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除了他
晚飯桌上，張嬸子說得眉飛色舞，手裡的筷子都快成了她的道具，一邊比劃一邊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下午在南市看到的那一幕。
羅峰如何帶著人堵住糧行的板車，那個士兵如何當眾喊出「這是軍糧」，周管家的臉色如何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後被押進京兆府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差點連門檻都邁不過去。
「……你們是沒看到那個周管家的樣子喲。」張嬸子說到興奮處，一拍大腿，「老天爺開眼了！這些黑了心肝的人，早晚都得遭報應！」
慕桃和方柏對視了一眼，都沒有接話。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益王今天鬧得這麼大，擺明了是要把事情捅到檯面上來，讓所有人都沒法捂蓋子。但葉家背後是太子和皇后，這件事最終會如何收場，現在還不好說。
方柏隨意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碗筷，起身進了書房。
慕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有跟上去。她知道他心裡有事，但她也知道，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跟她說。
那些稿紙上記錄著他入職以來發現的一些蛛絲馬跡，每一次朝廷撥完糧草之後不久，京城裡的糧價就會出現小幅度的下跌。跌幅不大，持續的時間也不長，通常只有十來天，然後就恢復正常了。
如果不是刻意去留意，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規律。
他原本只是隨手記了下來，並沒有打算深究。但今天發生的事情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些記錄。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些東西，會不會本來就是有人特意安排讓他發現的？
他在翰林院的職務雖然不高，但接觸到的文書和信息卻不少。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記錄，那些隨手就能翻閱的檔案，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被人精心布置好的線索，等著他去發現，等著他去追查？
方柏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苦笑了一聲。
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圍的人似乎都默認了他是一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個會為了公理正義不顧一切往前沖的人。
可他明明不是那樣的。那次的事情，他之所以敢豁出命去，是因為他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慕桃，他惜命得很。
但是憑什麼？他憑什麼要被人當成棋子擺布？若他信命，當初在那天，他就該死。若他信命，慕桃現在就不會是他的妻子。他不信命，從來都不信。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筆，蘸飽了墨，在那疊文稿的最上方，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一個字——
「呈」。
與此同時，陸兆倫離開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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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在寂靜中迴響。他騎在馬上，脊背挺直，目光望著前方的黑暗，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府的繡樓上，沈蘊站在窗邊，隔著窗欞的縫隙，目送著那個騎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夜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她卻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目光久久沒有收回。
沈彰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你確定就是他了？」
沈蘊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父親，除了他，我從未想過嫁給別人。」
沈彰沉默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自己這個女兒，才名在外，從小就有無數人來提親，她一個都看不上，硬生生拖到了快二十歲還不肯出嫁。不就是因為那年春天，益王從御花園的池塘里把她拉上來之後，她的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嗎？
他嘆了口氣，又開口問了一句：「那個慕氏……」
「父親。」沈蘊終於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父親，目光清澈而坦然，「慕安人是個好的。她做了一件利國利民的事情，而且您也說了，方事中也是個好的。」
沈彰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那句最沉重的話說了出來：「你又何必。益王不見得是良配。你應該也聽說了，陛下有意讓益王坐那個位子。你可想好了？」
沈蘊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她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嫁他。我只想嫁他。」
沈彰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現在也不是我們想退就能退的了。你好好準備待嫁的事情吧，有什麼事情就和你母親好好商量。」
沈蘊沒有回答，只是再次轉過身去，望著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沉入黑暗的夜空。
第二天一早，慕桃帶著小草出了門，去了慕記。
石頭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回慕宅了，吃住都在鋪子裡。慕桃讓張嬸子給他做了兩身新衣裳，又做了一些耐放的乾糧和醬菜，一併帶了過來。
