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演戲4
達利安領。
諾丁頓莊園。
書房。
窗外，達利安領特有的漫長黃昏。
正緩緩沉入夜幕。
天際最後一抹絳紫與橙紅交織。
好似熔爐中漸冷的鐵塊，映照著書房內瑞恩·達利安沉靜卻緊繃的側臉。
他手中捏著那份剛剛送達的邀請函。
莫迪的邀請函被瑞恩緩緩攤開，他輕輕撫摸著羊皮卷。
信箋質地優良，內容措辭優雅。
莫迪的字跡帶著少見的親熱口吻。
內容里提及共享榮光。
共慶勝利。
並誠摯邀請他前往伯恩主堡參加一場西線勝利的慶功晚宴。
然而，瑞恩的目光聚焦在那些看似無害的詞語之下。
他讀出了字裡行間透出的試探與潛藏的危險。
…………
「據悉，達利安領諾丁頓屬地發現些許礦藏產出……」
「此乃領地之幸，亦為伯恩整體實力之增益……」
「望瑞恩男爵不吝分享發現之喜悅。」
「詳述礦藏品類，規模，並於三日內。」
「移交礦脈區域之管轄權予伯恩領特派員，以便統一規劃開採，最大限度服務於邊境防務之大業……」
「屆時，三日後晚宴之上，吾等再細敘封臣協作之誼，共商發展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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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恩指尖在礦藏，詳述，三日內，移交管轄權等。
這些詞彙上地划過。
瑞恩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發現些許礦藏？」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消息走得真快。」
「莫迪，你的爪子伸得比我想像的還要長。」
不過這正和他意！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略顯克制的腳步聲。
「空空空。」
隨即是短暫的叩門聲。
未等他回應，門便被猛地推開。
來人正是立米，他風塵僕僕地闖入。
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緊繃的急切。
他甚至顧不上行禮，語速飛快：
「大人！」
「1500名奴隸都買齊了。」
「那批身強力壯的奴隸，已經被我全部秘密安置在舊礦坑旁的臨時營區，隨時可以投入勞作。」
瑞恩抬眼，並未因立米的失禮而斥責，只是冷靜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顯然，立米的急切不止於此。
「但是，大人！」
立米喘了口氣，神色愈發凝重。
「我們的人在返回途中，發現達利安領與伯恩領交接的灰木林一帶。」
「出現了伯恩家的騎士！」
「人數不多，大約十騎左右，但都是輕甲斥候的裝扮。」
「他們行動鬼祟，像是在勘探地形，又像是在監視我們這邊的動向！」
立米頓了頓。
「其中還有一位高階騎士！」
兩個消息。
一內一外。
幾乎同時抵達。
瑞恩眼中的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
邀請函是文的，邊境斥候是武的。
莫迪，這位陰鷙的伯恩城主，玩了一手標準的文逼武壓。
先用看似合法的領主特權文書進行試探和威逼。
若他不從，或是稍有遲疑，那邊境線上游弋的斥候。
頃刻間就能化作燒殺搶掠的鐵騎。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立米屏息看著他的領主，等待指令。
「我知道了！」
「他們說是為了黑岩礦來的。」
說話間瑞恩把莫迪邀請函遞給了立米。
立米快速看完邀請函。
眼神滿是震驚！！
這算的上是明搶了！！
他深知黑岩礦的價值，更明白伯恩領派來的鐵騎究竟是為了什麼。
瑞恩沒有立刻說話。
他起身，走到懸掛於牆壁的達利安領地圖前。
目光先是落在諾丁頓後山標註的新礦脈符號上。
隨即緩緩向西移動，掠過丘陵與森林。
最終定格在代表邊界的那條細線上。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推演著各種可能。
直接交出黑岩礦本就是他的障眼法。
但如此輕易交出。
莫迪絕不會滿足於此。
他生性多疑，如果自己真的這樣做，他會立刻思考：
