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秋狩時分,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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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起蟹黃肥,寒食江的螃蟹又大又肥,一到吃飯點,滿城都飄著那股獨有香味。

  此外,自從寒食江水神程珩被韓楚風斬殺後,江里忽然多出一種奇怪的魚,魚身晶瑩剔透,可見骨血,魚肉味道極其鮮美,凡人食用,不說延年益壽,但強身健體、祛病消災,倒是半點不難。

  只是這種魚生活在江底深坑裡,河流湍急、暗潮洶湧,平時想見一面都難,唯有在狂風暴雨時,江面掀起巨浪,才會偶爾泛出水面,成群結隊,逆流而行。

  尋常漁夫一輩子都別奢望能夠捕捉到一隻,見都見不到,除非洞府境或是觀海境才有可能碰運氣抓到的寶貝。

  有人說這些魚是神仙老爺們的精血所化,畢竟當日寒食江大戰太過駭人,那群高高在上的元嬰境神仙死了不知多少個,一身磅礴靈力盡數留在寒食江里,使得這條江的水運冠絕寶瓶洲。

  但也有人說這是天降祥瑞,黃庭國有了韓國師,就跟民間有了青天大老爺一樣,庇佑一國百姓安居樂業。

  隨著紫陽府稱霸黃庭國,秋蘆客棧在此郡,便真的算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那位身材婀娜的婦人,也從郡守大人的情婦,變成了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娶進家門的劉夫人。

  秋蘆客棧的招牌,那座明月影壁,自從上次被人打碎,劉嘉卉本以為就這麼算了,可不曾想,紫陽府這位洞靈元君老祖不惜耗費大量神仙錢將其修復,每逢月色,那些棲息在影壁中的精魅便會顯現出來,尤其是在每月的初一十五,日月合璧,星象若隱若現,更是一大奇觀。

  某些宗字頭的仙家府邸,曾花大價錢想要購買,卻被一一拒絕。

  行雲流水巷,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大袖搖曳,大門緩緩打開,劉嘉卉扭動腰肢跨過門檻,姍姍走出,身後兩位梳著雙鬟的妙齡女子,腰間各自懸佩有一把青鞘長劍。

  美婦人施了一個儀態萬方的萬福,開口道:「奴家劉嘉卉,嘉慶的嘉,花卉的卉,名字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貴客喊我嘉卉就可以。敢問貴客,可是要在咱們秋蘆客棧下榻?之前可有預約?」

  婦人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直直望向那位讓人眼前一亮的白衣少年。

  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觀其氣象,難不成是元嬰境修士?

  雖說如今黃庭國元嬰修士多達二十餘位,但沒有一個是少年模樣,劉嘉卉腦中忽然記起前些年在大隋那座山崖書院發生的一樁趣事,有一個自稱是蔡京神老祖宗的白衣仙人,抖落出數十件流光溢彩、品相驚人的法寶。

  別國山上修士鬥法,劉嘉卉自然不會特意關注。

  可那人若是姓崔,來自大驪,那就另當別論了。

  美婦人心思急轉,面上不顯,依舊笑盈盈問道:「公子一路風塵,不如先進客棧洗個澡?我也好為貴客準備些寒食江特有的金玉液和珍饈美食。」

  崔東山雙手攏袖,大步邁過門檻,走在前面,頭也不回,隨口道:「那就給本公子來一間上等酒席,可別馬虎了,要是讓本公子不悅,小心拆了你這家破客棧。」

  門口兩名婢女聞言,蛾眉倒豎,杏眼圓睜,臉上登時便有明顯的怒氣。郡城之內,誰敢對自家夫人如此不敬?就連身為封疆大吏的刺史,來到客棧也要客客氣氣喊一聲劉夫人,甚至那些山上仙家,當面也要尊稱一聲劉仙師。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如此輕視?

