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跟班
自打鄉試結束後，方柏似乎一下子閒了下來。書本雖未全然放下，卻也少了許多往日那種近乎自虐的苦讀勁頭。他花更多的時間，是待在慕桃身邊。
起初，慕桃還有些不習慣。她已習慣了他們各自在自己的小桌上待著。
如今，她寫稿，他時常就坐在一旁看她寫字，或隨手翻看她看過的閒書，她和小草扯閒篇，他便倚在門框邊聽著，她去灶房，他也會跟進來，遞個柴火，或只是在一旁陪她說話。
次數多了，慕桃也由他去了。
只是偶爾被他專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會抬頭看他一眼：「看什麼呢？我臉上有字？」
方柏便會收回目光，嘴角噙著淡淡笑意，隨手拿起桌上一本她寫廢的草稿，說其實改改也是一篇佳作。
慕桃湊過去看，根據他說的改改好像挺有道理，提筆便改。兩人湊在一處，頭挨得很近，能聞見彼此身上乾淨的氣息。有時為一個詞、一個情節爭論幾句，最終多半是慕桃讓步，在文字運用和古文功底上，她自知遠不及方柏。可方柏從不強硬，總是溫和地給出理由，引導她自己想通。
這種潤物無聲的陪伴與指點，讓慕桃覺得熨帖，也隱約察覺到方柏平靜表面下，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期待。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慕桃躺在竹製躺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手裡拿著一本地理雜記，目光卻有些飄忽。
小草蹲在她腳邊的小凳上，正低頭繡著一方帕子，上面是慕桃畫的花樣。
方柏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書，本想和慕桃說一個典故，抬眼便看見這樣一幕。
他羨慕小草。可以如此自然地依偎在她身邊，分享她最日常的時光，得到她最不經意的溫柔對待。
而他，似乎總是和她有一種不知道如何形容的陌生，哪怕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他渴望的，或許就是這樣最尋常的相伴，是塵埃落定後，能讓她真正安心、全然放鬆地，享受這樣無所事事的樣子。
若是慕桃知道他的想法，真的會說一句，哥們你真是想多了，她對小草和方柏完全不同，是因為她對方柏有期許，畢竟再這樣的時代，讀書人要是讀出點名堂來，那真的是跨階級的，她還要靠他呢。
「東家？」小草抬起頭，看見他，喚了一聲。
慕桃也轉過頭，目光帶著詢問。
方柏從在她旁邊另一張石凳上坐下，當真翻起書來。只是目光，總忍不住飄向那架微微搖晃的躺椅上的人。
日子便在這般平淡溫馨、又隱隱帶著期盼的節奏中滑過。
慕桃依舊節儉，身上是半舊的細棉衣裙，發間一根簡單的銀簪，還是他中秀才後，她咬牙買下的唯一像樣的首飾。
他曾提過，如今手頭寬裕，該添置些時新衣裳頭面，她卻總搖頭：「現在這樣就很好，舒服。等到了燕京，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能省則省。」
可她的「省」，又與旁人不同。在吃食上，她從不吝嗇。飯桌上永遠有魚有肉，時鮮蔬菜不斷，還時常琢磨些新花樣。
方柏抄書得了潤筆，或是偶爾外出與同窗交流回來，總會記得給她帶些聽說的新奇點心，有時是一包桂花糕，有時是幾塊玫瑰酥，看著她小口品嘗，眼裡帶著滿足的笑意，他便覺得，那些銀錢花得再值不過。
「你現在倒是捨得。」一次，慕桃吃著他還來的蜜漬杏仁，含糊道，這個時代，帶糖的沒有便宜的。
方柏看著她沾了蜜汁、亮晶晶的唇角，目光柔軟，「好吃下回再給你帶。」
慕桃便不說話了，低頭專心吃。
她其實很喜歡這樣的日子。不需要太多交際，不需要應付複雜的人際，守著一個安靜的小院，做自己喜歡的事，吃合胃口的東西，偶爾喝點自釀的梅子酒，在躺椅上看看閒書，曬曬太陽。這和她前世嚮往的「宅生活」何其相似。甚至，因為有了方柏，有了小草，她要做的家務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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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就這樣過下去，似乎也很好。
終於，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還未亮，府門的空地上已擠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有考生，有家人，有純粹看熱鬧的百姓，還有聞風而動、準備「捉婿」的各家家僕。空氣里瀰漫著焦灼、期待、興奮，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
慕桃和方柏站在人群外圍。
