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慣披霜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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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慣披霜沖雪

  距離今天早上的兩場國師府議事,還有一點閒餘光陰。

  道號櫻寧的宋雲間又在數桃花。

  陳平安擡頭看天片刻,推開一間屋子的門。

  崔混在國師府的書房,簡潔得近乎寒酸,勉強能夠稱得上是文房清供的,不過是個粗陋的青瓷筆筒,裡邊禿筆幾枝。半盒產自大驪漳州的八寶印泥,幾塊用掉小半的彩色墨錠等,零零碎碎的,它們加在一起,恐怕市價也不過五六兩銀子。

  陳平安不常來這邊落座,只是偶爾散心至此,碰到有些比較棘手的問題,就會想一想,若是師兄崔在的話,他會如何選擇切入點如何推進如何收官。

  不知何時,容魚默默站在門口,並不著急打攪國師的長考。

  青衫長褂布鞋,獨自圍繞著書桌轉圈,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陳平安回過神,停下腳步,手指按住桌面,問道:「容魚,岑文倩的第二稿,給到這邊沒有?」

  這位新任錢塘長上次在御書房議事,承諾專門就如何敲竹槓大綬王朝的仙府、豪閥,遞交一道摺子,分為初稿和二稿。言之有物、行之有效的官場好文章,是真能拿來下酒的。

  容魚微微訝異,依舊與國師據實匯報,「距離岑文倩交稿期限還很早。」

  陳平安啞然失笑,「是我記岔日期了。「  作為大驪藩屬國之一的大綬王朝,多出這塊飛地,在浩然天下是一定會招惹非議的。

  不過大驪朝野上下,振奮人心。以至於陳平安能夠清楚感受到一處道法顯化而生的心相天地之內,就像在廣平原地帶驟然起孤峰,一份份人心,積土成山。而且這座高峰,目前還在延展出去..這就是大驪朝的一條嶄新龍脈,未來它會山巒疊嶂,群峰並峙。

  容魚說道:「根據刑部情報顯示,觀湖書院那邊,秦、崔兩位副山長分別去往擎紫山神君府和丹玉國京城,崔明皇大發雷霆,引經據典,將萬樹桂罵了個狗血淋頭,女子山君並無反駁。崔明皇顯然還想要借題發揮一番,結果被傅德充回頂了幾句,就有點下不來。」

  「秦正修尚未進入丹玉國京城,丹玉國皇帝就已經下了一道罪己詔,禮部尚書當天畏罪目殺,兵部尚書親自帶兵清點武器庫存,負責就地查帳的戶部官員多達兩百餘人,等於是將整座戶部衙門臨時搬去了武庫司辦公。」

  陳平安眯眼問道:「這個行事老辣的兵部尚書,到底是帶兵查帳呢,還是幫忙平帳去的?「

  容魚笑道:「丹玉國兵部尚書黃歌,四十六歲,曾經在大驪陪都兵部擔任過五年的員外郎。」

  陳平安點頭道:「留心一下。對了,以國師府的公文名義,書信一封給秦正修,建議讓他藉此機會,催促文廟,加快推進書院君子賢人擔任世俗王朝禮部尚書一事,別的洲先不管,寶瓶洲總要在一兩年之內全部就位。」

  容魚記下。

  秦正修來自南婆婆洲山麓書院,陳平安前不久還見過一面,秦正修、溫煜他們這撥在戰事中大放異彩的年輕書院君子,如今都是文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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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民官」了。

  不知為何,陳平安會覺得他們確實很年輕,他們身上,各有鋒芒。

  這種鋒芒意味,不是說他們清高或是據傲,而是他們都會給旁人一種強烈的感覺,好像這個世道還有很多不對的地方,等看他們去親手解決,而且他們十分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好。  至於觀湖書院的崔明皇,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君子,始終未能獲得&qt;正人&qt;這個前綴。

  一般來說,能夠擔任儒家七十二書院的副山長,都會是文屆欽定的大君子。

  這就意味著中土文廟那邊,只是認可了崔明皇的事功,道德學問這塊,有待商權。

  容魚說道:「紫山凌晨時分,也有一封公文遞交到國師府,舊金帶河水神王憲,擇黃道吉日,由書院親自封正,頂替水神舒邈,並且暫時兼管金帶河水域,等到將來有合適人選,再讓王憲卸掉金帶河神位。鬼物馬素武,破格補缺雨霖山巡檢司副使,這兩件事,請國師府定奪。」

