卿一箭,不是他還能是誰?」洪郎中頗為遺憾地說道,「可惜,只是讓他受了不輕的傷,未能留下他。」

  羿少卿是武禁司少卿之一,是羿秦蒼的叔伯輩,名喚羿北望,綽號「射日神箭」,他是踏入法境已三十年的一品「通神」宗師,居高射下或仰射半空目標時,能發揮出接近天人境的恐怖。

  此番搜查珍市,武禁司特意讓他來附近望樓坐鎮。

  丁松言腦海內霍然浮現出「惡貫滿盈」孫飛揚在海捕文書和「九獄榜」上的畫像:

  漆黑花紋於額頭構成一個「惡」字,臉頰肌肉耷拉著顯出蒼老兇相,整個人宛若瘦虎,眉毛短粗,眼有三白,嘴邊鬍鬚黑中泛蒼,部分皺紋深如刀刻。

  這是十大惡行使之首,成為宗師已有一甲子以上,作惡多端,性情殘忍,說是天人有望,但以他的年紀,也只是有望。

  對丁松言來說,「惡貫滿盈」孫飛揚代表的主要是一件事情:

  他唆使並安排白照臨上平湖山向自家師父發起生死擂。

  「可惜,讓他跑了……」丁松言跟著洪郎中感嘆道。

  「惡貫滿盈」孫飛揚雖年近百歲,但依舊能在「惡神獄」中位列第七,這說明他實力並沒有半分衰退,依舊是一品「通神」宗師里處在最頂端的那少數之一,若易地而處,環境不處於劣勢,「射日神箭」羿北望未必是他對手。

  要知道,當前「惡神獄」排名第一之人姓季,名寒衣,而孫飛揚能位列第七。

  洪郎中又交代了幾句,讓丁松言等人再搜尋一陣賣明器那攤販。

  丁松言和范春林繼續穿行於珍市,靠炊餅填著肚子。

  轉出一條小巷時,兩人的目光先後落在了一個身著短褐的男子臉上。

  盞盞燈籠照耀之下,那男子大約三十來歲,國字臉,除眉毛尾端略顯雜亂,其餘五官皆很普通。

  這……

  這是那售賣明器的男子!

  范春林又驚又喜之際,丁松言卻莫名生出幾分寒意。

  這就遇上了?

  這會不會過於巧了?

  丁松言眸中霍然亮起兩朵溫暖偏黃的燭火,燭火周圍有點點繁星襯托。

  「燭眼星瞳」之下,那售賣明器的男子顯現出了幾分古怪:

  他皮膚明顯發紅,耳朵處似乎藏了一隻形似紅色大螞蟻的飛蛾。

  那飛蛾正從裡面探出覆蓋血色鱗片的觸鬚,然後又飛快縮了回去。

  丁松言頓時汗毛聳立。

  這樣的異狀,他一點也不陌生。

  《蛾神經》,「蛾父」、「蛾母」和「蛾種」!

  售賣明器的男子是一個「蛾人」!

  表情靈動、舉止正常、語言無礙的「蛾人」!

  察覺到丁松言和范春林在打量自己,那「蛾人」不僅沒有逃遁,反倒側過身來,沖著兩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丁松言頭皮都被笑麻了。

  他已知曉明器之事背後是誰了!

  季妖女把《蛾神經》練成了,還融入了天心印記?

  這會不會過於恐怖了……

  她讓這「蛾人」到平南街夜集賣明器是為了做什麼?

  因著明器內的陰邪被我撞上,聯想到銀鉤賭坊也在平南街,才查出馬帳房和「使者」的事……

  因著這攤販在珍市出沒,我們前來追查,才意外發現「惡貫滿盈」孫飛揚……

  季妖女是在坑積惡道?

  絕聖道和積惡道確實向來不睦……

  但每次都是我遇上,表明……不要過來啊……

  丁松言這不僅是在抗拒可能潛藏於附近的季寒衣,也是在阻止那明器攤販走向自己兩人。

  那明器攤販正一邊笑著,一邊靠攏過來。

  范春林再是遲鈍,此時也察覺到了一點不對。

  突然,那攤販仰頭倒下,撲通著地。

  他死在了丁松言和范春林面前,身體快速腐爛,嘴鼻間躥出了一隻狀似紅色大螞蟻的飛蛾。

  「這……丁兄弟……」范春林人都傻了,莫名驚悚,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丁松言。

  丁松言嘆了口氣道:

  「叫武禁司的人來處理。」

  一番折騰後,明器攤販的屍體被抬去了武禁司,丁松言和范春林只被問了一陣,就暫時被打發回王府了。

  途經平南街夜集時,兩人忽然聽見嗚嗚咽咽的竹笛聲,吹的是「青城山下白素貞」。

  「用竹笛吹這曲子比用琵琶彈奏要好聽……」范春林下意識感慨了一句。


  看去後,他發現是之前聽自己吹過竹笛版「青城山下白素貞」的彈唱之人在演奏。

  呼……丁松言一時不知這是正常遭遇,還是便宜妹妹在接二連三嚇自己。

  他高度警惕著回到王府,入了偏院,稍微放鬆了一些。

  進了自家房間,他剛點亮油燈,耳畔突然響起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

  「二哥,你怎回此遲?我都等睡著了。」

  丁松言表情凝固地望向睡床,只見那裡坐了一道上穿蔥白繡銀邊直領對襟短衫,下著鵝黃色輕薄羅裙的身影。

  偏黃燈火下,那身影眉目如畫,清新靈動,秀美絕倫,身段婀娜,青澀與誘人交織,似仙子般不可方物,正略歪腦袋,笑吟吟看著丁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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