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起身與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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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起身與落座

  能不能定期參加御書房議事,是大驪官員算不算頭等朝廷重臣的一道分水嶺。

  有沒有去過國師府,受過崔混的耳提面命,也是官員能否稱為能臣幹吏的明證。

  前者說明他已經是大驪位極人臣的朝廷砥柱,後者說明他至少有很大機會跟前者並列。

  新國師府有所擴建,畢竟是仙家手段,鄰近的千步廊兩側官,對此並無大興土木之感。

  卵時末,兩位新任國師府文秘書郎張定和嚴熠提前來這邊報到。

  其實國師府距離原先他們當差的干步廊衙署,也不遠,走慢點,至多也就一刻鐘。

  結果他們看到了一大幫大驪廟堂的砥柱人物,三三兩兩,也已經聚集在街門和府門之間的廣場。

  嚴熠被嚇了一大跳,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饒是張定都是驚疑不定,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以至於國師府需要召集如此之多的大驪高官參與議事。

  莫非....朝廷決意南下了?!

  如今戶部衙門也沒剩下幾個高官了,尚書沐言下獄,牽連了一大撥戶部高官。得知張定要去國師府行走歷練,國師府那道調令公文,確鑿無誤,因為今天沒有早朝,這幾位戶部碩果僅存的清官,相約一起來送張定離開衙門,一路上,千叮哼萬矚咐,好像整座大驪戶部就靠他張定一個撐場子了。  張定對此不覺欣喜,反而有些心情沉重。能否勝任國師府文秘書郎,張定沒有太大的信心。

  從街門到府門,就這麼點路,嚴熠走得並不輕鬆。

  嚴熠早已低下頭,好像不去看那些位高權重的達官顯貴,他們就不會看見自己。

  張定快速掃了一眼琉璃照壁那邊,有新任陪都更部尚書曹耕心,營州刺史關然,陪都兵部右侍郎劉洵美,洪州刺史袁正定。

  這幾個出身意遲巷、兒街的同齡人,差不多就是大驪朝最有出息的一小撮人了。

  評價一個世家子有無出息,很簡單,就看他能不能跟長輩們平起平坐,不被單純當個晚輩。

  嚴熠對這些正值壯年的大驪高官,路上遠遠見看了,會驚艷,而無嫉妒心,高官厚祿是他們該得的。就說那個關然,其實早就可以成為封疆大吏了。

  此刻從國師府大門走出一位英俊風流的白袍男子,正是仙氣縹緲的披雲山魏檗。

  魏微笑道:「你們就是張定、嚴熠吧,由我帶你們進去官廳值房籤押。」

  張定和嚴熠立即與這位北嶽神君作揖行禮。

  琉璃影壁那邊,劉洵美見到這一幕,好奇問道:「曹侍郎,誰啊,這麼大面子?能夠讓魏神君親自出面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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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地面,曹耕心打小就消息靈通,而且還是他們這撥同齡人的孩子主」,劉洵美之所以在少年時被視為投敵意遲巷的兒街叛徒,全拜曹耕心這個王八蛋所賜,誰讓他曾經愛慕曹耕心的姐姐呢,才會幫看曹耕心兜售那些見不得光的春宮圖和艷本,事發之後,曹耕心全身而退,只說那些物件都是劉洵美從書坊低價購得,劉洵美硬著頭皮扛下了,在家挨了一頓揍也就罷了,只是在那之後在路上再遇見曹耕心的姐姐,她看他的眼神,比老爹的那支鐵還疼。  年少時憤憤不平之事,反成輕鬆快意的笑談。

  曹耕心怒道:「放肆,什麼曹侍郎,喊曹更部!」

  劉洵美故作疑惑道:「曹更部?更部尚書不是長孫茂老爺子嗎?」

  長孫茂這幾年可謂官運亨通到了大紅大紫的地步,先是從鴻臚寺升遷到通政司,再轉任吏部尚書,一舉成為大驪朝廷的&qt;天官」。

  至於曹耕心,由京城禮部侍郎轉任陪都吏部尚書,品秩不變,但是屬於平調重任,到了洛京官場,被尊稱一聲曹吏部,自然沒有任何問題,可問題這裡是國師府門口,是大驪京城。

  曹耕心笑著介紹道:「戶部錢法堂的張定,正五品,丙辰年的科舉狀元。刑部的嚴熠,從七品,跟張定、曹晴朗他們都是同年,丙辰是大年份吶,嚴熠的房師是我們那位趙侍郎。「

  曹耕心畢竟是更部的,論及官員履歷,如數家珍。

  而趙是大驪官場的異類,提起趙侍郎,不會誤作他人。

  劉洵美疑惑道:「瞧著年紀不小了,如今也才從七品?」

  曹耕心噴了一聲,「看來在洵美兄眼中,從七品的京官就是個芝麻官啊。」

  劉洵美啞然失笑,也不與曹耕心爭辯,吵不過的,就當是認恐輸一半。

  府邸中軸線上的二進院洛,此刻松蔭里,國師和黃龍士的那局棋剛剛步入收官。  今天第一場國師府議事,二十三人,另有列席六人,總計二十九人,兩者的區別,就是一個可以說,一個只能聽。

  張定和嚴熠跟看神君魏進了氣度森嚴的國師府,再次繞過一堵影壁,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兩側的官屋,而是一棵據說是前任國師崔漠親手栽種在庭院內的梧桐樹,兩位新任文秘書郎即便刻意屏氣凝神,仍是呼吸急促起來。

  這裡就是我們大驪的國師府!