方柏站在慕桃身側，身姿筆挺，面色平靜，唯有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慕桃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她沒有說話，只是悄悄伸出手，在寬大的衣袖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
方柏渾身微微一震，隨即反手，將她纖細的手緊緊包覆在掌心。他的手心有薄汗，力道大得有些疼，可那份依賴與尋求支撐的意味，卻讓慕桃心頭一軟。
「莫慌。」她低聲說，不知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嗯。」方柏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那面尚未張貼任何東西的高牆。
時間過得極慢。每一息都被拉長，被無數人的呼吸、低語、張望所填充。遠處傳來開道的銅鑼聲，人群開始騷動。
「來了！來了！放榜了！」
一隊衙役護著幾名文吏，捧著厚厚的黃榜，穿過人群，走到高牆之下。漿糊刷上牆壁，長長的榜單被一點點展開、貼平。最前面的幾十個人名，是此次鄉試高中的舉人，按名次排列。
人群只是安靜了幾秒。
瞬間如沸騰的水，轟然向前涌去。哭喊聲、大笑聲、嘶吼聲、咒罵聲混作一團。有人狂喜著擠出人群，手舞足蹈，有人面如死灰，癱軟在地，有人不死心，一遍遍在榜單上尋找，直到眼睛充血。
方柏的眼睛死死盯著榜單。從第一名開始，飛速下移。
前十，沒有。
第二十名，沒有。
……
他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視線開始模糊，呼吸都有些困難。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目光猛地定在榜單中後段的一個位置上。
第二十七名。方柏 幽州府清河縣大槐樹村。
方柏的身體驟然僵直，握著慕桃的手猛地收緊，緊得慕桃指骨生疼。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嚮慕桃。
那雙總是沉靜清明的眸子，此刻睜得很大，裡面翻湧著極度複雜激烈的情緒，不敢置信，狂喜，釋然，委屈，還有某種沉甸甸的東西，瞬間崩塌又重建。
慕桃也看著他，眼圈迅速紅了，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想給他一個笑容，眼淚卻先一步滾落下來。
中了。真的中了。第二十七名！
「方柏……」她剛喚出他的名字，聲音便哽住了。
下一瞬，她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進一個顫抖卻滾燙的懷抱。方柏死死地抱住她，雙臂如鐵箍，將她緊緊按在胸口。他的頭埋在她頸側，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著，滾燙的液體迅速浸濕了她的衣襟。
他沒有出聲，只是抱著她，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那顫抖透過緊密相貼的身體，清晰地傳遞給慕桃，那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混雜了太多太多東西的、近乎崩潰般的宣洩。
四年了。從那個絕望到想結束生命的山野少年，到今日的舉人。
這條路，他走得有多難，背負了多少，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些深夜的苦讀，那些只能被慕桃供養的煎熬，那些對未來的茫然與對身邊人的愧疚……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這一刻，隨著這個擁抱，隨著那無聲滾落的熾熱淚水，轟然決堤。
「慕桃……慕桃……」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我中了……我中了……我能……我能給你一個交代了……以後……以後不用你一個人扛了……不用了……」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可慕桃聽懂了。聽懂了他所有的未盡之言，聽懂了他壓在心底最多的沉重，聽懂了這個擁抱里，除了喜悅，更多的是對她的承諾，是終於能挺直腰杆說「我能護著你了」的如釋重負。
她再也忍不住，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在他帶著熟悉皂角清香的胸口，放任自己的淚水洶湧而出。為他，也為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方柏才稍稍鬆開手臂，卻仍將她圈在懷裡。他低頭，用指腹笨拙地擦拭她臉上的淚，自己的眼睛也紅腫著，可那裡面，卻有一種塵埃落定、前路豁然的清朗與堅定。
「我們回家。」他說，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有力。