  劉嘉卉餘光瞥見,輕輕瞪了她們一眼,示意她們噤聲退下,隨即轉過臉來,嫵媚笑道:「瞧公子說的,如果接下來奴家不能讓公子滿意,那公子要打要罵還是要什麼的,奴家都悉聽尊便。」早已成了名副其實的郡守夫人,此刻在白衣少年面前依舊嬌柔做作,軟語溫言,仿佛一株隨風搖曳的弱柳,半點不敢拿大。

  崔東山冷笑一聲,腳步未停,只側頭瞥了她一眼,道:「算你還有點腦子。」婦人聞言,嫣然一笑,眼波流轉,也不著惱,扭著腰肢跟在後面。

  他徑直往裡走去,所住的院子,毗鄰老城隍的那口老水井,但並非那座名為清露的大院子。

  那棟宅子如今的主人,別說她小小一個郡守夫人得罪不起,就連紫陽府開山祖師吳懿見到了,也得恭恭敬敬喊一聲蘇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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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嘉卉親自領著崔東山和於祿穿廊過道,曲徑通幽,兩側修竹掩映,時有暗香浮動,終至一座幽靜院落。院中花木扶疏,石桌石凳一應俱全,頗見匠心。

  劉夫人笑著指了指石桌上一隻銅鈴,柔聲道:「若是有事,仙師只需輕輕搖晃此鈴,便會有手腳伶俐的丫鬟趕來院子伺候。再就是這棟院子後門那邊,推開竹門往北行去三十餘步,可見一座涼亭,名為『止步亭』,內里擱放有三張蒲團,仙師可在亭中吐納靈氣,甚是清靜。」

  崔東山拿起銅鈴晃了晃,叮鈴一聲,清脆悅耳,在院中迴蕩。

  他隨手擱回桌上,似笑非笑地問道:「聽說你們寒食江那位水神老爺被人宰了,水神寶座一直空缺,怎麼?你們黃庭國是掏不起神仙錢敕封,還是說這個位置朝廷不打算放出來啊?」

  劉嘉卉眯起那雙天然春意的桃花眼眸,笑容真誠,柔聲道:「奴家只是這間客棧的掌柜,哪懂朝廷里的事,更不要說誰當水神老爺了。反正呢,不管誰當水神老爺,我們只要有錢賺就行。」她答得滴水不漏,半分馬腳不露。

  崔東山心裡有數,也不點破,隨手一揮,淡然道:「行了,你且退下吧。」婦人識趣,嫣然一笑,扭著腰肢款款離去。

  婦人走後,崔東山大馬金刀坐在石凳上,於祿乖乖地給他斟了一杯茶。茶香裊裊,崔東山端起抿了一口,笑問道:「知道我們為何來這嗎?」

  於祿站在崔東山身側,因自己身材高大,顯得身旁少年有些矮小,便有些耷拉著肩頭,縮成一團,顯得恭敬而謙卑。

  他想了想,緩緩道:「可是因為這劉嘉卉是郡守的夫人?而那位郡守不出意外便是賀州下一任刺史,公子打算策反他,以此為基礎讓大驪鐵騎長驅直入,坐收北方三州之地?」

  崔東山喝了口茶,默不作聲。

  於祿見狀,又想了想,繼續說道:「劉嘉卉所在的山門,聽說是如今黃庭國山上仙家執牛耳者的紫陽府。公子難不成是想通過她和紫陽府做一筆買賣,讓紫陽府投靠大驪,使得黃庭國內憂外患,等時機成熟時,紫陽府率那些仙門倒戈一擊,一舉讓黃庭國滅國?」

  崔東山嘴角微揚,笑道:「繼續。」

  於祿心中一定,試探性道:「公子是打算覆滅黃庭國後,重新冊封一國之內的上水神靈?就比如寒食江正神,公子方才直言不諱,那劉嘉卉顯然也是聽明白了。公子是打算讓之後的大小諸國都知道,凡是投靠大驪的山上仙家或是王朝權貴,皆可推薦自己的人擔任一方山水正神。如此便會有人暗中操作,幫大驪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如果我說得不對,還望公子責罰。」

  崔東山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笑道:「坐吧,基本上都對。我有你這樣的僕役,高興還來不及呢,責罰什麼。」

  於祿便大大方方坐下。

  說話間,崔東山袖中飛出一柄形狀如麥穗的飛劍「金秋」,圍繞著二人飛速旋轉,劍光霍霍,帶起陣陣微風。於祿面不改色,笑問道:「公子是怕隔牆有耳?」

  崔東山並不答話,只是仔細盯著那柄飛劍,輕聲道:「我和韓楚風的賭局你聽說過吧?」

  於祿點點頭。

  崔東山始終凝視著飛劍帶出的金色軌跡,絲絲縷縷,由於飛掠太快,劍氣消散的速度遠遠低於生成的速度,纏繞在一起,最後竟像是一個金色圓球,懸浮在院中,熠熠生輝,將二人籠在其中。