為何如此輕易就範？
是否礦脈價值不如預期？
或是自己在隱藏更重要的東西？
一旦他產生這種懷疑，必然會加大探查力度。
屆時，隱藏在更深處的，真正關乎領地存亡命脈的魔髓礦。
暴露的風險將急劇增大。
若魔髓礦暴露，以莫迪的性格，絕對會不惜暫時放棄西境對半獸人的防禦。
也要傾盡全力撲滅達利安領。
將這座能打造超凡軍隊的戰略至寶牢牢抓在手中。
那將是滅頂之災！！！
直接拒絕？
甚至強硬對抗？
那正中了莫迪的下懷。
給了他一個封臣叛逆，違抗領主法令的完美藉口。
邊境那些斥候會立刻變成先鋒。
伯恩家的戰旗將會毫不猶豫地插達利安領的土地上。
以目前達利安領的軍力，即便有凱恩騎士，過去打下的基礎。
也絕難抵擋伯恩領的全力進攻。
同樣是災難。
不能交，也不能硬抗。
瑞恩的目光變得深邃。
他需要一種策略，一種既能暫時滿足莫迪的部分胃口，打消其即刻動武的念頭。
又能為魔髓礦的深藏與發展爭取寶貴時間的策略。
同時，還要能快速壯大自身，以應對未來不可避免的衝突。
沉默片刻。
一個源於古老東方智慧的詞彙在他腦海中閃現。
「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莫迪要的是黑岩礦的所有權和開採權？
可以談。
但不是移交，而是合作。
承認伯恩領作為最高領主對礦脈擁有名義上的所有權。
反正律法條文在他們手上，扯皮毫無意義。
但強調達利安領作為發現者和實際控制者。
擁有優先開採權和大部分收益分成。
邀請伯恩領派遣監督員，共同管理開採事宜。
這樣做，表面上是讓步，是妥協。
實際上，卻是將莫迪的注意力牢牢鎖定在黑岩礦上。
用一座黑岩礦，作為魔髓礦的完美煙霧彈。
伯恩家的人盯著黑岩礦的每一車產出時，就難以察覺更深層次的秘密。
而共同開發的過程。
必然涉及談判，扯皮，人員往來。
這能極大地拖延時間。
而時間。
正是達利安領和他瑞恩目前最需要的！
有了決斷，瑞恩轉過身。
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決斷力。
「立米。」
「在，大人！」
立米立刻挺直身軀。
瑞恩示意立米靠近些。
他手指在地圖上伯恩領與達利安領交接的區域划過。
瑞恩的聲音低沉。
帶著引導的意味。
立米皺眉思索片刻，答道：
「是為了施壓？」
「文的不行，就來武的。」
「想讓大人您因恐懼而屈服，乖乖交出礦脈。」
「只對了一半。」
瑞恩微微搖頭，眼神虛眯。
「他這是在給我設台階，更是在試探我的深淺。」
「台階？」
「試探？」
立米麵露不解。
「沒錯。」
瑞恩拿起那份邀請函，指尖輕點其上共享榮光，共商發展等字眼。
「他若直接派兵來搶，吃相難看，寒了附庸的心，也落王都口實。」
「所以他先遞出這根禮貌的胡蘿蔔。」
「他給我設了兩級台階。」
「第一級，我若膽小怯懦，便會被他這文武兩手嚇住，立刻雙手奉上礦脈，那他兵不血刃，大獲全勝，還會認為我軟弱可欺，日後更可隨意拿捏。」
「第二級，我若年輕氣盛，直接強硬拒絕，甚至武力驅逐他的斥候。」
「那他便有了十足的理由，以領地法律條令為名，大軍壓境，將我們徹底碾碎。」
「他贏得了法理，還能順理成章地接管一切。」
立米反駁！
可是封地內沒有對應的法律！
瑞恩笑而不語。
「你還是天真了，立米。」
「如果領主願意的話，可以隨意增添律令，律令不過是統御手段。」
「不是死板的山。」
立米聽得背脊發涼：
「那我們豈不是無路可走了？」
「不。」
瑞恩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最高明的應對，從來不是順著對手給的台階下，而是自己另造一座橋過去。」
「他給了我兩條死路，那我便走出第三條活路來。」
「既不立刻屈服，也不直接對抗。」
「我們同意開發，但必須是共同開發。」
「承認他對礦脈的名義所有權，但堅持我們的發現權和主導開採權。」
「邀請他派員監督，而非接管。」
「這其中的分寸和條款，有的扯皮。」
立米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抓住了一絲脈絡：
「這樣既能暫時安撫他，又不至於立刻失去礦脈？」
「不止如此。」
瑞恩眼中閃爍著深邃的光。
「還得準備一手，把發現礦脈的消息派人帶到王都，一旦他有所反對，即刻把消息傳遞到國會。」
立米眼神爆發出精光。
「您是……」
瑞恩點點頭繼續道。
「還有一點，就是莫迪生性多疑，我若爽快交出，他反而會疑心是否有詐，是否礦脈價值不高。」
