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誰是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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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漢把車趕到山腳。兩人和村名寒暄了幾句就往山上走,屋子還那樣,一年多沒人住,更破敗了。

  門鎖著,鎖都鏽了。

  「先去看李嬸子吧。」方柏說。

  李嬸子家就在隔壁。還沒走到,就聽見院裡雞叫。推開柴門,李嬸子正在餵雞,聽見動靜回頭,愣了半天。

  「狗子?慕桃?」

  「嬸子!」

  李嬸子身上有股熟悉的柴火味,讓她鼻子一酸,她不禁都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了。

  「哎喲,真是你們!」李嬸子也紅了眼眶,上下打量他們,「長高了,也結實了。在縣裡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一連串問題,問得慕桃不知先答哪個。方柏走過來,把東西放下:「都好,嬸子別擔心。」

  「好就好,好就好。」李嬸子抹抹眼睛,拉著他們進屋,「快進來,站著做什麼?」

  屋裡還是老樣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李嬸子倒了水,又拿出炒瓜子,一個勁兒讓他們吃。

  「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捎個信,我好準備準備。」

  「就是想您了,回來看看。」慕桃把東西拿出來,「這是點心,給孩子解饞。」

  「哎喲,還帶什麼東西,人來就好。」李嬸子嘴裡這麼說,臉上卻笑開了花。她一樣樣看著,摸著,像是摸著什麼寶貝。

  「你們在縣裡,真過得好?」李嬸子還是不放心,「我聽說縣裡什麼都貴,喝口水都要錢。」

  「真過得好。」方柏說,「我上學堂,慕桃在雜貨鋪幫忙,能餬口。」

  「上學堂?」李嬸子眼睛一亮,「讀書了?要考秀才?」

  「先考童生,剛考完,等成績呢。」

  「童生好,童生好。」李嬸子連連點頭,又看嚮慕桃,「你也是,方柏讀書,你可是要辛苦了,哎呦,你們倆啊,這算不算熬出來了呀。」

  說了會兒話,李嬸子非要留他們吃飯。慕桃幫忙燒火,方柏幫著挑水,像從前一樣。飯是糙米飯,菜是炒雞蛋、燉白菜,還有一碟鹹菜。簡單,但吃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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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爹......」李嬸子欲言又止。

  「他怎麼了?」方柏問。

  「也沒怎麼,就是老了。」李嬸子嘆氣,「他又娶了個寡婦,這不剛又得個兒子。就是前些天摔了一跤,腿腳不利索了,地都租給別人種了。我去看過兩次,過得......也就那樣。」

  才一年就得了一個兒子,要是說之前沒有勾搭在一起,誰信呢。

  方柏沉默地吃飯,沒說話。慕桃偷偷看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筷子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吃完飯,方柏說要去給娘掃墓。李嬸子拿了香燭紙錢:「我也去,看看方家嫂子。」

  方柏娘的墓在村後山上。

  山路不好走,野草長得老高。方柏走在前面,用樹枝撥開草叢。慕桃扶著李嬸子跟在後面。

  墓在半山腰,很小一個土包,前面立著塊簡單的石碑,上面刻著「方張氏之墓」。碑上長了些青苔,周圍是雜草。

  方柏蹲下身,用手拔草。慕桃也蹲下幫忙,李嬸子點上香燭,擺上供品。

  「曼娘,你兒子看你來了。」李嬸子絮絮叨叨地說,「方柏出息了,在縣裡讀書呢,剛考完試,要當童生老爺了。慕桃也好,能幹,賢惠。你在下面放心,別惦記......」

  紙錢燒起來,火光跳躍,青煙裊裊升起。方柏跪在墓前,磕了三個頭,沒說話。但慕桃看見,他眼圈紅了。

  慕桃也跪下,磕了三個頭。

  燒完紙,李嬸子先下山了,說要回去準備晚飯。留下方柏和慕桃。

  山風輕輕吹著,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是村莊,炊煙裊裊。更遠處是田野,麥苗青青,油菜花黃。

  「我娘走的時候,我才八歲。」方柏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她病了很久, 方猛不給好好治,就那麼拖著。走那天,她拉著我的手說,柏兒,要好好活著。」

