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老龍城易主;稚圭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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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龍城,風雨如晦,殺機四伏。這座昔日繁華的南海巨城,此刻已淪為修羅場,殘垣斷壁間儘是劍氣與罡風犁出的深溝。

  宋長鏡一襲藩王蟒袍,立於半空,十境武夫之氣盛境,氣血如烘爐蒸騰,意氣風發,拳出必有山崩地裂之威。方圓百丈之內,尋常練氣士未及近身便要被那股磅礴血氣灼得神魂不穩。

  此刻,他一人獨戰北俱蘆洲兩元嬰一玉璞,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不愧是十境武夫,倒是有點本事。」

  除去那兩位名義上的老龍城副城主,還有位手持古劍的玉璞境劍修,本命飛劍化作一道百丈劍虹,劍意凌厲無匹,自上而下斬落,將周遭天地靈氣攪得紊亂不堪。

  宋長鏡冷哼一聲,拳出如龍,步踏如山,一拳揮出,直搗那玉璞境劍修的劍虹。

  拳罡與劍氣相撞,聲如洪鐘大呂,爆出刺目光芒。劍虹竟被一拳轟得倒卷而回,那玉璞境劍修悶哼一聲,嘴角溢血,神色凝重,十境武夫之悍勇,竟恐怖於斯!

  宋長鏡借勢旋身,再出一拳,直轟谷湛面門。

  就在此時,天空中忽起異象。

  只見樊雲霄雙手掐訣,劍走偏鋒,以雷入劍。

  霎時間,半空中烏雲翻滾,電蛇遊走,劍光霍霍,數十條丈許長的電龍自雲層中咆哮而下,每條電龍皆由純粹雷霆凝聚而成,鱗爪飛揚,栩栩如生,一聲悶響,啞如輕雷,空中白光閃動,刺人眼目,方圓十丈內,儘是焦糊之氣,直撲宋長鏡而去。

  「雕蟲小技,也敢在本王面前擺弄?」

  宋長鏡仰天長嘯,拳意勃發,雙拳齊出,拳罡如山嶽疊嶂,一拳碎一龍,左衝右突,數十條雷龍竟被他頃刻間砸碎大半。

  雷霆炸裂,電芒四濺,南海渡口周遭房屋建築被餘波掃過,轟然坍塌者不計其數,碎石瓦礫紛飛如雨。

  然而,他不知雷龍分陰陽。

  陽龍者,如龍煙光,來去倏忽,毀傷物類,若有形質,聲勢煊赫。

  方才宋長鏡打碎的,便是這陽龍。

  而陰龍則潛默無形,蘊於人體之中,與陽龍遙相感應,主宰陽龍走向,令其不致失控。只因陰龍蘊於人體,不能離開,但其威力卻是極大,運至手上,焚木裂石,勝似劍仙飛劍,抑且隨心所欲。

  樊雲霄嘴角噙著冷笑,陰龍早已運至掌中。他身形一晃,欺近宋長鏡十步之內,陰龍暗吐,一道無形暗雷,無聲無息,直擊宋長鏡後心。

  宋長鏡拳碎陽龍,舊力已去,新力未生,忽覺背心一涼,一股陰寒之氣直透肺腑。

  他不及細想,強行擰身,拳意回護,卻仍被那暗雷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了一座宅院,煙塵四起,口中鮮血狂噴,氣血翻湧,臟腑如焚。

  「姓宋的,我這雷法滋味不錯吧?」

  樊雲霄懸空而立,周身電弧繚繞,面色冷峻。

  他雙手結印,那道陰龍在宋長鏡體內遊走,所過之處經脈如被烈火灼燒,十境武夫的強悍體魄竟也一時難以將這道陰雷逼出。

  「好一個陰陽雷龍!」宋長鏡踉蹌起身,蟒袍破碎,後背一片焦黑,卻仍穩穩站定,眼中戰意非但未減,反而愈發熾烈。

  身穿蟒袍的大驪藩王,抹去嘴角血跡,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周身氣血如烘爐般蒸騰,將周圍的雨水蒸成白霧。

  「我宋長鏡縱橫沙場數十年,什麼陰私手段沒見過?區區雷法,又算得了什麼?」他暴喝一聲,拳勢再起,這一次,他不再硬撼陽龍,而是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貼近樊雲霄。

  氣盛境的武夫,速度何等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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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雲霄見狀,雙手再掐雷訣,陰龍之力灌注雙臂,掌心雷煞縈繞,迎上前去。卻見宋長鏡拳風一變,竟化作漫天拳影,將陽龍盡數擋在外圍。