慕桃剛走進後廚，就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畫面。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站在石頭身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踮著腳尖要給石頭擦額頭上的汗。
石頭正彎著腰在攪麵糊，滿手的麵粉，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生無可戀。
而那小姑娘的目光壓根不在石頭的臉上，全程都盯著桶里正被攪動的麵糊，眼睛亮晶晶的。
石頭一抬頭看到慕桃進來了，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放下手裡的棍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接過小草手裡的包袱，一臉感激涕零的表情，就差沒當場喊一聲「東家救命」了。
慕桃看了看石頭，又看了看那個站在原地的陌生小姑娘，挑了挑眉，用眼神向石頭詢問：這是誰？
石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連比帶劃地指著周圍的東西，又指了指那個小姑娘，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用力擺了擺，臉上寫滿了抗拒。
慕桃大概猜到了，這姑娘八成是附近誰家的女兒，看上了石頭的手藝，天天跑來「幫忙」，實際上是來偷師的。也有可能，是看上了石頭這個人。
慕桃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那姑娘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地開口了：「你是誰家的姑娘？這麼闖到我鋪子的後廚來，不太像話吧。」
那小姑娘看到慕桃，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故作天真地說：「您是東家吧？我叫小花，我來幫石頭哥的。」說著，還回頭看了石頭一眼，臉上浮起一抹羞澀的紅暈。
慕桃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就傳來了孫娘子的聲音：「石頭！看姐給你帶了什麼？」
孫娘子提著一個食盒，笑盈盈地跨進後廚的門，一抬頭看到後廚里站了一圈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到了小花。
「你怎麼又來了！！！」孫娘子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
她放下食盒，幾步衝上去，一把扯住小花的胳膊就往外拉，嘴裡噼里啪啦地罵道：「你一個姑娘家怎麼這麼不自愛？都跟你說了多少回了，我們家石頭看不上你！你天天往這兒跑，算怎麼回事！」
小花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嘴裡還在嘟囔著「我就是來幫忙的」「我又沒做什麼壞事」，但孫娘子根本不聽，一路把她往外拖。
慕桃趕緊跟了出去。
剛到門口，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一個中年婦人，然後扯開嗓子嚎了起來：「哎呀！大家快來看啊！慕記拐了我的女兒啊！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你們要給我一個說法啊！」
這一嗓子嚎出來，街上的人呼啦啦地就圍了過來。
羅峰如何帶著人堵住糧行的板車，那個士兵如何當眾喊出「這是軍糧」，周管家的臉色如何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後被押進京兆府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差點連門檻都邁不過去。
「……你們是沒看到那個周管家的樣子喲。」張嬸子說到興奮處，一拍大腿，「老天爺開眼了！這些黑了心肝的人，早晚都得遭報應！」
慕桃和方柏對視了一眼，都沒有接話。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益王今天鬧得這麼大，擺明了是要把事情捅到檯面上來，讓所有人都沒法捂蓋子。但葉家背後是太子和皇后，這件事最終會如何收場，現在還不好說。
方柏隨意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碗筷，起身進了書房。
慕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有跟上去。她知道他心裡有事，但她也知道，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跟她說。
那些稿紙上記錄著他入職以來發現的一些蛛絲馬跡，每一次朝廷撥完糧草之後不久，京城裡的糧價就會出現小幅度的下跌。跌幅不大，持續的時間也不長，通常只有十來天，然後就恢復正常了。
如果不是刻意去留意，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規律。
他原本只是隨手記了下來，並沒有打算深究。但今天發生的事情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些記錄。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些東西，會不會本來就是有人特意安排讓他發現的？
他在翰林院的職務雖然不高，但接觸到的文書和信息卻不少。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記錄，那些隨手就能翻閱的檔案，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被人精心布置好的線索，等著他去發現，等著他去追查？
方柏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苦笑了一聲。
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圍的人似乎都默認了他是一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個會為了公理正義不顧一切往前沖的人。
可他明明不是那樣的。那次的事情，他之所以敢豁出命去，是因為他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慕桃，他惜命得很。
但是憑什麼？他憑什麼要被人當成棋子擺布？若他信命，當初在那天，他就該死。若他信命，慕桃現在就不會是他的妻子。他不信命，從來都不信。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筆，蘸飽了墨，在那疊文稿的最上方，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一個字——
