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豆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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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

  「呼呼……」

  風在耳畔呼嘯。

  薇爾莉特就這樣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在雪中。

  北境的夜風永無止息。

  好似亡靈在雪林上空的哀嚎。

  薇爾莉特裹緊了磨損的斗篷,沿著一條覆著薄冰的溪流艱難前行。

  自那日接受神秘傳承後,已過去數日。

  她體內那股強大的力量,並未衰減,反而愈發融入。

  和她的身體融為一體。

  同時,這股力量還不斷的修復著她的傷勢。

  滋養著她的精力,讓她在嚴酷環境中得以支撐下去。

  但最近。

  她開始察覺到一些別的東西。

  起初她還以為是幻覺,但是後來這聲音越發的清晰。

  更像是有人在耳畔低語。

  到最後,這聲音甚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碎念。

  薇爾莉特可以肯定,是那個精靈在說話。

  時間回到一天前。

  …………

  「你……叫什麼……」

  薇爾莉特猛地停下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

  除了呼嘯的風和枯枝的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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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無一物。

  「誰?」

  她低聲喝問,手按上了劍柄。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

  她蹙眉繼續趕路,將這歸因於疲憊和緊張產生的幻聽。

  但幾個小時後,當她在一條背風的山谷短暫休息。

  啃食著硬邦邦的口糧時。

  那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的肩胛骨受傷了……」

  「嘖嘖,這場景還真是讓我熟悉……」

  「那傢伙當時也是肩胛骨受傷…」

  這聲音空靈,纖細。

  帶著非人的韻律感。

  像露珠滴落在葉片上的清脆嘀嗒聲。

  薇爾莉特屏住呼吸。

  這次她確定了,聲音來自她的內部。

  是那個融入她體內的精靈!

  「是你在說話嗎?」

  她嘗試在內心發問,既驚且疑。

  一陣漫長的沉默,久到薇爾莉特以為那只是自己的臆想。

  「你終於能聽到了?」

  「看來天姿屬中人……」

  那聲音略微帶著些許嫌棄。

  「我能聽到!」

  薇爾莉特在心中肯定地回答,壓抑著翻湧的好奇。

  「你是什麼?」

  「那個老騎士又是誰?」

  「利路修他…是……凱…」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雪花電視信號。

  「………玫瑰精靈………諾多族…」

  諾多族?

  薇爾莉特記起一些古老的傳說,那是玫瑰精靈一族內,極富智慧與力量的分支。

  但,早已西渡遠去。

  離開了都鐸帝國!

  可是他們為何會和老騎士出現在北境。

  而且,那半個名字又是誰?

  凱?!

  薇爾莉特的眉頭越發的緊。

  「那老騎士讓我幫你?!」

  「你需要什麼?」

  「我該怎麼幫你?」

  薇爾莉特急切地追問。

  她能感受到那聲音里蘊含的疲憊,仿佛隨時會消散。

  「……時間……安寧……」

  「你的生命之力……很強……滋養……」

  聲音漸漸低弱下去,最後幾個字幾乎難以分辨。

  「小心……黑暗……窺探……」

  之後,無論薇爾莉特如何嘗試溝通。

  那精靈的低語都未再響起。

  仿佛為了剛才短暫的交流已耗盡了全部氣力。

  但它留下的信息卻在她心中激盪起無數漣漪。

  諾多族的祝福碎片?

  黑暗的窺探?

  她體內這突如其來的力量,遠比她想像的更加複雜和神秘。

  …………

  她重新上路,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關注。

  她時刻內省著。

  試圖再次捕捉到那微弱的精靈意識。

  午後,前方道路出現了人影。

  那是三名騎士,盔甲沾滿泥污,面容疲憊。

  坐騎也耷拉著腦袋,正沿著道路向南行進。

  他們盾牌上的徽記顯示他們來自東境巡邏隊。

  雙方接近時,三名騎士顯然也注意到了孤身一人的薇爾莉特。

  他們放緩了速度,為首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騎士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在她腰間的劍和身後背負的巨劍上做了停留。