  陳平安說道:「回一個議准即可。」

  容魚問道:「要不要讓崔明皇臨時喊來參加國師府議事?」

  陳平安搖頭道:「算了,我怕嚇死他。他也沒有列席資格。「

  容魚會心一笑。

  陳平安手指輕敲桌面,「也怕自己會忍不住動手。他崔明皇是君子,到了國師府,只需秉持一個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宗旨,能奈他何?說不定在這邊挨了頓揍,傳出去還是他白拿的一樁清譽聲望,例如寶瓶洲終於出了個不畏強權的骨文人?」

  容魚很清楚,對於那座老字號的觀湖書院,國師全無好感。

  想必觀湖書院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秦正修擔任副山長,未嘗沒有憑此修關係的心思。

  可只要陳國師一天沒有表明態度,崔明皇和崔氏,連同整座書院就要提心弔膽一天。  沉默片刻,陳平安說道:「密信通知陪都那邊,就說國師府近期要調閱檔案,包括丹玉國黃歆在內,只要是在陪都當過官、且如今還在各國朝廷當官的,都在查閱範圍之內,品秩以四品、及以上為界線,允許有特例。」

  讓洛王宋睦挑選幾個信得過的人住持此事,再加上一個新官上任的曹耕心好了。「

  再讓京城刑部重新啟用諜子,專門追蹤黃歆之流的履歷,查一查他們在返回原籍地之後,這些年是怎麼升官的,如何賺錢的,到底有沒有打著大驪陪都舊吏的旗號,中飽私囊,或是暗中勾結、賄賂大驪陪都官員。如果有,前者暫時錄檔,至於後者,讓宋睦自己看著辦,他如果心軟,大驪即將設置靈武道,自然有人可以動刀子,幫他清理門戶。」

  「最後,通知兩都更、刑、戶三部,大驪國境之外的暗棋諜子,他們的品秩、官俸全部提升一級。」

  容魚雖然心中驚訝,卻沒有說什麼。

  相信戶部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叫苦喊窮,再說了,如今那位戶部尚書還在蹲監獄吃牢飯呢。

  陳平安輕輕敲擊桌面,「容魚,記一下。」


  &qt;第一,內部通知兩都更部,此舉不予公開,不得見於朝廷各級邸報,在大瀆以南各國蟄伏十年以上的諜子,他們但凡想要返回大驪,律准許,各部諸司衙署不得阻攔,並且在十年之內,只要他們有意願,可以進入某州駐軍任職。」

  如果想當官,優先補缺各州郡的縣尉,十年之內,更部可以為他們打破不得在原籍、相鄰府州的迴避條例。」

  「第二,近五十年之內,已經殉職於別國的諜子,由兩部刑部給出詳盡名單,不得遺漏一人,之後以一州學政牽頭,負責編撰地方縣誌,將他們同列為'英烈傳條目,如何措辭更為得當,他們可以自行斟的。

  功勳卓著的,按功勞而論,可以入地方賢良祠。」  地方上膽敢冒名頂替者,一經查實,流徙千里,全族打入賤籍,子孫三代不得為官。縣令連坐,就地除官。只要某地有一起類似案例,就讓某州刺史在解決問題之後,再來一趟國師府。」

  容魚一一記下。

  宋雲間從桃樹那邊移步,來到書房外,坐在門檻上。

  陳平安看了眼,也不與他計較什麼。

  宋雲間面朝桃樹,一樹桃花,映入眼帘,近觀遠看兩相宜。

  好像被猜中了心思,陳國師笑嗬嗬調侃一句,「你還可以趴在屋頂從高往低看,或是躺在樹下擡頭看。」

  宋雲間擺擺手,「朝廷重地,成何體統。「

  嘴上這麼說,卻是上心了。

  陳平安繼續問道:「雲霄王朝那邊,符箐他們進展如何?「

  雲霄洪氏,繼承了舊白霜王朝十之七八的疆域,如今是寶瓶洲數得著的大王朝,這些年一直在厲兵秣馬,充實武備,尤其是吸納、聚攏了數以百計的舉家往南邊搬遷的豪閥世族,讓雲霄王朝的紙面國力變得頗為矚目,號稱寶瓶洲第二。

  這些龐然大物的想法很簡單,離著大驪王朝越遠越好。

  一座擠滿肥魚的渾濁水塘。  這些大魚都很肥。

  山下一般的頂尖富豪,兜里的大錢都是破壞大規矩而來。

  但是這些歷史悠久的豪閥,還不太一樣,大錢都是由他們親手制定規矩而來。

  所以雲霄洪氏是寶瓶洲最想要跟瓣一瓣手腕的強國,否則先前也不會有那場密謀多年的邱國風波,大驪朝在一洲道場山巔立碑一事,最早也是洪氏朝廷公開提議撤銷。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這些自以為得計的肥魚,遲早會明白一個鮮血淋漓的道理,沒有大驪鐵騎和劍舟的無形庇護,它們到了哪裡不是砧板一塊?