「呈」。
與此同時，陸兆倫離開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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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在寂靜中迴響。他騎在馬上，脊背挺直，目光望著前方的黑暗，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府的繡樓上，沈蘊站在窗邊，隔著窗欞的縫隙，目送著那個騎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夜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她卻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目光久久沒有收回。
沈彰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你確定就是他了？」
沈蘊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父親，除了他，我從未想過嫁給別人。」
沈彰沉默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自己這個女兒，才名在外，從小就有無數人來提親，她一個都看不上，硬生生拖到了快二十歲還不肯出嫁。不就是因為那年春天，益王從御花園的池塘里把她拉上來之後，她的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嗎？
他嘆了口氣，又開口問了一句：「那個慕氏……」
「父親。」沈蘊終於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父親，目光清澈而坦然，「慕安人是個好的。她做了一件利國利民的事情，而且您也說了，方事中也是個好的。」
沈彰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那句最沉重的話說了出來：「你又何必。益王不見得是良配。你應該也聽說了，陛下有意讓益王坐那個位子。你可想好了？」
沈蘊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她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嫁他。我只想嫁他。」
沈彰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現在也不是我們想退就能退的了。你好好準備待嫁的事情吧，有什麼事情就和你母親好好商量。」
沈蘊沒有回答，只是再次轉過身去，望著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沉入黑暗的夜空。
第二天一早，慕桃帶著小草出了門，去了慕記。
石頭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回慕宅了，吃住都在鋪子裡。慕桃讓張嬸子給他做了兩身新衣裳，又做了一些耐放的乾糧和醬菜，一併帶了過來。
慕桃剛走進後廚，就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畫面。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站在石頭身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踮著腳尖要給石頭擦額頭上的汗。
石頭正彎著腰在攪麵糊，滿手的麵粉，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生無可戀。
而那小姑娘的目光壓根不在石頭的臉上，全程都盯著桶里正被攪動的麵糊，眼睛亮晶晶的。
石頭一抬頭看到慕桃進來了，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放下手裡的棍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接過小草手裡的包袱，一臉感激涕零的表情，就差沒當場喊一聲「東家救命」了。
慕桃看了看石頭，又看了看那個站在原地的陌生小姑娘，挑了挑眉，用眼神向石頭詢問：這是誰？
石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連比帶劃地指著周圍的東西，又指了指那個小姑娘，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用力擺了擺，臉上寫滿了抗拒。
慕桃大概猜到了，這姑娘八成是附近誰家的女兒，看上了石頭的手藝，天天跑來「幫忙」，實際上是來偷師的。也有可能，是看上了石頭這個人。
慕桃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那姑娘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地開口了：「你是誰家的姑娘？這麼闖到我鋪子的後廚來，不太像話吧。」
那小姑娘看到慕桃，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故作天真地說：「您是東家吧？我叫小花，我來幫石頭哥的。」說著，還回頭看了石頭一眼，臉上浮起一抹羞澀的紅暈。
慕桃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就傳來了孫娘子的聲音：「石頭！看姐給你帶了什麼？」
孫娘子提著一個食盒，笑盈盈地跨進後廚的門，一抬頭看到後廚里站了一圈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到了小花。
「你怎麼又來了！！！」孫娘子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
她放下食盒，幾步衝上去，一把扯住小花的胳膊就往外拉，嘴裡噼里啪啦地罵道：「你一個姑娘家怎麼這麼不自愛？都跟你說了多少回了，我們家石頭看不上你！你天天往這兒跑，算怎麼回事！」
小花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嘴裡還在嘟囔著「我就是來幫忙的」「我又沒做什麼壞事」，但孫娘子根本不聽，一路把她往外拖。
慕桃趕緊跟了出去。
剛到門口，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一個中年婦人，然後扯開嗓子嚎了起來：「哎呀！大家快來看啊！慕記拐了我的女兒啊！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你們要給我一個說法啊！」
這一嗓子嚎出來，街上的人呼啦啦地就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