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場雪
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慕桃正坐在新砌的炕上發呆。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悄無聲息。天快亮時，慕桃被凍醒了，才發現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簌簌地落，落在院子裡，落在菜地上，落在雞窩頂上。那六隻雞縮在窩裡，咕咕叫著，不肯出來。
「下雪了。」方柏也醒了，披衣下炕，湊到窗前看了看，「今年雪來得早。」
慕桃點點頭，繼續手裡的活。她正在用方柏從山裡收來的皮子拼褥子針腳歪歪扭扭的，可一針一線縫得密實。
這二兩銀子花得值。方柏跑了三趟老鷹嶺，從山民那裡換來了一堆皮子。山民實在，看方柏是誠心要，還搭了一些山貨。
這些皮子，李嬸幫忙做了兩身皮襖子。狗皮襖子厚實，兔皮襖子輕軟，領子縫在棉襖領口，又暖和又好看。慕桃還跟著李嬸子學著做，給自己還有方柏做了身斗篷，粗布的，里子縫了層兔皮，下雪時披在身上，能擋風。
被褥是慕桃和方柏自己摸索著做的。買的兩床被子也拿了，比原來的舊被子暖了很多，可加上皮褥子，完全能過冬。
最難的是炕，這破屋原來沒有炕，是方柏請了村里會砌炕的王木匠來，花了三天時間砌好的。用的土坯是方柏自己打的，柴火是從山裡砍的，給了王木匠兩日的工錢一百六十文，又搭了十個雞蛋。
炕砌好的那天，正好趕上第一場雪。晚上，方柏抱了捆柴火，在炕洞裡生了火。青煙順著煙囪飄出去，炕慢慢熱起來，燒炕的那幾天天，慕桃眼巴巴的看著，只希望儘快能用。
慕桃坐在熱炕上，身上穿著羽絨服，不敢穿出去，只能在家裡穿。腿上蓋著皮褥子，手裡是那對剛當掉的珍珠耳環換來的銀票。
一百兩。
她看著那張薄薄的紙，還有些恍惚。
前天，她讓方柏去縣裡，把那對珍珠耳環當了。那是她旅遊時買的，做工精緻。她原本想著，能當個十兩八兩就不錯了，沒想到當鋪掌柜一看，眼睛都直了，張口就給了一百兩。
方柏回來時，手都在抖。他把銀票和剩下的碎銀子交給慕桃，聲音發緊：「我怕被惦記上，沒敢多待，繞了些路回來了。」
慕桃接過銀票，心裡也打鼓。一百兩，在這個時代，是普通農戶一輩子都攢不下的巨款。那對耳環……真有那麼值錢？
她仔細想了想，才慢慢明白過來。這是古代，珍珠是稀罕物，尤其是這種圓潤、有光澤的珍珠，更是難得。她那對耳環工藝好，看著規整圓潤，自然值錢，在現代珍珠那麼普遍的情況下，都要一千多一對，品相很不錯的。
想通了這一層，她又想起行李箱裡那套國風玻璃茶具。那是她參加學術會議時買的紀念品，仿古樣式，玻璃通透。在這個時代，是比珍珠更稀罕的東西。如果那對珍珠耳環能當一百兩，那套茶具……
慕桃的心跳加快了。也許，她不用再為錢發愁了。等過了冬，把那套茶具當了，說不定真能在京城買個小院子。到時候，送方柏去讀書……
「想什麼呢？」方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慕桃抬起頭，看見方柏正往炕洞裡添柴。他穿著那身狗皮襖子，領口的那圈兔毛襯得臉更小了，可眼睛亮亮的，有了少年人該有的神采。
「在想以後。」慕桃把銀票收好，放進箱子最底層的暗格里，這是她特意讓方柏做的，外面被擋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以後？」方柏在炕沿坐下，「以後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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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送你去讀書。」慕桃說。
方柏愣住了。他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讀書……要很多錢的。束脩、書本、紙筆……而且，我都十三了，現在去讀，太晚了。」
「不晚，」慕桃搖頭，「十三歲，正是讀書的年紀。束脩咱們有，書本紙筆也買得起。等過了冬，開了春，你就去陳先生那兒，好好讀書，如果能考功名那就更好了。」
方柏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席——那是用蘆葦編的，雖然粗糙，可平整。「我……我怕讀不好，辜負你的期望。」
「讀不好就讀不好，」慕桃說，「盡力就行。讀書不一定要考功名，識字明理，總是好的。以後你要是想做生意，或者想當帳房先生，都得識字。」
方柏抬起頭，眼睛裡有光在閃：「真的？」
「真的。」慕桃笑了，「所以這個冬天，你得先把字撿起來。」
「好。」方柏重重點頭，「我好好學。」