「嗯，回家。」慕桃點頭，淚眼裡漾開笑意。
起初，慕桃還有些不習慣。她已習慣了他們各自在自己的小桌上待著。
如今，她寫稿，他時常就坐在一旁看她寫字，或隨手翻看她看過的閒書，她和小草扯閒篇，他便倚在門框邊聽著，她去灶房，他也會跟進來，遞個柴火，或只是在一旁陪她說話。
次數多了，慕桃也由他去了。
只是偶爾被他專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會抬頭看他一眼：「看什麼呢？我臉上有字？」
方柏便會收回目光，嘴角噙著淡淡笑意，隨手拿起桌上一本她寫廢的草稿，說其實改改也是一篇佳作。
慕桃湊過去看，根據他說的改改好像挺有道理，提筆便改。兩人湊在一處，頭挨得很近，能聞見彼此身上乾淨的氣息。有時為一個詞、一個情節爭論幾句，最終多半是慕桃讓步，在文字運用和古文功底上，她自知遠不及方柏。可方柏從不強硬，總是溫和地給出理由，引導她自己想通。
這種潤物無聲的陪伴與指點，讓慕桃覺得熨帖，也隱約察覺到方柏平靜表面下，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期待。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慕桃躺在竹製躺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手裡拿著一本地理雜記，目光卻有些飄忽。
小草蹲在她腳邊的小凳上，正低頭繡著一方帕子，上面是慕桃畫的花樣。
方柏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書，本想和慕桃說一個典故，抬眼便看見這樣一幕。
他羨慕小草。可以如此自然地依偎在她身邊，分享她最日常的時光，得到她最不經意的溫柔對待。
而他，似乎總是和她有一種不知道如何形容的陌生，哪怕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他渴望的，或許就是這樣最尋常的相伴，是塵埃落定後，能讓她真正安心、全然放鬆地，享受這樣無所事事的樣子。
若是慕桃知道他的想法，真的會說一句，哥們你真是想多了，她對小草和方柏完全不同，是因為她對方柏有期許，畢竟再這樣的時代，讀書人要是讀出點名堂來，那真的是跨階級的，她還要靠他呢。
「東家？」小草抬起頭，看見他，喚了一聲。
慕桃也轉過頭，目光帶著詢問。
方柏從在她旁邊另一張石凳上坐下，當真翻起書來。只是目光，總忍不住飄向那架微微搖晃的躺椅上的人。
日子便在這般平淡溫馨、又隱隱帶著期盼的節奏中滑過。
慕桃依舊節儉，身上是半舊的細棉衣裙，發間一根簡單的銀簪，還是他中秀才後，她咬牙買下的唯一像樣的首飾。
他曾提過，如今手頭寬裕，該添置些時新衣裳頭面，她卻總搖頭：「現在這樣就很好，舒服。等到了燕京，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能省則省。」
可她的「省」，又與旁人不同。在吃食上，她從不吝嗇。飯桌上永遠有魚有肉，時鮮蔬菜不斷，還時常琢磨些新花樣。
方柏抄書得了潤筆，或是偶爾外出與同窗交流回來，總會記得給她帶些聽說的新奇點心，有時是一包桂花糕，有時是幾塊玫瑰酥，看著她小口品嘗，眼裡帶著滿足的笑意，他便覺得，那些銀錢花得再值不過。
「你現在倒是捨得。」一次，慕桃吃著他還來的蜜漬杏仁，含糊道，這個時代，帶糖的沒有便宜的。
方柏看著她沾了蜜汁、亮晶晶的唇角，目光柔軟，「好吃下回再給你帶。」
慕桃便不說話了，低頭專心吃。
她其實很喜歡這樣的日子。不需要太多交際，不需要應付複雜的人際，守著一個安靜的小院，做自己喜歡的事，吃合胃口的東西，偶爾喝點自釀的梅子酒，在躺椅上看看閒書，曬曬太陽。這和她前世嚮往的「宅生活」何其相似。甚至，因為有了方柏，有了小草，她要做的家務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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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就這樣過下去，似乎也很好。
終於，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還未亮，府門的空地上已擠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有考生，有家人，有純粹看熱鬧的百姓，還有聞風而動、準備「捉婿」的各家家僕。空氣里瀰漫著焦灼、期待、興奮，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
慕桃和方柏站在人群外圍。
方柏站在慕桃身側，身姿筆挺，面色平靜，唯有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慕桃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她沒有說話，只是悄悄伸出手，在寬大的衣袖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