  若說那句私底下廣為流傳的&qt;願挽天傾者請起身」,出自皇帝陛下的御書房。

  那麼當年大驪鐵騎到底如何南下,具體如何抵禦蠻荒妖族,想必就是從這裡一一落定的啊。

  察覺到他們的心境變化,魏笑道:「也不是國師召見問對,你們不用太緊張,就當是換個地方處理公務,同僚換了新面孔,伙食更差了。&qt;

  張定和嚴熠兩位同年對視一眼,還好,對方也緊張,好像比自已更緊張。

  在一進院落的籤押房點卯完畢,接著跟著魏神君沿著那條略顯素雅的抄手遊廊,去了二進院落,按照魏神君的說法,他們接下來先跟裴璟、袁震他們同屋辦公,裴璟他們也會先幫他們熟悉事務、流程。這邊的庭院種植有一棵老乾如虱龍的古松,但是他們的視線卻好像被強行拽到了松蔭里,不見古松只見人。

  有落子棋盤的清脆聲響。

  走在前邊的魏會心一笑,故意放慢腳步。

  形形色色眾人中,張定和嚴熠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個正在與人手談的青衫男子。

  兩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去他娘的官場規矩,能夠多看一眼是一眼。  目家宗門落魄山的祖師堂議事,大驪朝廷的御書房議事,劍氣長城的城頭劍仙議事,身為隱官坐鎮避暑行宮的議事,中土文廟的議事.….如今大驪朝野上下,都在說那座劍氣長城,大同小異的民間話本,多如春筍冒出的書坊私刻,酒樓、天橋的說書人,至於內容,純靠.….瞎編。總是圍繞著隱官說劍仙。

  當時黃龍士正在拈子長考,陳平安轉頭望向魏山君那邊,與兩位國師府新人笑著點頭。

  張定和嚴熠瞬間呆滯,趕緊遠遠作揖行禮,「拜見國師」,其實嗓音如蚊蠅,他們自己卻覺得已經喊得震天響了。

  由崔一手創建的大驪國師府,百年來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早期崔比較孤家寡人,接連住持兩屆科舉之後,陸續挑選出十幾個年輕人,將他們分別送到類似更部文選司、兵部武庫司的關鍵位置上去,與此同時,崔混兼領戶部尚書一職,親目擔任計相,把持一國度支長達二十年之久。

  接下來第二個階段,崔混重整了大驪諜報,推出了隨軍修士和文秘書郎兩種身份,親手制定了山水神靈朝覲禮制,這期間歸國師府直屬的官更人數一路攀升到了五百多人,於是當時大驪朝野上下就有了瘦六部而肥一家的說法,為此世族和文官皆已心懷不滿,邊軍躁動,內憂外患之際,先帝登基,皇弟淮王宋長鏡逐步掌控大驪邊軍,皇后南警在幕後著手控制諜報機構,大驪鐵騎開疆拓土,所向披靡,最終擊敗宗主國盧氏王朝,納入大驪宋氏版圖,朝廷開始暗中籌備封正新五嶽一事,大驪國庫充盈,武備完善,邊軍厲兵秣馬,隨時準備南下。

  第三階段,以當今陛下登基作為起始,大驪朝最終完成一國即一洲的不朽事業,宋氏邊功達到頂點,之後才能抵擋住蠻荒妖族如潮水般的攻勢,大驪鐵騎名動浩然,但是身為國師的崔混好像功遂身退,逐漸淡化出朝廷視野。

  接下來就是新任國師陳平安的補缺。

  這位牆裡開花牆外香的年紀輕輕的劍仙,挾劍氣長城末代隱官之勢,悄然返回浩然,問劍正陽山之外,攜手禮聖一起揭開浩然反攻蠻荒的序幕,最終以大驪處州龍泉郡本土人氏的身份,兼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水到渠成,眾望所歸的,毫無懸念地就任國師。

  國師之位,舍陳其誰?

  沒有人敢爭,也爭不過他。

  大驪官場的文秘書郎可謂多如牛毛,但是國師府的文秘書郎,豈能等閒視之。

  最先國師府被官場視為一處貴不可言的儲相之地,各大豪閥、勢力,拚了命都想要將俊彥子弟或是得意門生送到這裡來,求個近水樓先得月。  這裡邊既有家族富貴綿延的世家子,將種子弟,也有祖上曾經闊過但是風光不再的中小士族,更有寒微出身的人物,還有一撥被被山上門派裁汰的半吊子練氣士,既熱衷於功名利祿,也熟稔官場規矩,所以京城官場有句戲言,大驪朝最精明的年輕人,都扎堆聚集在這裡了。

  近期他們總是會被小心翼翼追問一事,大概意思就是那位新任國師,身居高位,平日裡相處,氣勢如何?是平易近人,還是不苟言笑,抑或是積威深重?偶有些刁鑽問題,例如國師是不是記憶力卓絕,能夠將你們每個人的姓名、籍貫履歷隨意說出?

  「哈哈,不管誰問,問什麼,我都說國師道氣雄厚,如江河渾浩流轉,我們人人畏避,偶爾路上碰到散步的國師,完全不敢直視。」

  「你也真夠損的。」

  國師不經常露面便是了。

  暫時也確實沒有任何一位文秘書郎能夠與陳國師聊過天。

  沒有誰可以讓深居簡出的國師露面,停步,閒聊一句半句。

  他們只能偶爾看見國師在二進院落的棋局,或旁觀或對弈。

  同屋處理公文的時候,袁震發現裴璟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這可是稀罕事。

  袁震笑問道:「怎麼回事?」

  裴璟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句沒什麼。

  袁震知道好友肯定有心事,卻沒有追問。  沒事,回頭請裴璟到自家裡喝頓酒,不怕這傢伙不開口,酒量差,酒品也好不到哪裡去,每次喝高了就喜歡罵人。

  因為袁震的姓氏,很多人都將他誤會成上柱國袁氏子弟。

  雖然姓袁,袁震卻與意遲巷袁氏八竿子打不著,既不沾親也不帶故。

  實屬正常,畢竟連裴懋都會懷疑袁震是不是有這麼一層身份。

  反而是裴璟,溫文爾雅,沒有誰會將他與位高權重的&qt;裴巡狩&qt;聯繫在一起。

  事實正好相反。

  正因為袁震是志同道合的摯友,越是如此,裴璟越不想告訴對方目已的家世。

  他們近期都在按例校勘、分冊寫國師府近三年的檔冊,其中引見檔和早事檔這部分,就劃歸給了裴璟和袁震兩個年輕秘書郎,兩人都是清流正途的進士出身,文字功底肯定沒問題,唯一的問題,反而是近三年來,前任國師崔幾乎都不見人影,還談什麼引見?過於公務清閒,反而讓袁震不太適應。

  不過前不久容魚給裴璟額外增添了一份臨時差使,由馮界領銜的新長春宮,跟禮部董湖在商量農家修士的去留問題,讓裴璟負責跟禮部、長春營對接事務,準備好一份留檔備查的底稿,國師隨時會調閱。

  裴璟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輕聲說道:「好像要變天了。」

  袁震點點頭,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是含蓄言語一句,「風雨欲來的氣象,小心駛得萬年船。」

  之前還會有些小道消息靈通的好事者,喜歡月旦人物,評點國師府這一代的文秘書郎,有什麼四傑、六俊的說法,蕭暑、裴璟他們幾個都榜上有名。結果其中那個姓余的皇親國戚,這會兒還在吃牢飯呢。甚至已經連累整個上柱國余氏都要退出屆堂了,步了扶風丘氏的後塵。  宦海沉浮,雲詭波,一看不慎,便成浮,就連那戶部沐言,十年二十年之後回頭再看,也不過是一朵浪花而已?