「或者他會認定我們是否隱藏了更重要的東西。」
「一旦他產生這種懷疑，後果不堪設想。」
「而我提出共同開發，看似讓步，實則將他的注意力牢牢鎖死在這座黑岩礦上。」
「他會認為這是我迫於壓力下的掙扎和妥協，是為了保住部分利益的小聰明。」
「他會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如何在這場合作中奪取更多實際控制權和利益上。」
「他們會仔細盯著每一車黑岩礦石的產出，反而不會再去深想，達利安領，其他的方面。」
瑞恩拍了拍立米的肩膀。
「我們用一座黑岩礦，當作最堅固的盾牌，掩護真正的秘密。」
「同時，這來回扯皮談判的過程，就是我們最需要的發展時間！」
瑞恩的聲音斬釘截鐵。
立米徹底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原本只看到了一層威脅，而瑞恩大人卻已經看到了之後的第五層，乃至第十層！
他不僅看到了危機，更是在這危機布下的死局中。
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條生機勃勃的活路！
這已不僅僅是智慧，簡直是洞悉人心與局勢的妖孽之才！
自己剛才居然還在擔心無路可走，原來大人早已成竹在胸，謀劃好了每一步。
甚至連莫迪城主的疑心病，都成了他計劃中的一環！
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和狂熱崇拜之情瞬間淹沒了立米。
他看向瑞恩的眼神，仿佛不是在仰望一位領主。
而是在仰望一位能執棋布局。
將對手乃至命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神祇。
「大人，您，您真是…」
瑞恩打斷立米的激動。
「具體細節我會起草文書回應。」
「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聲音壓得更低：
「那1500名奴隸，他們的用途需要調整。」
「不能僅僅作為礦工。」
「請大人明示！」
「他們將被分為兩部分。」
瑞恩語速平穩，規劃清晰。
「一部分，如原計劃，投入諾丁頓後山的礦脈進行開採作業。」
「但另一部分，更精銳，更年輕，更有潛力的一部分，我要你親自負責，將他們集中起來進行秘密訓練。」
「訓練？」
立米更加困惑了。
「大人，我們需要的是礦工……」
「我們需要的是力量，立米！」
瑞恩打斷他，眼神灼灼。
「能保護這片土地，保護我們秘密的力量！」
「莫迪今天能因為黑岩礦逼上門，明天就能找到別的藉口。」
「我們必須擁有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的實力！」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立米目瞪口呆的命令：
「我要你，在訓練中，想盡一切辦法，引導，激發，推動他們之中的優秀者，覺醒騎士職業。」
「覺，覺醒騎士？！」
立米幾乎失聲叫出來，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大人！這怎麼可能？！」
「他們是奴隸！」
「身份低賤，從未受過任何正統的騎士訓練和教育！」
「覺醒騎士職業需要天賦，傳承，還有……」
「還有信念，以及對命運的不甘。」
瑞恩冷靜地接話，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誰說奴隸之中就不能誕生騎士？」
「力量的選擇，有時超乎我們的想像和固有的階層。」
「真正的勇氣和力量種子，可能埋藏在任何土壤中。」
他走近一步，目光如實質般壓在立米肩上：
「這些人來自苦寒之地或戰亂之境，體格強健，歷經磨難，生存的欲望遠超常人。」
「他們缺少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引導。」
「立米，我要你給他們這個機會。」
「把凱恩騎士當年訓練你們的基礎方法簡化，改良。」
「用最嚴苛但也最有效的方式去錘鍊他們。」
「食物，藥材，領地會優先供應。」
「我要你在最短時間內，給我打造出一支真正忠於達利安，忠於我瑞恩的，騎士隊伍！」
立米徹底被震住了。
他第一次認為自己跟對了人，要知道都鐸的階級觀念根深蒂固。
瑞恩對於奴隸都不拘一格。