正說著，外面傳來雞叫聲。慕桃探頭看了看，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雞從窩裡鑽出來，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腳印，再冷起來，這些雞都要挪到屋裡了。
「我去餵雞。」方柏起身出去了。
屋裡很安靜，只有炕火偶爾噼啪作響，還有院子裡方柏餵雞的窸窣聲。
她想起剛來時，這破屋四面漏風，屋頂漏雨，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堆乾草。現在，屋頂鋪了她的防風地墊，那是露營用的，防水防潮，雖然看著奇怪，可管用。上面又蓋了厚厚的稻草，用繩子綁牢。牆面在兩個月前就用泥重新糊過，入冬前，方柏還用麻紙里里外外貼了一遍，雖然還是漏風，可比起之前好太多了。
炕是新的，被褥是新的，皮襖子是新的。院子裡有雞窩，有菜窖，那是方柏挖的，裡面存著白菜、蘿蔔、紅薯。屋後有柴垛，方柏砍的柴堆得整整齊齊，夠燒一個冬天。
「桃子。」方柏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兩枚雞蛋，「雞下蛋了，天這麼冷還下，真是好雞。」
慕桃接過雞蛋，還帶著溫熱。她笑了笑：「晚上炒雞蛋吃。」
「嗯。」方柏在炕邊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剛才去村里轉了轉，好多人都出來曬太陽了。王大爺、李叔他們，都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嘮嗑呢。」
慕桃想像著那個畫面。冬日暖陽下，一群老人靠在牆根，眯著眼睛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孩子們在打鬧，婦人坐在門口做針線。到了晚上，一家人擠在一個炕上，省柴火，也暖和。
這才是這個時代真實的冬天。沒有暖氣，沒有空調，靠著炕火、皮襖、一家人的體溫，硬扛過去。
「咱們的柴火夠嗎？」慕桃問。
方柏說，「我砍了夠燒兩個月的。等雪化了，再去砍。山里柴多，不費事。」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來。慕桃做了白菜燉肉，炒了雞蛋，還蒸了豆飯，香噴噴的。兩人坐在熱炕上，圍著炕桌吃飯。屋裡暖暖的，窗外雪花飄飄，屋裡飯菜香氣。
飯後
方柏吹滅油燈，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雪光映進來，朦朦朧朧的。兩人並排躺著，聽著外面的風聲、雪聲。
雪又開始下了。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悄無聲息。天快亮時，慕桃被凍醒了，才發現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簌簌地落，落在院子裡，落在菜地上，落在雞窩頂上。那六隻雞縮在窩裡，咕咕叫著，不肯出來。
「下雪了。」方柏也醒了，披衣下炕，湊到窗前看了看，「今年雪來得早。」
慕桃點點頭，繼續手裡的活。她正在用方柏從山裡收來的皮子拼褥子針腳歪歪扭扭的，可一針一線縫得密實。
這二兩銀子花得值。方柏跑了三趟老鷹嶺，從山民那裡換來了一堆皮子。山民實在，看方柏是誠心要，還搭了一些山貨。
這些皮子，李嬸幫忙做了兩身皮襖子。狗皮襖子厚實，兔皮襖子輕軟，領子縫在棉襖領口，又暖和又好看。慕桃還跟著李嬸子學著做，給自己還有方柏做了身斗篷，粗布的，里子縫了層兔皮，下雪時披在身上，能擋風。
被褥是慕桃和方柏自己摸索著做的。買的兩床被子也拿了，比原來的舊被子暖了很多，可加上皮褥子，完全能過冬。
最難的是炕，這破屋原來沒有炕，是方柏請了村里會砌炕的王木匠來，花了三天時間砌好的。用的土坯是方柏自己打的，柴火是從山裡砍的，給了王木匠兩日的工錢一百六十文，又搭了十個雞蛋。
炕砌好的那天，正好趕上第一場雪。晚上，方柏抱了捆柴火，在炕洞裡生了火。青煙順著煙囪飄出去，炕慢慢熱起來，燒炕的那幾天天，慕桃眼巴巴的看著，只希望儘快能用。
慕桃坐在熱炕上，身上穿著羽絨服，不敢穿出去，只能在家裡穿。腿上蓋著皮褥子，手裡是那對剛當掉的珍珠耳環換來的銀票。
一百兩。
她看著那張薄薄的紙，還有些恍惚。
前天，她讓方柏去縣裡，把那對珍珠耳環當了。那是她旅遊時買的，做工精緻。她原本想著，能當個十兩八兩就不錯了，沒想到當鋪掌柜一看，眼睛都直了，張口就給了一百兩。
方柏回來時，手都在抖。他把銀票和剩下的碎銀子交給慕桃，聲音發緊：「我怕被惦記上，沒敢多待，繞了些路回來了。」
慕桃接過銀票，心裡也打鼓。一百兩，在這個時代，是普通農戶一輩子都攢不下的巨款。那對耳環……真有那麼值錢？
她仔細想了想，才慢慢明白過來。這是古代，珍珠是稀罕物，尤其是這種圓潤、有光澤的珍珠，更是難得。她那對耳環工藝好，看著規整圓潤，自然值錢，在現代珍珠那麼普遍的情況下，都要一千多一對，品相很不錯的。
想通了這一層，她又想起行李箱裡那套國風玻璃茶具。那是她參加學術會議時買的紀念品，仿古樣式，玻璃通透。在這個時代，是比珍珠更稀罕的東西。如果那對珍珠耳環能當一百兩，那套茶具……