  隔壁桌就是蕭暑和袁容,也都很年輕,他們這兩天在大量查閱舊盧氏的各色檔案,因為容魚讓他們留心龍泉劍宗的兩位譜劍修,盧琅嫣和盧溪亭,他們兩人接下來會分別擔任管州將軍、副將身邊的隨軍修士。

  被&qt;國師府單獨錄檔」,意味著什麼,外界不太清楚其中分量,他們這些國師府秘書郎最是知曉厲害,說是「簡在帝心」,可能僧越了,但要說有了條青雲路,只要不出大的紕漏,自毀前程,那就一定有機會出人頭地,即便官運一般,也能撈個旱澇保收的四品,官運再好些,甚至有望成為封疆大更。

  至於蕭暑他們自己,雖說是官場公認的&qt;風光不與四時同」,可惜近十幾年來,忙忙碌碌,做的,好像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

  一個修長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身邊還有兩個瞧著年齡懸殊的官員,看官補子,亦是懸殊。

  裴璟他們都停下手頭事務,擡頭望向那邊。

  哪怕對方是一洲五嶽神君,屋內卻也沒有誰起身相迎,這就是國師府屬員的底氣。

  有些人能夠認出狀元郎出身的戶部張定,至於張定身邊的&qt;老人」,就沒有誰知曉身份了。

  七品官,在大驪京城,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魏微笑說道:「介紹一下,戶部張定,刑部嚴熠,以後就是你們的同僚了,蕭暑和袁震你們兩個,負責幫他們熟悉流程。」

  蕭暑和袁震立即站起身,朝張定嚴熠拱手,面帶笑意,各自介紹了自己的名字、職務。

  魏說道:「他們兩個,都是國師親自挑選出來的人選。「  其實這番額外的介紹,在官場並不合乎規矩,剎那之間,整間屋子十多個資歷深厚的文秘書郎,都死死盯住兩個新人。

  張定還算鎮定,看似面無表情,「老吏&qt;嚴熠一個熱血上頭,就已經瞬間滿臉漲紅。

  魏沒有跨過門檻,移步去了余時務那邊官屋。

  這間屋子,鶯鶯燕燕居多,很是陰盛陽衰啊。

  魏說道:「余時務,國師讓你陪同議事,旁聽,負責記錄對話內容。」

  余時務極為驚訝,「我也要參加議事?「

  不是容魚負責在旁錄檔?

  魏笑道:「有疑問別問我,我就是個跑腿銷話的,你可以自己問國師去。」

  余時務不敢耽誤,馬上就要開始議事,趕忙起身,去找國師。

  魏檗說道:「許嬌切,豆蔻,仙藻,聽令。「

  發現只有兩位極為出彩的女子站起身。

  魏代替容魚發號施令,才發現許嬌切不在國師府。  蕭形笑嘻嘻道:「魏神君,那賤婢材質粗劣,最不受國師待見,隱官大人看著她就煩,賤婢已經被掃地出門了。「

  魏檗笑道:「那就煩請幽人道友把她喊過來,馬上。「

  蕭形哪怕不情不願,也只好與她心聲言語一句&qt;賤婢速速滾回國師府受罰吃掛落」,哪怕只能讓許嬌切提心弔膽片刻也是賺。

  正在刑部勘磨司歷練的許嬌切立即縮地至國師府側門,拿出那塊特製玉牌,進了府邸,沒有看到最受國師器重的容魚,反而見著了魏神君,許嬌切發現沒有了兩位同僚的蹤跡。

  怎的,她們被隱官大人秘密做掉了?毀戶滅跡這種勾當,怎麼不交給自己處置呢?

  實則劍修豆蔻,仙藻,她們已經去往京郊編素渡,分別趕赴北俱蘆洲和金甲洲,各有秘密任務在身。

  能夠外出辦事,為隱官主人略盡綿薄之力,她們當然摩拳擦掌,跌躍欲試,滿志。

  許嬌切如今化名羅納,先前按照隱官的授意,配合桐葉洲天目書院副山長溫煜,假扮方瑤宗的宗主韓玉樹,唱了一出雙簧好戲,使得方瑤宗至今還誤認為自家宗主只是因為形勢所迫,被文廟和書院盯上了,暫時不宜返回福地。

  隱官大人給了她兩份差事,立即離京去大瀆附近,找到一個名叫傅箏的青髦派譜少女,護送她到莒州地界,不能私下接觸傅箏,之後再去暗中保護一個名叫蘇文肇的少年學子,直到他返回地方書院。

  魏說道:「如果有突發情況,許姑娘可以直接跟當地刺史、一州將軍說明身份。」

  許嬌切大為訝異,更加好奇那「傅箏&qt;和&qt;蘇文肇&qt;的身份了,值得讓隱官大人如此上心?

  離開官屋之前,許嬌切故意警了眼蕭形,老娘接連領了兩份重任,你就繼續在這兒浪費官俸,誰是大道渣,一眼分明嘛。  蕭形惱羞成惑,得志便猖狂的賤婢!

  魏也覺滑稽,更感驚悚,玄之又玄的神魂一道,陳平安也已經抖摟得這般爐火純青了?