那麼更何況他呢？
立米的聲音因極度激動而顫抖。
他單膝跪地，頭顱垂得更低。
「屬下愚鈍！」
「竟未能領會大人深意萬一！」
「請您放心！」
「屬下必以性命踐行您的意志！」
「您所指的方向，便是達利安領唯一的生路與榮耀所在！」
瑞恩看著他近乎狂熱的姿態，知道策略的精髓已然被理解。
便輕輕抬手將他扶起：
「明白就好。」
「去吧，按計劃行事。」
「時間，現在是我們最寶貴的盟友。」
「是！」
這個命令太過驚世駭俗，完全顛覆了他對階級和力量的認知。
讓奴隸覺醒職業成為高貴的騎士。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但他看著瑞恩那雙充滿決斷和信任的眼睛。
所有的質疑和驚愕，都轉化為一種敬畏。
大人將如此不可思議。
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這意味著……
瑞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稍緩，語氣依舊嚴肅：
「立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莫迪覬覦我們的土地，妄圖用律法和武力奪走我們生存的根基。」
「黑岩礦只是開始。」
「我們必須擁有自己的力量，非常規的力量，才能守住屬於我們的一切。」
「這件事，關乎領地存亡，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你一定要做到。」
看著瑞恩真誠的眼睛，立米心頭髮燙！！
信任。
沉重的信任。
以及共同守護家園的使命。
立米感到胸腔中一股熱流湧起，先前所有的震驚和疑慮都被這股熱流沖刷殆盡。
他再度猛地單膝跪地，右手重重扣在左胸。
頭顱深深低下。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但是卻無比堅定：
「領主大人！」
「您的意志，就是我前進的方向！」
「立米以生命和榮譽起誓，必將竭盡所能，完成您的囑託！」
「即使傾盡所有，也必為您鍛造出最忠誠的鋒刃！」
「很好。」
瑞恩再度伸手將他扶起。
「細節和訓練方案，明日清晨再來與我詳細商議。」
「現在，先去安頓好那些奴隸，加強礦區和邊境的警戒，尤其是注意伯恩斥候的動向。」
「是！大人！」
立米再度行禮後，轉身大步離去。
他腳步沉穩有力，與來時急切截然不同。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瑞恩一人。
窗外，天色已徹底黑透，冰冷的星子開始在天幕上閃爍。
達利安領的夜風，呼嘯著掠過莊園的石牆。
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瑞恩走到窗邊，望著這片屬於他的領地，目光幽深。
「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只是權宜之計，是為魔髓礦和新生力量爭取時間的障眼法。
訓練奴隸覺醒騎士，是一次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嘗試，是一場豪賭。
前有伯恩領的貪婪與威脅，後有魔髓礦這絕不能暴露的秘密。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所有的謀劃都已部署。
現在，他需要一點額外的指引。
瑞恩回到書桌前坐下。
拿起羽毛筆，開始構思如何起草那份給莫迪的回信。
措辭必須精心打磨。
既要顯得恭順合作，又要為共同開發的談判留下空間。
絕不能輕易讓出主導權。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沙沙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當他終於放下筆。
初步擬定了回信的框架時，夜已深重。
他抬起頭。
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夜空。
靜靜等待著，零時的到來。
等待系統的刷新。
等待下一次占卜的預兆。
…………
諾丁頓莊園。
書房。
窗外，達利安領特有的漫長黃昏。