  「那王八蛋在劍氣長城是生是死猶未可知,可我大驪的棋局卻不能等,我們且當他真的死了。」

  崔東山手指輕輕叩著石桌,茶盞微顫,「黃庭國這兩年在他的打造下勢頭不錯,隱隱有取大隋而代之,和我大驪分庭抗禮的氣勢。」

  崔東山冷笑一聲,眸中譏誚之色更濃,將茶盞擱在桌上,嗤笑道:「可他韓楚風自視甚高,常將尋常百姓的螻蟻之命看得比山上仙家的性命還要重。黃庭國那十條國策,條條如鐵,壓得周邊數國仙門喘不過氣來,可又懼於韓楚風的恐怖修為,敢怒而不敢言,以至於連帶整座東寶瓶洲的山上宗門都敬而遠之,如避蛇蠍。所以我大驪便要替整座東寶瓶洲出這個頭,以此拉攏那些隔岸觀火的宗門下場。只要將他們拉下水,覆滅一個黃庭國又有何難?等大局穩定,論功行賞,那些參與其中的山門得到好處,自會有人效仿。韓楚風想以俠義改變一州之地,那我便用事功讓他辛苦搭建起來的高台土崩瓦解。」

  於祿站在一旁,聽得心驚,忍不住問道:「公子,可他萬一沒死呢?甚至修為更進一步,我們又當如何?」

  崔東山閉上眼睛,手指輕輕叩著石桌,茶盞微顫,沉默片刻,說出一句讓於祿出乎意料的話:「那就只能讓他自尋死路,真真正正死上一會了。唉,這麼好的對手若在手中,也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要知道,這其實就是我的大道……之一!」

  於祿聽得雲山霧罩,全然無法理解,但見公子神色間竟有一絲惋惜與欣賞交織,便也不去多想,只默默垂首。

  崔東山回過神來,忽然展顏一笑,道:「行了,本公子現在要出去一趟,你不必跟著。」

  於祿躬身應道:「是。」

  崔東山起身,大袖一揮,那柄麥穗飛劍「金秋」化作一道金光沒入袖中,人已踱步出院門,只留於祿一人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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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蘆客棧的一間密室內。

  燭火幽微,檀香裊裊。

  世人常言的劉仙師、郡守夫人,此刻便如一名卑微婢女,垂首立於牆角,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謹慎打量著這位表露身份的大驪國師。

  她所在的紫陽府,本就是被大驪暗中拉攏的一枚棋子,這樁盟約,是極少露面的開山祖師吳懿親自點頭許可的。紫陽府上上下下,自然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尤其是像劉嘉卉這般自認大道無望的外派子弟,對於朝廷官府這類世俗權勢的象徵,向來格外上心。

  只是因為那位白衣劍仙、當朝國師韓楚風橫插一腳,使得紫陽府不得不與大驪劃清界限,誓死效忠黃庭國。可說到底,區區一個黃庭國,或許能讓早已覆滅的靈韻派死心塌地,卻斷然沒辦法讓紫陽府這等門派真心歸附。


  崔東山隨口問過紫陽府內部的情況後,突然笑問道:「魏禮以後多半會成為大驪的攔路石,如果我要你今日親手殺了他,你舍不捨得動手啊?」

  劉嘉卉頭腦一片空白,嬌軀驟然緊繃。

  崔東山樂呵呵道:「瞧把你嚇的,我又不是在同你開玩笑。「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才繼續說道:「我也不妨告訴你,大驪鐵騎正在攻打黃庭國邊境,憑那幾個土雞瓦狗,是無論如何都守不住的。劉夫人,你們紫陽府現在是如何打算?是想跟著黃庭國陪葬,還是想富貴險中求,從此一飛沖天?」

  劉嘉卉微微抬起視線,顫聲道:「國師大人……」

  只見那白衣少年自顧自點頭,笑道:「所以,不能為我所用,便要被我所殺。魏禮如今死心塌地跟著韓楚風,那就留他不得。劉夫人,你若下不去手,那就由我那位侍從效勞好了,或者我順手也把你宰了,然後親自跟紫陽府那位祖師商議細節。」