  蕭形試探性問道:「魏神君,我呢?隱官大人就沒有什麼要緊的吩魏檗笑道:「有。「

  魏說道:「國師讓你抓緊走一趟桐葉洲大瀆兩岸諸國山水,但是不可以泄露身份,每個月都需要飛劍傳信到國師府,密信記錄沿途所見所聞。」

  蕭形眼神炙熱,問了個極為尖銳的問題,「若是被我抓到了自家青萍劍宗譜修士的把柄,也要跟國師府照實票報嗎?」

  魏點頭道:「當然。」

  蕭形神采奕奕,好,很好,這就有意思了。

  魏打趣一句,「捨得撇下於磐不管了?「

  蕭形施了個萬福,嫵媚笑道:「也煩請魏神君銷句話給於磐,若是想我,思念成疾,就跟隱官大人告個假,去桐葉洲找我。不管是芙蓉帳內魚水之歡,還是尋一處僻靜山野共赴雲雨.」

  魏趕忙擺手打斷對方的葷話,搖頭道:「捎不了話。「

  蕭形撇撇嘴,捏訣縮地,徑直離開了國師府。

  結果到頭來,原本挺熱鬧的一間官屋,此刻就只剩下荀趣了。  蕭形出了京城,隱匿了身形騰雲駕霧,鳥瞰人間,愈發覺得天高地闊,子然一身,孤苦無依。

  不讓於磐、許嬌切難受,她目己便要難受得難以呼吸,那種揪心,無法言說,不能排解。

  回看一眼如遠古龐然巨獸盤踞在地上的大驪京城,人間官場如魚塘,養了多少尾欲想跳龍門的鯉魚,天地一鳥籠,又有多少只金絲雀,嘰嘰喳喳於鳥食罐側。

  蕭形幽幽嘆息一聲,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湊合著過吧。

  廚娘於磐那麼一副好生養的豐體態,可以玩出多少花樣來?嘿,是真想睡她啊。

  旖旅的床第遐想,繼緒的閨房行樂....目認笑臉的蕭形摸了一把臉頰,擡頭看天,也沒下雨啊。

  看過了松下棋局,也幫忙捎過話了,魏準備打道回府。

  聽說阮邛已經正式卸任大驪首席供奉,接任的是劉羨陽,肥水不流外人田。

  龍泉劍宗的前後任宗主,大驪宋氏的前後任首席。

  魏沒來由想起先前在縣城酒樓,是中嶽晉青這個大老粗所說的一句雅致話。

  「山水以形媚道。「

  魏心情複雜,他們這些山水正神,名義上管轄著一洲千山萬水,那麼&qt;道&qt;是什麼,在何處?  落魄山,山門牌坊那邊。

  坐竹椅看書的道士仙尉猛然擡頭,嫻熟將書籍去回袖子,微微皺眉,望向遠處山路上的一位不速之客。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還有鬼物來這邊晃蕩?

  若對方是個膽大的,貧道小骼膊小腿的,莫非要...以德服人?

  徒弟林飛經正要去香火山那邊鋪路搭橋,只是有幾個百思不得其解的修行問題,需要跟師尊請教。經由師父幾句話點撥..心中問題更多了,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經師易求明師難得,要比那就事論事更為高明,能夠以問答問,這種境界,是隨便一位傳道人就能做到的?

  林飛經擅長望氣,看出了那頭鬼物的大致根腳,以心聲說道:「師父,我去待客?」

  仙尉擺手說道:「不慌,靜觀其變。「

  片刻之後,林飛經轉頭一看,朱老先生也下山了。

  林飛經再看師尊,內心愈發欽佩。

  到了山腳,朱斂笑嗬嗬打招呼道:「年景老弟,小林仙長。「

  差不多時候,那頭鬼物也臨近了山了,青年容貌,道士裝束。

  見對方是同行,關鍵像是個正經授的道土,仙尉內心便有些打鼓,可別是來這邊切道法的,目已未必能夠糊弄過去。畢竟像林飛經這樣心地單純的徒弟,萬中無一。  朱斂雙手負後,身形僂,說道:「山主飛劍傳信,今天會有個心善的道士,走到山腳。「

  仙尉吃驚不小,竟是個山主認可的道士,好大造化,定是個奇人異士了。

  朱斂微笑道:「山主的意思,是想要讓這個道士跟年景老弟學習道法,譜落在香火山。「

  仙尉脫口而出道:「也是個富家子?」

  也?

  林飛經總覺得師父這話說得深意。

  朱斂看那兩眼募然放光的仙尉,再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林飛經,難怪你們倆能當師徒。

  朱斂笑道:「是不是個手頭闊綽的,我不清楚,山主說那道士暫時還沒有開竅,跟隨你們去了香火山修道,將來等到他哪天記起一些事情了,或是想好給自己取個道號了,就先跟我說一聲,我會飛劍傳信國師府。「

  仙尉想了想,點頭說道:「既然是山主的意思,我這邊都好說。「

  憑空掉下個弟子,香火山添副碗筷的小事,,對方是鬼物,好像都不必如此。

  林飛經再看那鬼物出身的道士,臉色眼神便和善幾分,師尊再收取一名親傳,自己就可以多出一個師第,目家道脈的香火便旺盛一分,自然是好事。

  不知是何緣由,青年道士一見到那位頭別木警的道人,便跪拜起來,滿臉淚水,情難自禁。  不由分說磕頭行大禮,顫聲道:「弟子無名無姓,誠心拜見師父。

  仙尉一愣,挺像目己當年走江湖的做派啊。

  仙尉忙不選將他扶起身,青年道士硬咽道:「求師父傳我道法,讓弟子得見真實面目。」

  仙尉只得連連應承下來,「好好好,好說好說。」

  只要別是一開口就讓貧道賜下幾件法寶,都好說。

  見那個便宜徒弟神色淒涼,六神無主的可憐樣子,仙尉勸慰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道士收拾好情緒,很快喜笑顏開,一遍遍反覆喃喃道師父、師父。

  仙尉大手一揮,「走,同去香火山。」

  青年道士迷迷糊糊跟著。

  林飛經補了一句,「師弟,我們師父說的香火山,是一處自家山頭。」

  仙尉暗目點頭,林飛經這個大徒弟,提看燈籠都難找。

  荊高到了一個名叫丹篆派的小道場,替景清道友尋見了那個叫何假的譜修士,連他祖宗十八代都給摸了個底朝天,翻過了祖師堂檔案,就又去找到在外遊歷的何攸,真人不露相嘛,與之打了個照面,確定無誤,是個心寬的簡單人,荊蒿便悄然返回丹篆派主峰,月下賞景了一宿,順便回顧了自己的修道生涯。  拂曉時分,遙望海天相接處,一輪金日冉冉升起,人間又是新一天。