正緩緩沉入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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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熔爐中漸冷的鐵塊，映照著書房內瑞恩·達利安沉靜卻緊繃的側臉。
他手中捏著那份剛剛送達的邀請函。
莫迪的邀請函被瑞恩緩緩攤開，他輕輕撫摸著羊皮卷。
信箋質地優良，內容措辭優雅。
莫迪的字跡帶著少見的親熱口吻。
內容里提及共享榮光。
共慶勝利。
並誠摯邀請他前往伯恩主堡參加一場西線勝利的慶功晚宴。
然而，瑞恩的目光聚焦在那些看似無害的詞語之下。
他讀出了字裡行間透出的試探與潛藏的危險。
…………
「據悉，達利安領諾丁頓屬地發現些許礦藏產出……」
「此乃領地之幸，亦為伯恩整體實力之增益……」
「望瑞恩男爵不吝分享發現之喜悅。」
「詳述礦藏品類，規模，並於三日內。」
「移交礦脈區域之管轄權予伯恩領特派員，以便統一規劃開採，最大限度服務於邊境防務之大業……」
「屆時，三日後晚宴之上，吾等再細敘封臣協作之誼，共商發展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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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恩指尖在礦藏，詳述，三日內，移交管轄權等。
這些詞彙上地划過。
瑞恩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發現些許礦藏？」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消息走得真快。」
「莫迪，你的爪子伸得比我想像的還要長。」
不過這正和他意！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略顯克制的腳步聲。
「空空空。」
隨即是短暫的叩門聲。
未等他回應，門便被猛地推開。
來人正是立米，他風塵僕僕地闖入。
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緊繃的急切。
他甚至顧不上行禮，語速飛快：
「大人！」
「1500名奴隸都買齊了。」
「那批身強力壯的奴隸，已經被我全部秘密安置在舊礦坑旁的臨時營區，隨時可以投入勞作。」
瑞恩抬眼，並未因立米的失禮而斥責，只是冷靜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顯然，立米的急切不止於此。
「但是，大人！」
立米喘了口氣，神色愈發凝重。
「我們的人在返回途中，發現達利安領與伯恩領交接的灰木林一帶。」
「出現了伯恩家的騎士！」
「人數不多，大約十騎左右，但都是輕甲斥候的裝扮。」
「他們行動鬼祟，像是在勘探地形，又像是在監視我們這邊的動向！」
立米頓了頓。
「其中還有一位高階騎士！」
兩個消息。
一內一外。
幾乎同時抵達。
瑞恩眼中的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
邀請函是文的，邊境斥候是武的。
莫迪，這位陰鷙的伯恩城主，玩了一手標準的文逼武壓。
先用看似合法的領主特權文書進行試探和威逼。
若他不從，或是稍有遲疑，那邊境線上游弋的斥候。
頃刻間就能化作燒殺搶掠的鐵騎。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立米屏息看著他的領主，等待指令。
「我知道了！」
「他們說是為了黑岩礦來的。」
說話間瑞恩把莫迪邀請函遞給了立米。
立米快速看完邀請函。
眼神滿是震驚！！
這算的上是明搶了！！
他深知黑岩礦的價值，更明白伯恩領派來的鐵騎究竟是為了什麼。
瑞恩沒有立刻說話。
他起身，走到懸掛於牆壁的達利安領地圖前。
目光先是落在諾丁頓後山標註的新礦脈符號上。
隨即緩緩向西移動，掠過丘陵與森林。
最終定格在代表邊界的那條細線上。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推演著各種可能。
直接交出黑岩礦本就是他的障眼法。
但如此輕易交出。
莫迪絕不會滿足於此。