  慕桃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

  「我說,娘,我會的。她說,那就好,那就好。然後她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

  方柏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沒哭,只是緊緊握著慕桃的手。

  「後來爹娶了後娘,生了弟弟。家裡沒我的位置了,我就自己搬出來,住老屋。若不是你,我可能早沒了,辜負了她的期望。」

  慕桃輕聲說,「你現在過得很好,娘一定很高興。」


  慕桃鼻子一酸。她用力握緊他的手:「慢慢來,不急。」

  兩人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才慢慢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方柏牽著慕桃的手,走得很穩。

  回到李嬸子家,天已經擦黑了。

  李嬸子做了一桌菜,雖然簡單,但很豐盛。吃飯時,來了幾個鄰居,都是聽說方柏回來,過來看看的。

  「方柏出息了,在縣裡讀書呢!」

  「慕桃也長俊了,城裡水就是養人。」

  大家七嘴八舌,問東問西。方柏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慕桃在旁邊笑著,偶爾插一句。

  正熱鬧著,門外傳來個聲音:「是狗子回來了?」

  屋裡頓時安靜了。方柏臉上的笑淡了下去,慕桃也放下筷子。

  門口站著個人,是方猛。一年多不見,他老了一些,頭髮白了一半,背也駝了,拄著根拐棍。

  他身後站著個女人,抱著個孩子,看著是個精明的,一進屋一雙眼睛就直勾勾的打量著兩人。

  氣氛有些尷尬。鄰居們互相使個眼色,紛紛起身告辭。很快,屋裡只剩下方柏、慕桃、李嬸子,和方猛一家。

  「聽說你又開始讀書了?」方猛問,眼睛盯著方柏。

  「嗯。」

  方猛咧嘴笑了,露出黃牙,「好啊,好啊,我方家也出讀書人了。」

  方柏沒說話。慕桃看著他,見他垂著眼,手指在桌下收緊。

  「那個......」方猛搓搓手,「你看,我這腿,你們在縣裡吃香的喝辣的,總也要孝敬孝敬我這個做爹的。」

  屋裡一片死寂。李嬸子想說什麼,被慕桃輕輕拉住。

  「怎麼孝敬?」方柏抬起眼,看著方猛。

  「就是......就是給你弟弟找個好學堂,或者,或者給點錢......」

  方柏笑了,笑得很冷:「爹,我讀書的錢,還是慕桃的嫁妝,是我們在縣裡省吃儉用攢的。您給過我一文錢嗎?而且我尚且吃軟飯呢,怎麼孝敬您啊!」

  方猛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麼話?我是你爹!她一個女人的錢不就是我們老方家的錢!」

  「方大哥,你這話就不對了。」李嬸子忍不住開口,「狗子可是被你趕出家門的,你們可在在祠堂簽了斷親書的,他可不用養你啊,叫你一聲爹,都是他懂事!」

  方猛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方猛狠狠瞪了方柏一眼,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走了。抱著孩子的女人跟在後面,臨走前回頭看了慕桃一眼,眼神複雜。

  屋裡又安靜下來。

  李嬸子拍了拍腿嘆氣:「造孽啊。」

  慕桃走到方柏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很涼。

  「我沒事。」方柏說,聲音很平靜,「早就料到了。」

  「狗子......」李嬸子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頭,「罷了,罷了,吃飯吧,菜都涼了。」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吃完飯,方柏和慕桃告辭,說要回老屋住。李嬸子想留他們,看方柏臉色不好,也沒堅持,只塞給他們一床被子:「老屋冷,多蓋點。」

  老屋更破了。

  門一推,灰塵簌簌往下掉。屋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牆角結了蛛網。

  方柏點了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一隅。他站著,看著這間屋子,看了很久。

  慕桃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很涼,但不再抖了。

  「冬天冷,窗戶漏風,我就用茅草堵上。夏天熱,蚊子多,我就用艾草熏。沒飯吃,就去挖野菜,去河裡摸魚。李嬸子有時偷偷給我送點吃的,我不敢要,怕後娘知道了,找她麻煩。」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慕桃聽著,心裡像針扎一樣疼。她無法想像,一個孩子,是怎麼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人活下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慕桃:「然後,你來了。」

  慕桃看著眼前紅了眼眶的少年,緊緊地抱住他。方柏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回抱住她。

  那一晚,他們睡在那張破床上,蓋著李嬸子給的被子。被子有陽光的味道,暖暖的。

  慕桃輕輕握住方柏的手,閉上眼睛。

  明天,他們要回縣裡,等待放榜。無論中不中,日子都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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