  荊蒿也沒那麼多耐心等著丹篆派巡山修士發現自己的蹤跡,便一袖子劈開了崖外雲海。

  終於有修士察覺到有客登門,看那久久無法聚攏的兩堵雲牆,掂量一番,估摸著怎麼都該是個地仙,來觀景亭這邊露面的,就只好是掌門親自出馬了。

  想必對方至多是個元嬰。

  上五境修士,沒道理在他們丹篆派主峰落腳,要威風。

  丹篆派掌門范浮光,是個資歷尚淺、道齡卻不小了的年輕金丹,在地仙當中,不甚起眼。

  越晚結丹,越難有大道成就,跟混官場是差不多的道理。

  道齡長的&qt;年輕金丹」,與那年紀小的&qt;老金丹」,修道資質能一樣?

  荊嵩開門見山道:「范浮光,老夫要送你們丹篆派一樁機緣,敢不敢收?「

  范浮光不敢隨便靠近涼亭,一手持銅如意,一手袖內掐訣,說道:「敢問道友名號。」

  丹篆派在寶瓶洲,是個說二流墊底、三流拔尖皆可的仙家門派,「祖籍&qt;在大驪北嶽地界,吃虧也就吃虧在這裡,小門小派的,不去頻繁參加披雲山夜遊宴,北嶽也不會太過計較,不去,便惹眼了不是,容易被穿小鞋。

  結果剛搬遷到了中嶽地界,就碰到了紫山也辦了一場夜遊宴,跟誰訴苦去吶。  范浮光將那擅長堪輿的好友,大罵了一通,說好了搬遷道場,就能夠幫助門派年輕一輩時來運轉,最終也能反哺門派,發揚光大道脈.….到最後,他娘的就是破財消災?

  若說是丹篆派被一場接一場的披雲山夜遊宴給逼得砸鍋賣鐵,其實誇張了,披雲山的夜遊宴沒那麼可怕緣於此地,根據好友的說法,是一處尚未被「明眼人&qt;占據的風水寶地,神主在這邊落地,實屬撿漏,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范浮光也是個行事果決的掌門,說搬遷道場就火速搬遷了。

  祖師爺是個貨真價實的老金丹,可惜在陪都戰場受了重傷,她至今還在閉關,所以丹篆派目前能夠走動的,就他一個金丹,掌門位置還是穩當的,就是不曉得祖師出關之後,會不會罵他是個誤交損友的敗家子..

  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不曉得涼亭內這位陌生地仙,是不是善茬,照理說丹篆派的門風還是正派的,弟子外出的規矩也重,不該惹是生非才對。

  荊蒿說道:「我來自流霞洲,道號青宮太保,偶然路過此地,頗有眼緣,有了青山對青史的一番明悟,因此天人感應,道心微動,禮尚往來,便要送你們一樁造化,就當結個善緣。」

  范浮光小心翼翼問道:「敢問前輩來自哪座仙家道場?」

  荊蒿也習慣了,「青宮山。」

  范浮光又想要再問青宮山在何處,是否宗字頭,只是也知道再問下去就有辱人之嫌了。

  荊蒿說道:「我是流霞洲的一洲道主。」

  范浮光表面大為拜服,以心聲言語道:「速速布陣,圍了他,是個山上騙子。」  敢仙人跳到金丹頭上?老小子不務正業,收了你!

  荊蒿笑道:「我剛剛從落魄山那邊下山,雲遊至此,先前有幸跟陳山主論道。」

  范浮光立即以心聲提醒道:「且慢,你們先不著急布陣,讓我再來摸一摸這廝的底。「

  信你個鬼,誰不知道落魄山已經封山,陳國師也是隨便誰都能見得著,與之論道的?

  荊嵩轉頭說道:「布陣就不必了,也沒有意義,是也不是,范掌門?」

  范浮光以心聲道:「速速布陣,這廝道行不弱,竟能聽見我的心聲...算了,都別來!」

  荊嵩撫須笑道:「我現在有點明百為何丹篆派出人才了,果然紙面上邊的東西看不出真相。」

  能教出何攸,就說得通了。

  荊蒿說道:「范掌門,丹篆派裡邊有無可造之材?可以送往我的青營山修道一申子,我讓一位嫡傳親自為他傳道授業解惑,至於名分不作任何變更,他當然依舊是你們丹篆派的譜,等他返回此地,若不是個金丹,就當我荊蒿是個廢物,愧對青宮山道統。」

  范浮光以心聲說道:「立即飛劍傳信璞山求援,就說丹篆派來了個叫荊蒿的別洲.荊蒿雙指併攏,輕輕晃動,范浮光的這番「心聲言語&qt;竟是直接顯化為一串金色文字,被荊蒿強行塞回了一位金丹修士的心湖,這些&qt;文字」貼在湖面之上,水紋蕩漾,貨真價實的水文。

  金光浮動,熠熠生輝。

  僅是這一幕異象,不是為他范浮光量身打造的傳道是什麼?!  范浮光呆滯片刻,作指道:「丹篆派范浮光,見過青營山前輩!」

  荊高說道:「勘驗我身份一事,稍後你只管去問璞山,恰好傅德充與我昨天才見過,說正事。「

  范浮光回過神,報了幾個名字,既有他這一脈的徒子徒孫,也有幾個諸峰別脈的年輕人。

  荊蒿抖了抖袖子,擡起手,掐訣不停,五彩流光索繞手指,只是搖頭,「不合,依舊不合,換,再換個名字。」

  范浮光一口氣報了幾十個名字,突然醒悟,莫非是?我自己?感覺也不是不可以?

  正好老祖師一出關,罵不著自己了嘛。

  荊蒿嗬嗬笑道:「你不行,你家閉關的祖師也不行。「

  范浮光再報了一串名字,那位神通廣大的老神仙只是搖頭,好在老神仙給了個提醒,有無在山外歷練的年輕人。

  等到范浮光報出&qt;何攸&qt;的名字,老神仙總算停下手指,點頭道:「是了。」

  范浮光既替那小子高興,又難免擔心,硬著頭皮說道:「老神仙,何攸品行自是好的,就是..就是有點荊蒿說道:「瞎擺闊?」

  范浮光疑惑不已,那小子平時摳搜得很,怎就擺闊了?