他生性多疑，如果自己真的這樣做，他會立刻思考：
為何如此輕易就範？
是否礦脈價值不如預期？
或是自己在隱藏更重要的東西？
一旦他產生這種懷疑，必然會加大探查力度。
屆時，隱藏在更深處的，真正關乎領地存亡命脈的魔髓礦。
暴露的風險將急劇增大。
若魔髓礦暴露，以莫迪的性格，絕對會不惜暫時放棄西境對半獸人的防禦。
也要傾盡全力撲滅達利安領。
將這座能打造超凡軍隊的戰略至寶牢牢抓在手中。
那將是滅頂之災！！！
直接拒絕？
甚至強硬對抗？
那正中了莫迪的下懷。
給了他一個封臣叛逆，違抗領主法令的完美藉口。
邊境那些斥候會立刻變成先鋒。
伯恩家的戰旗將會毫不猶豫地插達利安領的土地上。
以目前達利安領的軍力，即便有凱恩騎士，過去打下的基礎。
也絕難抵擋伯恩領的全力進攻。
同樣是災難。
不能交，也不能硬抗。
瑞恩的目光變得深邃。
他需要一種策略，一種既能暫時滿足莫迪的部分胃口，打消其即刻動武的念頭。
又能為魔髓礦的深藏與發展爭取寶貴時間的策略。
同時，還要能快速壯大自身，以應對未來不可避免的衝突。
沉默片刻。
一個源於古老東方智慧的詞彙在他腦海中閃現。
「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莫迪要的是黑岩礦的所有權和開採權？
可以談。
但不是移交，而是合作。
承認伯恩領作為最高領主對礦脈擁有名義上的所有權。
反正律法條文在他們手上，扯皮毫無意義。
但強調達利安領作為發現者和實際控制者。
擁有優先開採權和大部分收益分成。
邀請伯恩領派遣監督員，共同管理開採事宜。
這樣做，表面上是讓步，是妥協。
實際上，卻是將莫迪的注意力牢牢鎖定在黑岩礦上。
用一座黑岩礦，作為魔髓礦的完美煙霧彈。
伯恩家的人盯著黑岩礦的每一車產出時，就難以察覺更深層次的秘密。
而共同開發的過程。
必然涉及談判，扯皮，人員往來。
這能極大地拖延時間。
而時間。
正是達利安領和他瑞恩目前最需要的！
有了決斷，瑞恩轉過身。
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決斷力。
「立米。」
「在，大人！」
立米立刻挺直身軀。
瑞恩示意立米靠近些。
他手指在地圖上伯恩領與達利安領交接的區域划過。
瑞恩的聲音低沉。
帶著引導的意味。
立米皺眉思索片刻，答道：
「是為了施壓？」
「文的不行，就來武的。」
「想讓大人您因恐懼而屈服，乖乖交出礦脈。」
「只對了一半。」
瑞恩微微搖頭，眼神虛眯。
「他這是在給我設台階，更是在試探我的深淺。」
「台階？」
「試探？」
立米麵露不解。
「沒錯。」
瑞恩拿起那份邀請函，指尖輕點其上共享榮光，共商發展等字眼。
「他若直接派兵來搶，吃相難看，寒了附庸的心，也落王都口實。」
「所以他先遞出這根禮貌的胡蘿蔔。」
「他給我設了兩級台階。」
「第一級，我若膽小怯懦，便會被他這文武兩手嚇住，立刻雙手奉上礦脈，那他兵不血刃，大獲全勝，還會認為我軟弱可欺，日後更可隨意拿捏。」
「第二級，我若年輕氣盛，直接強硬拒絕，甚至武力驅逐他的斥候。」
「那他便有了十足的理由，以領地法律條令為名，大軍壓境，將我們徹底碾碎。」
「他贏得了法理，還能順理成章地接管一切。」
立米反駁！
可是封地內沒有對應的法律！
瑞恩笑而不語。
「你還是天真了，立米。」
「如果領主願意的話，可以隨意增添律令，律令不過是統御手段。」
「不是死板的山。」
立米聽得背脊發涼：
「那我們豈不是無路可走了？」
「不。」
瑞恩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最高明的應對，從來不是順著對手給的台階下，而是自己另造一座橋過去。」
「他給了我兩條死路，那我便走出第三條活路來。」
「既不立刻屈服，也不直接對抗。」
「我們同意開發，但必須是共同開發。」
「承認他對礦脈的名義所有權，但堅持我們的發現權和主導開採權。」
「邀請他派員監督，而非接管。」
「這其中的分寸和條款，有的扯皮。」
立米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抓住了一絲脈絡：
「這樣既能暫時安撫他，又不至於立刻失去礦脈？」
「不止如此。」
瑞恩眼中閃爍著深邃的光。
「還得準備一手，把發現礦脈的消息派人帶到王都，一旦他有所反對，即刻把消息傳遞到國會。」
立米眼神爆發出精光。
「您是……」
瑞恩點點頭繼續道。