  拳風呼嘯,如萬馬奔騰,震得樊雲霄氣血翻湧,險些從空中跌落。

  谷湛趁宋長鏡被暗雷擊傷,本命飛劍化作漫天絲線,纏繞而來,如天羅地網,欲鎖其筋骨。

  名為「姜明」的玉璞境劍修眼神驟然轉冷,他的臉龐有如白玉雕成,俊美絕倫,只是此刻,滿頭烏黑長髮居然變成了雪白,白髮長可委地,被夜風吹得飛舞不定。

  他忽而一步邁出,蹈向虛空,便有一道長達數十丈的雪白長劍從天而降。

  一劍之威,驚天動地。

  藩王宋長鏡不退反進,大步向前,氣勢瞬間攀升到氣盛境巔峰,怒喝一聲,一拳揮出,拳罡如山,硬生生撞上那道數十丈長的雪白劍氣。

  轟然巨響,劍氣崩碎,化作漫天白色光屑,如雪紛飛。

  可那劍意凌厲無匹,碎裂的劍芒裹脅著殘餘劍氣,如萬千細針,瞬間穿透宋長鏡的護體氣血,在他蟒袍上割出數十道裂口,胸口、臂膀、面頰皆被劃出深深血痕,鮮血順著衣甲淋漓而下。

  宋長鏡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沛然劍意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座殘破樓閣的樑柱上,樑柱斷裂,瓦礫傾瀉而下,將他半掩其中。

  姜明那張俊美如玉的面龐驟然慘白,一口鮮血噴在雪白長發上,顯然也受傷不輕。

  一擊之下,竟是平分秋色。

  四人混戰,拳風劍氣,雷光閃爍,所過之處,屋舍盡毀,街石崩裂,廢墟累累。

  宋長鏡雖受陰雷之傷,但戰意昂然,拳勢再起,拳出如奔雷,腳踩如震地,雖被三人困住,卻如中流砥柱,巋然不動。

  然則,樊雲霄、谷湛、姜明亦非易與之輩,三人配合默契,樊雲霄的陰陽雷龍,谷湛的天羅繞指劍,加上姜明的凌厲飛劍,三人輪番攻伐,宋長鏡拳意雖剛猛,卻也難破這等綿密攻勢。

  僵持之下,竟是誰也奈何不得誰!

  ——

  另一邊,南海之濱,浪濤如山。

  稚圭真龍之軀盤旋於空,金眸豎瞳中滿是決絕。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會回來。哪怕所有人都說他已死,她也不信。因為他答應我的事還沒辦到,所以他不能死!

  「小小真龍,也敢在此興風作浪!今日老夫便擒你回去,好生管教!」

  一道流光破空而至,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一襲青衫,腰懸玉佩,正是大驪披雲山林鹿書院副山主、萬年老蛟程水東。

  程水東抬頭望著那道真龍之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自然知道真龍珍貴,可今日大驪布局東寶瓶洲,容不得這頭孽龍壞了大局。

  更何況,若是任由王朱胡鬧,一旦等宋長鏡解決那幾位劍修,或是隱藏在暗處的大驪高手出手,那這條小龍可就不是被斥責那麼簡單了,大驪國師、繡虎崔瀺的那具蛟龍之軀,用來做什麼,他心知肚明。

  「程水東,你也要插手?」

  稚圭金眸豎瞳,驪珠懸空,水淹老龍城的磅礴水勢在南海之上翻湧如山,可程水東卻渾不在意。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直衝稚圭而去,所過之處水浪自動分開。

  程水東嘆道:「王朱,你雖是真龍,可如今道行尚淺,強行催動水運,不過是在透支本源。老夫今日擒你,不是要傷你性命,而是要護你周全。」

  他頓了頓,傳音道:「這也是韓劍仙的吩咐。」

  他身形一晃,青衫無風自動,周身竟泛起一層青黑色鱗光,五指成爪,凌空一抓,虛空竟憑空凝出一隻遮天蔽日的蛟爪虛影,攜萬鈞之勢朝稚圭頭顱按落。

  「滾開!」

  稚圭怒嘯一聲,真龍之軀翻滾,水浪化作萬千水箭迎擊,卻被程水東一掌拍散。城主苻眭見狀,急忙飛身來援,手中一桿長槍化作百丈槍影,直刺程水東後心。

  程水東頭也不回,反手一揮,一道青色罡氣如牆而至,苻眭長槍撞上,竟寸寸斷裂,整個人被震得吐血倒飛,重重摔入一棟殘破樓閣之中,磚瓦碎木壓身,掙扎難起。

  苻眭與程水東雖同屬元嬰境,但實力天差地別。

  程水東蛟龍之軀,皮糙肉厚,天生神力,加之數千年的修行底蘊,實力足以比肩玉璞境修士,豈是苻眭這種靠神仙錢堆出來的元嬰能比的?