  接著,露出一副驚訝神色。

  他注意到薇爾莉特的甲冑,遠非尋常低階騎士可以擁有。

  便斷定,這事一位貴族子弟。

  前往北境歷練。

  刀疤騎士看著薇爾莉特,開口問道:

  「小姐,你怎麼獨自一人在北境荒野行走?」

  「這太危險了。」

  「此地流寇和野獸叢生。」

  刀疤騎士的語氣帶著關切,同時翻身下馬,稍顯恭敬。

  薇爾莉特停下腳步。

  微微頷首致意:

  「感謝您的關心,騎士先生。

  「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她亮出了懷中那枚疾行獵犬令牌,並未多言具體任務。

  看到那枚軍方信物。

  三名騎士的神色更加鄭重了些。

  刀疤騎士道:

  「我們是東境第七巡邏隊的,奉命撤回休整。」

  「小姐,如果你不介意。」

  「我們可以同行一段,護送你到下一個哨點。」

  他看了看兩位同伴,他們都點頭表示同意。

  讓一位來到北境歷練的貴族獨自在北境行走,違背他們的騎士信條。

  薇爾莉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再次感謝您的好意,但我必須儘快獨自趕路。」

  「我的路線可能與諸位並不相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來時的方向,忽然問道:

  「你們從東邊來,可知曉邊境現在的狀況?」

  「我的指揮官,墾丁正在遭受欽察騎兵的襲擾,前線壓力很大。」

  刀疤騎士臉色凝重起來:

  「東線情況還算可以接受。」

  「半獸人的騷擾越來越頻繁,欽察騎兵的活動跡象正在減少。」

  「守軍兵力吃緊,補給線也常受襲擊。」

  「我們撤走時,托卡斯隊長還在為兵力發愁。」

  托卡斯正是三支前往北境的軍隊中的中軍先鋒。

  薇爾莉特聞言,眼神一凜。

  她立刻做出了決定:

  「既然如此,三位騎士,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與其護送我,你們是否願意轉道前往墾丁麾下支援?」

  「你們的戰力在那裡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三名騎士愣了一下,相互對視一眼。

  他們原本的任務是撤回休整。

  但薇爾莉特的話戳中了他們作為騎士的責任心。

  墾丁的情況確實更危急。

  刀疤騎士沉吟片刻,看向薇爾莉特:

  「那你的安全?」

  「我能保護好自己。」

  薇爾莉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那雙湛藍的眼眸中,閃爍著超越她年齡的堅韌光芒。

  「請以邊境安危為重。」

  刀疤騎士不再猶豫,他重重點頭:

  「你說得對,小姐。」

  「使命為重!」

  「我們會立刻轉向前往墾丁!」

  他右手握拳,叩擊左胸甲,行了一個騎士禮。

  「願你平安!」

  刀疤騎士輕聲叮囑。

  「願帝國餘暉庇護你們。」

  薇爾莉特回以祝福。

  三名騎士調轉馬頭,毫不猶豫地朝著東面疾馳而去。

  薇爾莉特目送他們消失在地平線,心中稍安,繼續自己的旅程。

  …………

  又行了兩日,她遇到了一隊正在向南撤退的士兵。

  這支隊伍規模稍大,約有二三十人,但幾乎人人帶傷,士氣低落。

  隊伍中還有幾輛簡陋的拖車,上面躺著重傷員。

  壓抑的呻吟聲不時傳來。

  他們的旗幟昭示他們來自,第三路軍的軍團。

  也就是查爾的軍部。

  薇爾莉特默默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沒有人過多詢問她的來歷,在這條通往後方道路上。