「還有一點，就是莫迪生性多疑，我若爽快交出，他反而會疑心是否有詐，是否礦脈價值不高。」
「或者他會認定我們是否隱藏了更重要的東西。」
「一旦他產生這種懷疑，後果不堪設想。」
「而我提出共同開發，看似讓步，實則將他的注意力牢牢鎖死在這座黑岩礦上。」
「他會認為這是我迫於壓力下的掙扎和妥協，是為了保住部分利益的小聰明。」
「他會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如何在這場合作中奪取更多實際控制權和利益上。」
「他們會仔細盯著每一車黑岩礦石的產出，反而不會再去深想，達利安領，其他的方面。」
瑞恩拍了拍立米的肩膀。
「我們用一座黑岩礦，當作最堅固的盾牌，掩護真正的秘密。」
「同時，這來回扯皮談判的過程，就是我們最需要的發展時間！」
瑞恩的聲音斬釘截鐵。
立米徹底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原本只看到了一層威脅，而瑞恩大人卻已經看到了之後的第五層，乃至第十層！
他不僅看到了危機，更是在這危機布下的死局中。
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條生機勃勃的活路！
這已不僅僅是智慧，簡直是洞悉人心與局勢的妖孽之才！
自己剛才居然還在擔心無路可走，原來大人早已成竹在胸，謀劃好了每一步。
甚至連莫迪城主的疑心病，都成了他計劃中的一環！
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和狂熱崇拜之情瞬間淹沒了立米。
他看向瑞恩的眼神，仿佛不是在仰望一位領主。
而是在仰望一位能執棋布局。
將對手乃至命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神祇。
「大人，您，您真是…」
瑞恩打斷立米的激動。
「具體細節我會起草文書回應。」
「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聲音壓得更低：
「那1500名奴隸，他們的用途需要調整。」
「不能僅僅作為礦工。」
「請大人明示！」
「他們將被分為兩部分。」
瑞恩語速平穩，規劃清晰。
「一部分，如原計劃，投入諾丁頓後山的礦脈進行開採作業。」
「但另一部分，更精銳，更年輕，更有潛力的一部分，我要你親自負責，將他們集中起來進行秘密訓練。」
「訓練？」
立米更加困惑了。
「大人，我們需要的是礦工……」
「我們需要的是力量，立米！」
瑞恩打斷他，眼神灼灼。
「能保護這片土地，保護我們秘密的力量！」
「莫迪今天能因為黑岩礦逼上門，明天就能找到別的藉口。」
「我們必須擁有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的實力！」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立米目瞪口呆的命令：
「我要你，在訓練中，想盡一切辦法，引導，激發，推動他們之中的優秀者，覺醒騎士職業。」
「覺，覺醒騎士？！」
立米幾乎失聲叫出來，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大人！這怎麼可能？！」
「他們是奴隸！」
「身份低賤，從未受過任何正統的騎士訓練和教育！」
「覺醒騎士職業需要天賦，傳承，還有……」
「還有信念，以及對命運的不甘。」
瑞恩冷靜地接話，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誰說奴隸之中就不能誕生騎士？」
「力量的選擇，有時超乎我們的想像和固有的階層。」
「真正的勇氣和力量種子，可能埋藏在任何土壤中。」
他走近一步，目光如實質般壓在立米肩上：
「這些人來自苦寒之地或戰亂之境，體格強健，歷經磨難，生存的欲望遠超常人。」
「他們缺少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引導。」
「立米，我要你給他們這個機會。」
「把凱恩騎士當年訓練你們的基礎方法簡化，改良。」
「用最嚴苛但也最有效的方式去錘鍊他們。」
「食物，藥材，領地會優先供應。」
「我要你在最短時間內，給我打造出一支真正忠於達利安，忠於我瑞恩的，騎士隊伍！」
立米徹底被震住了。
他第一次認為自己跟對了人，要知道都鐸的階級觀念根深蒂固。