  苻眭再次躍起,奮力抵擋,即便手持祖傳半仙兵,卻始終無法突破程水東的防禦,反被其步步緊逼,險象環生。

  「苻眭,你不是老夫對手,速速讓開,否則我不介意先吞了你,補全氣血!」程水東一爪抓碎苻眭的槍影,逼得苻眭連連後退,苻眭口中鮮血不斷。

  「程水東!你真當老龍城無人了嗎!」

  苻眭嘶聲怒吼,強行催動城中所有靈力灌注己身,周身水光暴漲,勉強穩住身形。

  程水東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五指虛握,虛空竟憑空生出一道水牢,將苻眭困在其中。

  「你先看著吧。」

  程水東轉身,目光鎖定稚圭,一步步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虛空都泛起漣漪,身後凝出一條千丈蛟龍虛影,張牙舞爪,威壓如山。

  稚圭龍瞳中閃過一絲驚懼,卻倔強地不肯退卻。她猛然深吸一口氣,周身水勢再漲三分,真龍之軀上鱗片逐一亮起微光,竟是在強行催動本命精血。

  「想擒我?做夢!」

  她龍尾猛然拍擊海面,激起千丈巨浪,借力翻身,龍爪直取程水東面門。

  程水東眉頭微皺,反手一揮,直接將稚圭拍到南邊大海深處,冷冷道:「還真是冥頑不靈。」

  ——

  城內,宋長鏡一拳轟退樊雲霄,轉身望向稚圭離去的方向,眼中殺意滔天,卻因被三人纏住而無法脫身,只能怒吼一聲,拳勢更盛,將那玉璞境劍修逼得連連後退,劍光黯淡。

  「樊雲霄,你這陰龍雖詭,卻奈何不了我!」

  宋長鏡大笑間,竟主動敞開胸懷,任由一條陰龍侵入體內。

  他這是要以自身為熔爐,強行煉化那陰雷之力!

  雄渾的氣血如烈火烹油,那陰龍在他經脈中遊走,竟被一點點消磨。樊雲霄大驚失色,急忙收回陰龍,卻已遲了,宋長鏡趁機一步踏前,一拳轟出,直取樊雲霄面門。

  樊雲霄倉促間舉臂格擋,卻被這一拳打得骨斷筋折,整個人倒飛出去,口吐鮮血。谷湛與姜明見狀,急忙全力出手,才將宋長鏡逼退。

  三人面色凝重,這大驪藩王的戰力,竟遠超他們預估。

  遠處,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動,大地都在顫抖。跟隨宋長鏡過來的數千鐵騎,此刻正如黑雲般朝老龍城壓來。

  馬蹄聲如悶雷,鐵甲映日,殺氣騰騰。

  老龍城上空,水龍捲依舊肆虐,劍光雷光交織,喊殺聲震天。

  范家、孫家等本土勢力見戰局失控,亦不敢輕易捲入,只能各自為戰,護住自家地盤。其實誰都知曉,今日之後,老龍城怕是又要易主了。

  ——

  枝繁葉茂、靈氣盎然的桂花島上,陳平安每日除了練拳便是練劍。

  剛剛躋身洞府境的兵家劍修蘇清洛,其實不用離開屋子,就可以看到陳平安練拳,但她仍然來到院子裡,沏上一壺神仙茶,右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瞧著那個少年練拳。

  陳平安對此不以為意,只是默默走樁,一吸一呼,一拳一腳,皆是苦功夫。

  當年在小鎮老宅,他答應過某位姑娘,說要走樁練拳一百萬遍。

  如今算來,已完成大半數有餘。

  純粹武夫的第四境,講究打熬筋骨體魄。

  落魄山竹樓里那位崔姓老人曾與他細細說過,四五六三境,最好是在古戰場遺址上尋覓機緣。那些陰風煞氣、至陽至剛的罡風、各種來歷駁雜的紊亂氣機,皆是武夫用來淬鍊魂魄膽的上好材料。

  歸根結底,不過「吃苦」二字。

  這是與天的斗。

  退而求其次,是置身戰場殺伐,越是血戰死戰,越能體悟「舉世皆敵」四字真意。再其次,才是江湖上的捉對廝殺,以江湖宗師或中五境練氣士為磨刀石,砥礪武道修為。

  老人還曾大言不慚地說過,自己的武夫三境,是天底下最強的第三境,比韓大哥的三境還要強上一線。只要成功破境,之後鍊氣三境便會一馬平川,暢通無阻。

  自那日在桂樹下,與蘇清洛共繪了那幅畫後,陳平安的心境便隱隱呈現出一種佛家所謂的無垢之境。原本心頭那若有若無的一絲漣漪,雖被他藏得極好,可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自己。