  散兵游勇並不少見。

  她只是其中一個沉默的趕路者。

  隊伍的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除了傷員的痛苦聲,便是靴子踩在凍土上的單調聲響。

  以及偶爾傳來的,壓低的交談。

  「能活著回去就好……」

  一個年輕的士兵喃喃道,他的一條胳膊用髒布吊著,眼神空洞。

  「回家,我只想回家,這該死的戰爭。」

  他身旁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兵低聲回應。

  聲音里滿是倦怠。

  這些話語飄進薇爾莉特的耳中,讓她心中酸澀。

  他們都是帝國的士兵,如今卻只渴望遠離這片吞噬生命的土地。

  …………

  可是又誰想打仗,不過是,保衛家園不被入侵罷了。

  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卻集中在體內的識海之中。

  她不斷嘗試用意念去呼喚精靈。

  薇爾莉特十分期待那精靈的低語再次響起。

  哪怕只是,一兩個破碎的音節。

  老騎士化骨前的話語。

  還有精靈融入身體時,所散發的暖流。

  前幾日的低語,這一切都指向某個她尚未完全理解的真相。

  行軍的間隙。

  她坐在一塊岩石上休息,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周圍士兵疲憊的臉龐。

  忽然,一段記憶閃回她的腦海。

  那是師傅在一次難得的練習後時曾對她說過的話。

  當時他的眼神悠遠。

  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薇爾莉特,你很像……」

  凱恩像是難以說明,接著轉移話題。

  「像玫瑰……」

  「古老,美麗,卻又帶著刺。」

  蘊含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力量與韌性。」

  「你身上有她們喜歡的特質。」

  她當時並未完全理解,只當是長輩的一種詩意讚美。

  「玫瑰騎士並非只是一個稱號。」

  「它代表著與那個族群,最深刻的聯結。」

  「曾經我有過這樣的經歷。」

  凱恩騎士的聲音低沉。

  同時,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和追憶。

  記憶就這樣戛然而止。

  如今想起來,更像是某種信號銜接上了頻率。

  讓薇爾莉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玫瑰一族……

  精靈……

  她瞳孔巨震,更加努力的和體內的精靈進行溝通。

  凱恩騎士提及玫瑰一族時。

  那種神情,還有。

  他曾說,他自己曾經有過那樣的經歷!!!

  一個模糊的念頭划過她的心間,但她還無法抓住。

  她只知道,玫瑰一族,指的就是精靈。

  而凱恩騎士,似乎與精靈有著極深的淵源。

  甚至可能獲得過她們的某種認可?

  那會不會那個老騎士也是被精靈認可的宿主?!

  薇爾莉特,思緒紛亂如麻。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疑問暫時壓下。

  當前最重要的,是完成傳遞消息的使命,還有活下去。

  她重新站起身,跟上撤退的隊伍。

  背負巨劍的她,緊緊跟隨著大部隊。

  …………

  北境聯軍,主營地。

  與此同時,這裡的氣氛,並不比前線輕鬆多少。

  帳篷林立,旌旗招展。

  表面上看去秩序井然,但核心軍帳內,卻瀰漫著無形的硝煙。

  凱恩站在巨大的糙木地圖桌前。

  堅毅的臉龐,因剛剛強壓怒火。

  顯得更加剛硬。

  他的指尖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處標註著險要山谷的位置。

  「伯萊納,我再重申一次!」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強硬。

  「黑鴉隘口是我們必須守住的地方!」

  「放棄它,就等於將通往埃利阿多腹地的側翼,完全暴露在欽察騎兵的爪牙之下!」

  「他們可以從這裡長驅直入!」

  「劫掠我們的補給線!!」

  「甚至威脅到天祿平原!」

  聯軍主帥伯萊納侯爵,端坐在主位上。

  他年紀約莫五十。

  衣著華麗,保養得宜。

  但眼袋浮腫,同時,眼神中混合著傲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輕輕哼了一聲。

  接著,用戴著寶石戒指的手指。

  撣了撣地圖,仿佛要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凱恩,你的勇氣可嘉。」

  「但未免過於杞人憂天,為了立功不惜代價了。」

  伯萊納慢條斯理地說。

  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

  「黑鴉隘口地勢險峻,易守難攻。」

  「正因如此,駐守那裡需要耗費大量兵力和物資!」

  「如今前線吃緊,各處都需要支援,將寶貴的兵力浪費在那個偏僻的山谷,才是最大的戰略失誤!」

  他頓了頓,環視帳內其他幾位默不作聲的貴族和軍頭,繼續道:

  「我們應該收縮防線,集中力量固守幾處主要堡壘和交通要道。」

  「至於黑鴉隘口……」

  他敲了敲桌面,滿意的點頭。

  「暫時放棄,等主力擊潰正面之敵後,再收復不遲。」

  「砰!」

  凱恩用力拍了拍桌面。

  「等到那時就晚了!」

  凱恩強壓著怒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次帶兵南下的是,欽察國的卡布羅羅!」

  「你把他當成什麼了?!」

  「是任憑你提線的木偶嗎?!」

  凱恩越發急躁。

  甚至難得見到他暴怒。

  「一旦被卡布羅羅占的先機!」

  「他們的騎兵會像瘟疫一樣滲透,紮根!」

  「收復?」

  「做夢吧你!!」

  「到時需要付出的代價將是現在的十倍!」

  「而且,放棄隘口,就等於放棄了山谷附近那幾個村莊的百姓!」

  伯萊納緩緩起身。

  絲毫沒有看凱恩的眼睛,像是忽視了他。

  「必要的犧牲,為了更大的勝利。」

  他眼中的不耐煩更甚。

  「戰爭總是伴隨著取捨,凱恩騎士。」

  「你不能讓婦人之仁影響戰略判斷。」

  凱恩額頭青筋暴起。

  努力壓制罵人的衝動。

  「這不是婦人之仁,這是騎士責任!」

  「我已經沒有精靈加護了!」

  「難道你指望我們用步兵對抗對方的騎兵和半獸人聯軍嗎?!」

  凱恩據理力爭。

  「固守隘口,不僅能保護側翼和百姓,更能以此為基點,威脅敵人的側後方,牽制其兵力!」

  「夠了!」

  伯萊納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臉上偽裝的平和終於破裂,露出底下的厲色,

  「這裡我是主帥!」

  「戰略決策由我定奪!

  「你的任務是執行命令,凱恩騎士!!!」

  伯萊納咬字加重。

  「而不是一再質疑我的權威!」

  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其他將領和貴族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任何一方對視。

  陰影籠罩著軍帳。

  凱恩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看著伯萊納那雙充滿忌憚和排擠意味的眼睛,瞬間明白了。

  或許,這根本不僅僅是戰術分歧。

  而是伯萊納忌憚他,忌憚他多年來在軍中積累的聲望。

  忌憚他屢次在逆境中創造的戰功。

  更忌憚他背後可能存在的,與那個離去的精靈。

  伯萊納害怕他再立新功,威脅到自己的地位。

  甚至將來重回權力中心。

  可他從未有過這種想法的!!

  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憤懣湧上心頭,幾乎讓他難以呼吸。

  為了個人權位,竟可以罔顧戰略安危和百姓生死!

  …………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爆發。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低下了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遵命,侯爵大人。」

  伯萊納冷哼一聲,滿意地坐了回去,臉上重新掛起虛假的笑容:

  「很好。」

  「既然你如此關心側翼……」

  「那就帶你的本部人馬,去加強西線堡壘的防務吧。

  「那裡同樣是要地。」

  他輕飄飄地說道,將一支調令扔到凱恩面前。

  西線堡壘地處偏僻,遠離主要戰場,幾乎是個被遺忘的角落。

  這分明是明升暗降。

  徹底將他邊緣化。

  凱恩默默撿起那捲調令。

  不再發一言,轉身大步離開了軍帳。

  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卻無法冷卻他心中燃燒的怒火。

  在他身後。

  伯萊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陰鷙。

  他對身旁的心腹低聲道:

  「寫信。」

  「上表國王陛下。」

  「凱恩騎士剛愎自用,屢違軍令,更與不明勢力交往過密,其戰略主張險惡,恐有通敵之嫌……」

  「已嚴重擾亂軍心,妨礙北境戰事。」

  「為大局著想,懇請陛下,將其逐出北境,永不敘用!」

  心腹在伯萊納的目光注視下。

  快速書寫起來。

  軍帳之外,寒風凜冽。

  凱恩站在空曠處,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個人的勇武,在骯髒的權力面前,似乎顯得如此蒼白。

  他想起愛徒薇爾莉特,心中默默嘆息。

  希望她能順利吧。

  而他自己前方的路,卻已被陰雲籠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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