  荊高站起身,說道:「讓他自已去流霞洲青宮山,我若當時不在山上,就讓他壯起膽子說一句,正是...山主荊蒿讓他上山修行青宮山秘法的。」  范浮光正要道謝,老神仙已經不見蹤跡,身形遠遁青光一閃,神龍變化雲海中。

  范浮光心情久久無法平復,急哄哄道:「趕緊的,立即翻查別洲邸報,流霞洲有無青宮山,有無青宮太保這麼一號人物,再飛劍傳信璞山確定真假,再..把何攸那小子喊回來!」

  有弟子以心聲詢問:「師父,是不是也與落魄山確定一番??如此一來,更加穩妥.范浮光剛想點頭,突然跳腳罵道:「你傻啊你,是我去找陳國師確定還是你!?!「

  深呼吸一口氣,單手持如意,一手做了個氣沉丹田的姿勢,我輩地仙遇事要沉得住氣。

  荊蒿在那雲海,看了眼地面上的一支遊歷隊伍,景清道友,流霞洲重逢了。

  馬素武是鬼物,做夢都不敢想目己的醃身份,能夠去一座大岳儲君之山的衙署吃皇糧,而且還是個大官。他按部就班,去了一趟雨霖山註銷司,先行金玉譜錄名,再去香火院了解&qt;山水神官背更&qt;的職責所在,又跑去降真署,勘驗過譜,點燃九香,一番禮敬天地諸神過後,項刻間便學得了幾種妙不可言的神通秘術。

  只是整座雨霖山巡檢司都給國師裁撤了,那他這個補缺的巡檢司副使,處境就顯得十分尷尬,偌大一座衙署,空無一人,馬素武都不知道能做什麼。不過很快就有人幫忙解圍,是女子山君方樹桂親自找到他,吩咐下來的一樁密事,讓他聯繫城隍、土地廟,去黃粱國找一個叫「葉郎&qt;的鄉野孩子,接下來護送他去神造宗地界,去到一個叫秋毫觀的小廟子。

  徐遠霞離開了落魄山,留下一封書信給陳平安,下山後,要去一趟彩衣國胭脂郡再返鄉。

  故人如飛白,一經追思,顧盼生姿。

  舊事似宿墨,也堪研磨,筆下生花。

  定在辰時初刻的國師府議事,曹耕心他們多是提前一刻鐘就趕到國師府,耐著性子等待召見。

  曹耕心打著哈欠,晃了晃空蕩蕩的酒葫蘆,小聲嘀咕起來,埋怨道:「這不明擺著折騰人嘛,國師大人敢情把我當驟子使喚呢。」  劉洵美樂不可支,好像曹耕心剛剛乘坐渡船去陪都上任,都快進入洛京轄境了,結果臨時收到一紙調令,說讓他回京城一趟,到國師府參加議事。曹耕心當然不樂意,詢問能否告個假,國師府那邊回覆說可以,只是不等曹耕心偷著樂,家族就飛劍傳信一封,讓他立即滾回京城。

  劉洵美有些羨慕曹酒鬼的混不各,敢這麼編排國師府。

  簇兒街劉氏是名副其實的將種門庭。

  京城有好事者專門統計過,百年之內家族成員戰死沙場的人數,篇兒街劉氏排必定第一。

  所以說劉氏一句&qt;滿門英烈&qt;,絕對不算什麼溢美之詞。

  但是劉洵美身上全無半點陰鬱之氣。即便如此,論&qt;口碑」,還是敵不過曹酒鬼。

  近百年,京城官場歷史上有過三次高官當街鬥毆的&qt;壯舉」,劉家三占其二。

  比如劉洵美的太爺爺,就有個&qt;劉老拳&qt;的綽號,準確說來是匪號。

  劉洵美的大伯,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曾經單槍匹馬闖蕩戶部,從德署門口一直打到部堂廳屋,拳打腳踢,選倒了二十幾個戶部官員,一戰成名。

  傳聞這件事立即被宮禁獲悉,先帝龍顏震怒,國師崔混久久無言。

  所以兒街劉氏的&qt;家學」,在大驪獨一份,例如&qt;開蒙」,就是長輩領著孩子們去祠堂,那裡專門有一堵牆壁懸掛大驪堪輿圖圖,在什麼地方,誰立過什麼戰功,又有誰戰死在了哪裡,以及為何會吃敗仗....

  曹耕心拍了拍劉洵美的肩膀,羨慕道:「知不知道當年你主動來我家承認錯誤,我叔叔對你評價很高的,好像跟你爹曾經聊過幾句,說你小子有擔當,硬氣,可造之材,確實是個將種。嗬,人比人氣死人吶,我叔說我可就沒一句好話了,罵我偷奸要滑,不堪大用,以後就別當官了,靠著曹氏這塊招牌去外邊坑蒙拐騙,只管混吃等死好了。「  劉洵美疑惑道:「那我怎麼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揍?「

  記得那次挨揍之後,第二天,少年下定決心要洗心革面,真不能跟著曹賊廝混了,嫌家裡悶,就在外邊逛盪,又受了情傷,心情鬱郁一一拐回到家裡,就見父親大馬金刀坐在堂屋,旁邊擱放著那支鐵銅,臉色鐵青,朝自己招手。

  劉洵美又不缺心眼,見機不妙,掉頭就跑,只可惜沒跑掉而已。

  曹耕心大義凜然說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鐵下邊有猛將,自然是你爹跟我叔叔聊過之後,對你愈發寄予厚望了啊。」

  劉洵美將信將疑。

  關然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那次退朝,曹巡狩與你爹聊天的時候,我太爺爺當時剛好也在場,曹巡狩確實對你評價很高,不過末尾還有句.曹耕心立即一把勒住關然脖子,劉洵美也擺擺手,不聽也罷。