慕桃的心跳加快了。也許，她不用再為錢發愁了。等過了冬，把那套茶具當了，說不定真能在京城買個小院子。到時候，送方柏去讀書……
「想什麼呢？」方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慕桃抬起頭，看見方柏正往炕洞裡添柴。他穿著那身狗皮襖子，領口的那圈兔毛襯得臉更小了，可眼睛亮亮的，有了少年人該有的神采。
「在想以後。」慕桃把銀票收好，放進箱子最底層的暗格里，這是她特意讓方柏做的，外面被擋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以後？」方柏在炕沿坐下，「以後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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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愣住了。他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讀書……要很多錢的。束脩、書本、紙筆……而且，我都十三了，現在去讀，太晚了。」
「不晚，」慕桃搖頭，「十三歲，正是讀書的年紀。束脩咱們有，書本紙筆也買得起。等過了冬，開了春，你就去陳先生那兒，好好讀書，如果能考功名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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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不好就讀不好，」慕桃說，「盡力就行。讀書不一定要考功名，識字明理，總是好的。以後你要是想做生意，或者想當帳房先生，都得識字。」
方柏抬起頭，眼睛裡有光在閃：「真的？」
「真的。」慕桃笑了，「所以這個冬天，你得先把字撿起來。」
「好。」方柏重重點頭，「我好好學。」
正說著，外面傳來雞叫聲。慕桃探頭看了看，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雞從窩裡鑽出來，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腳印，再冷起來，這些雞都要挪到屋裡了。
「我去餵雞。」方柏起身出去了。
屋裡很安靜，只有炕火偶爾噼啪作響，還有院子裡方柏餵雞的窸窣聲。
她想起剛來時，這破屋四面漏風，屋頂漏雨，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堆乾草。現在，屋頂鋪了她的防風地墊，那是露營用的，防水防潮，雖然看著奇怪，可管用。上面又蓋了厚厚的稻草，用繩子綁牢。牆面在兩個月前就用泥重新糊過，入冬前，方柏還用麻紙里里外外貼了一遍，雖然還是漏風，可比起之前好太多了。
炕是新的，被褥是新的，皮襖子是新的。院子裡有雞窩，有菜窖，那是方柏挖的，裡面存著白菜、蘿蔔、紅薯。屋後有柴垛，方柏砍的柴堆得整整齊齊，夠燒一個冬天。
「桃子。」方柏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兩枚雞蛋，「雞下蛋了，天這麼冷還下，真是好雞。」
慕桃接過雞蛋，還帶著溫熱。她笑了笑：「晚上炒雞蛋吃。」
「嗯。」方柏在炕邊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剛才去村里轉了轉，好多人都出來曬太陽了。王大爺、李叔他們，都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嘮嗑呢。」
慕桃想像著那個畫面。冬日暖陽下，一群老人靠在牆根，眯著眼睛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孩子們在打鬧，婦人坐在門口做針線。到了晚上，一家人擠在一個炕上，省柴火，也暖和。
這才是這個時代真實的冬天。沒有暖氣，沒有空調，靠著炕火、皮襖、一家人的體溫，硬扛過去。
「咱們的柴火夠嗎？」慕桃問。
方柏說，「我砍了夠燒兩個月的。等雪化了，再去砍。山里柴多，不費事。」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來。慕桃做了白菜燉肉，炒了雞蛋，還蒸了豆飯，香噴噴的。兩人坐在熱炕上，圍著炕桌吃飯。屋裡暖暖的，窗外雪花飄飄，屋裡飯菜香氣。
飯後
方柏吹滅油燈，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雪光映進來，朦朦朧朧的。兩人並排躺著，聽著外面的風聲、雪聲。
雪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