  可眼下,他已徹底解開了那個心結。


  拳意連綿,如江水東流,氣勢磅礴。

  蘇清洛的修為雖比陳平安高出半籌,於武夫一道卻只是半個門外漢,無非是借了武夫煉體之法強健體魄罷了。但看陳平安打拳看得久了,終究看出了些端倪,那少年出拳收拳之間,所謂的純粹武夫的魂、魄、膽,竟已有了雛形。

  這意味著,從第四境到躋身第六境,堪稱暢通無阻,如果一味追求武道攀登的速度,完全可以嚇破旁人膽。武道一途,魂、魄、膽為先,其次才是根骨拳法。

  三者皆備,大道可期。

  陳平安這一練,便練到了後半夜。

  蘇清洛便也陪到了後半夜。

  直到走完最後六步走樁收了勢,二人才各自回屋歇息。躺在床上的陳平安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起,少年臉上掛著幾分笑意。

  ——

  翌日,拂曉時分。

  晨霧尚未散盡,一縷縷白紗似的薄霧纏繞在古桂虬結的枝幹間,隨風緩緩游曳。

  陳平安早已在小院中練習走樁。

  「吱呀」一聲,對門屋門推開。

  蘇清洛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地走出來,揉了揉眼睛,隨口問道:「陳平安,你該不會是想成為天底下最強的四境武夫吧?」

  陳平安剛好一次六步走樁走完,聞言返身出拳不停,開口答道:「必須是。」

  蘇清洛豎起大拇指,笑眯眯道:「厲害的厲害的,陳平安,我看好你。」

  說罷,她又如往常一般,搬了竹椅,沏了熱茶,托著腮看陳平安練拳。

  晨風拂過桂花枝頭,落了幾瓣在茶盞邊沿。看了半晌,她忽然輕聲問道:「陳平安,你小的時候,是不是過得很苦?」

  陳平安練拳不停,點了點頭,「是很苦。」

  蘇清洛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笑道:「我就說嘛,能把那種破拳譜當做寶貝,翻來覆去地練,肯定是從小吃了很多苦。」

  陳平安收了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在蘇清洛對面坐下。

  蘇清洛執壺為他倒了杯茶,陳平安接過,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暖意驅散了晨間微寒。他笑了笑,便開口講起小時候的事。

  「我爹是小鎮龍窯的窯工,燒瓷手藝相當不錯,很多人都說不出二十年,我爹就能當上那座大龍窯的窯頭。後來有一天,我爹說要出去一趟,他說回來時給我買個糖葫蘆,可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我爹走後,我娘也一病不起,那時我還很小,家裡也快揭不開鍋了,所以我都會自己上山採藥,記得有一次實在餓得不行,就吃了一口野果子,結果回到泥瓶巷的時候,肚子疼得厲害,差點疼死了。可沒過多久,我娘還是走了。」

  「因為我是五月初五生的,老一輩人都說這天生的孩子不吉利,很多人都對我避之不及,那時我還很小,孤苦無依,住在泥瓶巷那間泥坯房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最窮的時候,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三天沒吃上一口熱飯,就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騙自己說曬飽了就不餓了。」

  「後來有個老窯工可憐我,讓我跟著學燒瓷。說是學,其實就是干最粗笨的活,搬泥坯、扛柴火,手上磨出的繭子一層疊一層。工錢少得可憐,勉強餬口。那時候想,要是能天天吃上一碗熱粥,就是天底下最享福的事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不過也沒什麼。都過去了。「

  蘇清洛眼睛唰地一下就紅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眶裡水光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讓淚落下來。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坐在晨光里,神色平靜,仿佛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事。

  可她知道,那些「沒什麼」背後,是多少個寒冬臘月里獨自蜷縮在破屋角落的夜晚,是多少次餓到胃痙攣卻只能灌涼水充飢的苦楚。

  陳平安見她紅了眼,反而笑了起來,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岔開話頭:「不過啊,我小時候,倒也沒把所有東西都賤賣了。」

  蘇清洛淚眼婆娑地抬起頭,鼻音濃重:「……還留了什麼?」

  陳平安笑容燦爛,抬起雙手,豎在身前,兩手掌心之間距離極短,輕聲道:「一雙我小時候穿的鞋子,就這麼點大。」

  他比畫了一下,哈了一聲,眼睛彎成月牙。

  「很小很小,對吧?」

  而後他又攤開雙手,比畫了幾下,「還有件小衣服,攤開來,得有這麼大。」

  蘇清洛猛地轉過頭去,不去看那個滿臉笑容的男人。

  她怕自己一轉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晨風過處,桂花簌簌而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盞里,落在少年攤開的掌心中。

  少年坐在石凳上,捧著茶盞,笑得眉眼彎彎,像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苦。

  可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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