  劉洵美當年跟柳清風、關然都曾擔任過齊渡的大瀆督造官,所以他們最是可惜柳清風不是修道人。

  曹耕心鬆開手,了一聲,「又有個大人物登場了。」

  其餘三人順看曹耕心的視線,看到了一個大名鼎鼎的官場前輩,此人是清流正途的文官出身,卻做到了武臣極致。

  寶瓶洲的&qt;山巔」,站著的,不是上五境修士,不是山嶽正神,而是大驪王朝的官員。

  關水趙氏當代家主,禮部尚書趙端瑾,身份可謂清貴至極。他還是大驪館閣體的開山祖師,一幅墨寶,價值連城。據說連陳國師都曾托人幫忙討要字帖,只是關於此事,但凡有問到他跟前的好友,趙端瑾每次言之鑿鑿,絕無此事。

  若說刑部是催命鬼,當他們露面,「登門拜訪&qt;某處道場,幾乎就沒什麼迴旋餘地了,那麼管著「整座大驪山水官場&qt;的禮部官員再難纏,大體上還是可以商量著來的。  瞧見一個姍姍來遲的熟人,眾人神色各異,到了他們這個位置,犯不著熱臉貼冷屁股。

  唯獨趙端瑾拱手笑道:「約取兄,我們已經將近六年沒見了。「

  裴懋,字約取。

  裴懋神色淡然,點頭致意而已,懶得跟這個書呆子寒暄什麼。

  趙端瑾不以為意,他們相識已久,是科場同年,裴懋年輕時候就是這個性格,自中無人,好說大言,誰的面子都不賣,狂到沒邊了..當年趙端瑾就像是裴懋的跟班,對裴懋佩服得無以復加,現在還是。

  大概裴懋才是趙端瑾內心深處,真正想要活成的樣子。

  裴懋在投身邊軍之後,就幾乎不再公開議論什麼人、事了。

  但是久別重逢,趙端瑾覺得裴懋還是當年那個目空一切的裴懋。

  我若是混文壇,就沒你們活名釣譽的份,至於國子監袁紀之流,不管年紀還是學力涵養,都是晚輩。

  當年沈沉以文官身份領銜兵部,京城諸部還有邊軍非議極大,也就裴懋為沈沉說了幾句公道話。

  大驪官場,內沈沉外裴懋,也算是分別給大驪文官爭了一大口氣。

  文官,見了裴懋,不管是科場制藝還是詩詞曲賦,都是人家玩剩下的,況且他還主動投筆從戎,憑藉戰功累官至巡狩。  武將見了裴懋,任你是兵部堂官、一州將軍又如何,至今僅有六人獲封的大驪巡狩使,是什麼虛銜不成?

  駐地位於大瀆北岸的蔚州,是距離陪都洛京最近的一支精銳兵馬,清一色的邊軍老卒,遠不是一州將軍能夠媲美。

  假設藩王宋睦要造反,朝廷要用裴懋平叛。

  如果大驪鐵騎要南下,也要用裴懋做先鋒。

  趙端瑾有一種直覺,裴懋今天議事一定會開口說話。

  警了眼府門,裴懋微微皺眉,年輕國師是故意把趙端瑾他們晾在門外?故意抖摟個下馬威?

  裴懋是有意躁著點來國師府這邊的,既不想跟誰敘舊扯閒天,也不想在官廳干坐著喝茶等人。

  只是沒想到袁、曹、趙他們竟然連國師府的大門都還沒進去。

  紫照晏氏的鴻臚寺卿晏永豐,此刻也站在旁邊,察覺到裴懋的視線,晏永豐笑著拱手。

  裴懋問道:「晏皎然沒來?」

  晏皎然是崔混的心腹,管著隨軍修士這塊,在大驪官場不顯山不露水,實則權柄遠勝晏永豐這個面上的擺設人物。

  晏永豐搖頭道:「沒來。」  裴懋徑直問道:「你怎麼不跟趙端瑾站在一起?」

  晏永豐一時語塞。

  裴巡狩的言外之意,也簡單,是說那場影響深遠的老鶯湖風波,你們鴻臚寺跟趙端瑾的禮部一樣,是&qt;坐一桌&qt;的。

  吏部尚書長孫茂輕輕咳嗽幾聲。

  今天這場議事,值得推敲玩味的地方有很多,例如袁崇到了,但是曹橋卻沒有露面。

  刑部尚書馬沅,作為都陽馬氏家主,好像也沒有到場。

  大驪總共九個上柱國姓氏,都察院袁崇和洪州刺史袁正定,陪都更部曹耕心,雲在郡關然,禮部趙端瑾,鴻臚寺晏永豐...鄱陽馬氏,馬糞余氏和扶風丘氏,好像都缺席了。就在此時,來了一個神色拘謹的年輕人,只有寥寥幾人,才能認出對方的姓氏,丘。

  局,見的,正是丘氏。

  裴懋跟扶風丘氏還算有點交情,對方已經兩代人沒有路身朝堂了,因為曾經在崔混手上吃過大苦頭,就長了記性。丘氏當然想要重返朝堂,不過裴懋沒有任何要為好友所在家族說情的想法,反而讓對方喝完這頓酒,就假裝不認得自己,一定要撇清關係。

  曹耕心朝一個方向擡了擡下巴,「你們認得這位仁兌嗎??」

  那人單獨站著,身邊並無旁人,略顯形單影隻,一看就是當孤臣的好材料。

  禺州首任織造局主官,李寶箴。  劉洵美笑道:「李織造,久聞大名。「

  大驪邊軍對於諜子是由衷敬重的。正是他們的珍貴諜報,能夠救人、殺敵於無形中。

  大驪朝早期的諜報機構,呈現出三足鼎立之勢,別稱虎兒的牛馬欄,捧露和綠波亭。

  國帥崔混,淮王宋長鏡,皇后南警,各管其一。南警當年被先帝赴去長春宮閉門思過,對外當然宣稱是調養身體,她就失去了對綠波亭的掌控。

  而作為龍泉郡福祿街李氏唯一進入大驪官場的人物,李寶箴出仕的第一個階,就是綠波亭,隨著大驪鐵騎的南下,綠波亭也越來越壯大,李寶識負責寶瓶洲東南部的諜報,他也確實為大驪挑選出了類似唐重、大澤幫竺奉仙之流的能人異土。