方柏渾身微微一震，隨即反手，將她纖細的手緊緊包覆在掌心。他的手心有薄汗，力道大得有些疼，可那份依賴與尋求支撐的意味，卻讓慕桃心頭一軟。
「莫慌。」她低聲說，不知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嗯。」方柏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那面尚未張貼任何東西的高牆。
時間過得極慢。每一息都被拉長，被無數人的呼吸、低語、張望所填充。遠處傳來開道的銅鑼聲，人群開始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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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如沸騰的水，轟然向前涌去。哭喊聲、大笑聲、嘶吼聲、咒罵聲混作一團。有人狂喜著擠出人群，手舞足蹈，有人面如死灰，癱軟在地，有人不死心，一遍遍在榜單上尋找，直到眼睛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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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名。方柏 幽州府清河縣大槐樹村。
方柏的身體驟然僵直，握著慕桃的手猛地收緊，緊得慕桃指骨生疼。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嚮慕桃。
那雙總是沉靜清明的眸子，此刻睜得很大，裡面翻湧著極度複雜激烈的情緒，不敢置信，狂喜，釋然，委屈，還有某種沉甸甸的東西，瞬間崩塌又重建。
慕桃也看著他，眼圈迅速紅了，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想給他一個笑容，眼淚卻先一步滾落下來。
中了。真的中了。第二十七名！
「方柏……」她剛喚出他的名字，聲音便哽住了。
下一瞬，她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進一個顫抖卻滾燙的懷抱。方柏死死地抱住她，雙臂如鐵箍，將她緊緊按在胸口。他的頭埋在她頸側，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著，滾燙的液體迅速浸濕了她的衣襟。
他沒有出聲，只是抱著她，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那顫抖透過緊密相貼的身體，清晰地傳遞給慕桃，那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混雜了太多太多東西的、近乎崩潰般的宣洩。
四年了。從那個絕望到想結束生命的山野少年，到今日的舉人。
這條路，他走得有多難，背負了多少，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些深夜的苦讀，那些只能被慕桃供養的煎熬，那些對未來的茫然與對身邊人的愧疚……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這一刻，隨著這個擁抱，隨著那無聲滾落的熾熱淚水，轟然決堤。
「慕桃……慕桃……」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我中了……我中了……我能……我能給你一個交代了……以後……以後不用你一個人扛了……不用了……」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可慕桃聽懂了。聽懂了他所有的未盡之言，聽懂了他壓在心底最多的沉重，聽懂了這個擁抱里，除了喜悅，更多的是對她的承諾，是終於能挺直腰杆說「我能護著你了」的如釋重負。
她再也忍不住，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在他帶著熟悉皂角清香的胸口，放任自己的淚水洶湧而出。為他，也為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方柏才稍稍鬆開手臂，卻仍將她圈在懷裡。他低頭，用指腹笨拙地擦拭她臉上的淚，自己的眼睛也紅腫著，可那裡面，卻有一種塵埃落定、前路豁然的清朗與堅定。
「我們回家。」他說，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有力。
「嗯，回家。」慕桃點頭，淚眼裡漾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