  風情萬種的婦人猛地抬起頭,那雙勾人心魄的桃花眸子裡,剎那間竟迸出想要玉石俱焚的濃重殺機,周身靈氣隱隱翻湧。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雙手拍掌,放聲大笑道:「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我就說劉夫人一定會對我大驪懷恨在心。算了算了,我也不是棒打鴛鴦的人,那就先殺你,再殺魏禮,然後讓吳懿來收拾爛攤子。」

  剛鼓起勇氣的婦人頓時雙膝一軟,癱跪在地,淚水奪眶而出,低下頭顫聲道:「國師大人……魏禮如果真的要死,奴婢……奴婢來殺便是!」

  崔東山輕輕發出一聲嗤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還真是誠不欺我啊!行了,念在你們紫陽府還有心歸順的份上,我就放魏禮一馬。只要他真心歸順我大驪,那麼我可以保證他日後在大驪官場飛黃騰達,而你劉嘉卉,也能當上大驪的三品誥命夫人。」

  劉嘉卉怯生生抬起淚眼:「國師大人,真的不騙奴婢?」

  崔東山嗤笑道:「騙你有多大意思?」

  劉嘉卉這才如蒙大赦,鬆了口氣,緩緩起身,整理凌亂的服飾,而後規規矩矩施了一個萬福,低聲道:「奴婢謝過國師大人不殺之恩。」

  崔東山展顏一笑,忽然話鋒一轉:「接下來不是快要秋收了麼?我瞧這個郡也安分得太久了。你想辦法弄出點民不聊生的事來,最好找幾個邪修,屠個城什麼的。事成後,我算你一功。」

  劉嘉卉聽完這番話,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渾身如墜冰窟。

  屠城?!

  那可是數萬條活生生的人命!

  她勉強穩住心神,抬起那張依舊嫵媚卻已慘白如紙的臉,顫聲道:「國師大人……屠城之事,牽連甚廣,一旦敗露,奴家與紫陽府便是萬劫不復。哪怕大驪日後坐擁寶瓶洲,我們也……」

  崔東山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從袖中摸出一把瓜子,慢條斯理地嗑了起來,瓜子殼「嗒嗒「落在地上,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萬劫不復?」

  他嗤笑一聲,拍了拍指尖碎屑,「劉夫人,你還沒睡醒麼?黃庭國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你紫陽府若不想陪葬,便得沾上洗不淨的血。邪修屠城,民怨沸騰,你們紫陽府再『恰好』出面平亂,安撫民心。這樣一來,朝廷威信掃地,二來,你們紫陽府也能在百姓心中立下救民水火的大功,三來……」

  他笑眯眯地看著劉嘉卉:「本公子也能順理成章地,以『平叛』之名,裡應外合,拿下賀州。一舉三得,劉夫人,你說這是不是樁好買賣?至於事後——」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轉冷:「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崔東山起身,負手踱到劉嘉卉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你以為三品誥命是這般好拿的?正所謂富貴險中求,怎麼,造幾樁無頭血案,便畏首畏尾了?「

  劉嘉卉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她終於明白,自己早已不是什麼郡守夫人、劉仙師,不過是崔東山手中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可事到如今,她除了點頭,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麼?

  她咬了咬牙,低聲道:「奴婢……遵命。」

  「乖。」

  崔東山滿意地拍了拍手,「三日內,我要看到賀州境內出現第一樁慘案。這可是你表忠心的第一塊投名狀。若辦砸了,你方才那些話,我便當是放屁。到時候,你猜我會先殺你,還是先殺魏禮?」

  劉嘉卉渾身一顫,連忙道:「國師大人放心,奴家定不負所托!」

  「去吧。」

  崔東山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般,「辦完事,自去郡守府等消息。記住,管住你的嘴,也管住魏禮的嘴。若讓我聽到半句閒言碎語——」

  他沒說完,只是輕輕一笑。

  劉嘉卉只覺得那笑容比刀劍還冷,她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踉蹌著退出了密室。

  門扉合攏,燭火搖曳,將崔東山的影子投在牆上,如一頭蟄伏的凶獸。

  他輕聲呢喃:「韓楚風啊韓楚風,我求求你可千萬別死啊!我還為你準備了一場大戲,你死了,我演給誰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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