  等於積攢了一筆相當豐厚的官場資歷,也讓李寶識後來能夠順利接掌織造局。

  官場升遷,總是鳥有鳥道,蛇有蛇路。魚龍變化,各憑本事。

  最早的龍泉窯務督造署,後來的禺州織造局,洪州採伐院,還有沿海的船舶司....說是朝廷耳目也好,天子爪牙也罷,並不為過。

  曹耕心絮絮叻叨,「這鳥人跟趙侍郎一樣,都是我們國師的老鄉,近水樓先得月,羨慕吧?反正眼紅死我了。「

  劉洵美笑道:「照你的意思,是說趙侍郎跟這鳥人一樣?「

  曹耕心故作驚悚道:「栽贓嫁禍得有證據。」

  關然好奇道:「為何對李織造觀感不佳,是擔任龍泉窯務督造官的時候,跟他起過衝突??」  曹耕心擺擺手,「沒紅過臉,只是誰玉樹臨風,我就看誰不順眼,他很快補了一句,「我跟你們就很談得來,怎麼看怎麼順眼。「

  劉洵美噴了一聲。

  袁正定面無表情,從頭到尾,任由曹耕心在這邊胡說八道。

  曹耕心笑嗬嗬,夏日炎炎,如墜冰窟,想來李織造不太好受啊。

  正因為擔任過多年的窯務督造官,所以曹耕心知道很多不為人知的內幕。

  比如李寶跟陳國師....交過手,好像還不止一次。

  見犯困的曹耕心擡起手打哈欠不停,劉洵美調侃道:「怎麼不去國師府討要酒水,用酒蟲殺退瞌睡蟲?」

  曹耕心唉了一聲,連忙擺手,「不妥當,不合適,顯得我跟國師府多熟一樣。」

  關然與袁正定笑道:「怎麼能忍他這麼久的?」

  袁正定一本正經說道:「靠修養。」

  劉洵美哈哈大笑,袁正定這種幾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說出口的笑話,才好笑。

  不同的姓氏,不同的官帽子,不同的脾氣性格。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三個字,好出身。

  上任國師,繡虎崔,也是寶瓶洲頭等世族出來的...讀書種子。

  但是現任國師陳平安,則不然。

  曹耕心羨慕道:「洵美兄,真要計較起來,還是你跟國師淵源更深,交集最多,關然也要遜色一籌。」

  劉洵美笑而不言。他曾經有兩個扈從,一個是南婆娑洲劍修曹峻,祖宅就在泥瓶巷。另外那個就是絕對不能讓他上酒桌的魏羨,魏海量。

  此外當年書簡湖珠釵島搬到螯魚背,劉重潤想要打撈水殿龍舟,就是劉洵美住持此事,當時還有一個名叫朱斂的老人,言語極為風趣。

  曹耕心朝一個方向使勁招手道:「簡督造,這邊這邊。「

  龍泉窯務督造署現任督造官,簡豐。

  簡豐要時間一個頭兩個大,只是都被曹尚書點名了,快步走向那邊。

  去龍泉郡之前,簡豐滿志,一架青雲梯,他曹耕心整天遊手好閒,都能升官,我簡豐豈會輸給一個酒鬼?剛到督造署那會兒,也曾銳意進取,大刀闊斧,結果沒過半年功夫,就發現處處碰壁,好歲有一股子韌性,受了白眼,私底下的冷嘲熱諷,都不計較,就這麼熬著熬看,也被簡豐熬出了些許苦中作樂的餘味來。

  當年赴任之前,出於禮數和官場規矩,就登門拜訪曹耕心,不過那會兒簡豐只當這位世家子說了些怪話。

  曹耕心笑眯睬道:「我就說督造署風水好,官運足,但凡是個人躺看都能升官的好地方,瞧你當時半信半疑,簡督造,現在總該信了吧?」  簡豐苦笑道:「可惜我當時未能領悟曹大人的深意。」

  曹耕心驚訝啊了一聲,「我說話一貫是直來直去,沒有半點深意簡豐不知道如何接話,跟曹大人聊天,其實並不輕鬆。

  十句話,九句混不吝,偏偏藏著一句極有分量的真心話,很容易讓人忽略不計。

  曹耕心拍了拍簡豐的肩膀,「為了當官而當官,怎能當上大官呢,簡督造現在就很好嘛。「

  袁正定看了眼曹耕心。

  曹耕心笑道:「我說的是那種既能造福一方青史留名、又能問心無愧、還能攢下一些祖蔭好庇護子孫的官。「

  府門那邊,出現了一位女子。

  門外瞬間安靜下來。

  容魚淡然道:「諸位隨我去往議事堂。」

  袁正定發現看似最懶散隨意的曹耕心,偷偷深呼吸一口氣。

  吏部長孫茂笑著客氣一句,「裴巡狩,走第一個?」

  裴懋果真率先走向國師府大門,長孫茂不以為意,裴懋還是老樣子,京城內外、朝堂邊軍沒兩樣。  容魚領著他們進了那座官廳,各自落座。

  座位安排也古怪,好像並不以官階高低來排。

  那人尚未露面。

  屋內落針可聞。

  容魚去到門口站著。

  當她側過身,面朝廊道那邊。

  來了。

  屋內便有人不由自主想要起身相迎。

  巡狩使裴懋看了眼他們,有故作視而不見自顧自站起身的,有內心天人交戰虛擡著屁股的,也有猶豫過後咬咬牙重新落座的。

  陳平安跨過門檻,走向唯一居中的那把椅子,擡手指了指身後的那位記錄官,微笑著介紹道:「余時務,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那個時務。」

  「國師府的,大驪朝廷的,寶瓶洲的,浩然天下的,數座天下整座人間,各有各的時務。你們不懂的話,我可以教你們。」

  走到了椅子那邊,轉過身,抖了抖青衫長褂,落座,「見了大驪國師,你們要起身相迎,這就是這間屋子的時務。」  「裴懋裴巡狩?!」

  裴懋額頭滲出細密汗水,咬緊牙關,片刻之後,緩緩站起身,「裴懋見過國師!」

  嘩啦啦都站起身。

  那人伸出一隻手掌,緩緩按下,沉默片刻,瞬間眼神凌厲道:「諸位或是諸位的家族,都曾是力挽天傾者,所以只管放心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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