瑞恩對於奴隸都不拘一格。
那麼更何況他呢？
立米的聲音因極度激動而顫抖。
他單膝跪地，頭顱垂得更低。
「屬下愚鈍！」
「竟未能領會大人深意萬一！」
「請您放心！」
「屬下必以性命踐行您的意志！」
「您所指的方向，便是達利安領唯一的生路與榮耀所在！」
瑞恩看著他近乎狂熱的姿態，知道策略的精髓已然被理解。
便輕輕抬手將他扶起：
「明白就好。」
「去吧，按計劃行事。」
「時間，現在是我們最寶貴的盟友。」
「是！」
這個命令太過驚世駭俗，完全顛覆了他對階級和力量的認知。
讓奴隸覺醒職業成為高貴的騎士。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但他看著瑞恩那雙充滿決斷和信任的眼睛。
所有的質疑和驚愕，都轉化為一種敬畏。
大人將如此不可思議。
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這意味著……
瑞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稍緩，語氣依舊嚴肅：
「立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莫迪覬覦我們的土地，妄圖用律法和武力奪走我們生存的根基。」
「黑岩礦只是開始。」
「我們必須擁有自己的力量，非常規的力量，才能守住屬於我們的一切。」
「這件事，關乎領地存亡，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你一定要做到。」
看著瑞恩真誠的眼睛，立米心頭髮燙！！
信任。
沉重的信任。
以及共同守護家園的使命。
立米感到胸腔中一股熱流湧起，先前所有的震驚和疑慮都被這股熱流沖刷殆盡。
他再度猛地單膝跪地，右手重重扣在左胸。
頭顱深深低下。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但是卻無比堅定：
「領主大人！」
「您的意志，就是我前進的方向！」
「立米以生命和榮譽起誓，必將竭盡所能，完成您的囑託！」
「即使傾盡所有，也必為您鍛造出最忠誠的鋒刃！」
「很好。」
瑞恩再度伸手將他扶起。
「細節和訓練方案，明日清晨再來與我詳細商議。」
「現在，先去安頓好那些奴隸，加強礦區和邊境的警戒，尤其是注意伯恩斥候的動向。」
「是！大人！」
立米再度行禮後，轉身大步離去。
他腳步沉穩有力，與來時急切截然不同。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瑞恩一人。
窗外，天色已徹底黑透，冰冷的星子開始在天幕上閃爍。
達利安領的夜風，呼嘯著掠過莊園的石牆。
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瑞恩走到窗邊，望著這片屬於他的領地，目光幽深。
「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只是權宜之計，是為魔髓礦和新生力量爭取時間的障眼法。
訓練奴隸覺醒騎士，是一次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嘗試，是一場豪賭。
前有伯恩領的貪婪與威脅，後有魔髓礦這絕不能暴露的秘密。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所有的謀劃都已部署。
現在，他需要一點額外的指引。
瑞恩回到書桌前坐下。
拿起羽毛筆，開始構思如何起草那份給莫迪的回信。
措辭必須精心打磨。
既要顯得恭順合作，又要為共同開發的談判留下空間。
絕不能輕易讓出主導權。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沙沙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當他終於放下筆。
初步擬定了回信的框架時，夜已深重。
他抬起頭。
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夜空。
靜靜等待著，零時的到來。
等待系統的刷新。
等待下一次占卜的預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