  容魚柔聲笑道:「還算順利,經由刑部趙篩選,符箐已經秘密見過六位前朝遺民。」

  府,我跟他當面聊一次。」

  不是信不過他們願意幫助符箐復國,恢復正統,他們一定是真心實意,輔佐一位女子君主。

  但是符箐復國,與他們意願達成一致,看似精誠合作,至於內心所求呢?

  陳平安卻怕是重蹈舊轍,從雲霄洪氏變作白霜符氏,意義何在?

  音年白霜符氏,史書蓋棺定論為&qt;以寬失國」。

  說得好聽點,是什麼無為而治,政通人和。  說得難聽點,就是符氏朝廷和地方士族早已達成默契,分頭賺錢,符氏皇權不下郡縣,但是你們地方州縣必須把錢上繳國庫,只要份額足夠,就萬事好商量。

  地方上當官的讀書人,把日子過得太舒服了,那還反什麼?不得給符氏說盡好話?

  每每想起前朝舊事,追憶故國豈能不潛然淚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雲霄洪氏肯定要對這些前朝遺民嚴防死守,表面上優容相待,好日子還是好日子,但是自然不如以前舒坦。

  柳清風曾經打過一個比方,符氏朝廷外派到地方的封疆大吏,都是正印官的&qt;縣令」,地方士族則是&qt;縣丞」,後者看似極難跨班升遷,但是真正把持縣衙的,恰好就是這些「世襲&qt;的&qt;縣丞&qt;以及依附、寄生於他們的本地背吏們。

  容魚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說道:「宋續和羅敷媚,帶頭將雲霄洪氏周邊十二國的諜子、死間,重新勘驗了一遍。具體情況,都在冊子上邊。期間羅敷媚陪同蘇琅,專程走了一趟花香郡,他們已經初步查實,正陽山青霧峰的韋月山,與邱國劉文進並無牽連,雙方籍貫相同實屬巧合。」

  陳平安接過那本冊子,快速翻頁瀏覽起來。

  劉文進真名鄭覽,籍貫花香郡,在邱國潛伏十九年之久。

  蘇琅在白霜王朝舊京城,如今的雲霄洪氏新陪都,創建了一個江湖門派,那個叫黃階的年輕諜子,曾是劉文進的得力愛將,如今屬於戴罪立功。

  出身狐國的羅敷媚,如今擁有刑部三等無事牌,她未必是有官癮,純粹就是喜歡審訊。

  袁化境本該與宋續一起潛入雲霄王朝,不過估計這位袁大劍仙近期是很難離京了。

  陳平安還跟顧璨的扶搖宗,借了一個人。  就是那個化名蒲柳的徐馥,曾經的馬家供奉之一,道號「鐵鐲」,正是舊日霜土朝成名已久的元嬰境老神仙。她也返回了故地,跟蘇琅是一樣的勾當,一樣的路數。

  不過兩者效果有雲泥之別,果然如預料,當老不用化名,擺出真實身份,亮出&qt;鐵鐲&qt;這個響噹噹的道號,據說她都已經覲見過洪氏皇帝了,朝廷聽說她要修建道場、重續道統,更是想要極力促成此事,生怕哪裡總慢了這位老元嬰,負氣出走別國。畢竟徐馥在五十年之前,跟風雷園李持景、老龍城符哇、正陽山竹皇好歲是一個境界的山上老神仙。

  陳平安想了想,「以大驪禮部的名義,寫一道秘密公文,將此事通知正陽山和篁竹劍派,讓他們自查一遍,提醒他們不要大張旗鼓,不要多此一舉。」

  再跟雨霖山萬樹桂知會一聲,如果山主竹皇或是誰,在明知韋月山並無嫌疑的前提下,故意刁難韋月山,准許她便宜行事,問罪正陽山。」

  陳平安突然問道:「容魚,你評價一下雲霄洪氏。」

  容魚答道:「能夠讓鄭覽捨生忘死,想那雲霄洪氏,必有可取之處。」

  陳平安點點頭,「那就給符箐、宋續和蘇琅出一道考題,看看這個雲霄洪氏,在紙面諜報之外,到底還有哪些可取之處。「

  撚芯難得來到三進院落這邊,看了眼那個坐在門檻上的宋雲間。

  宋雲間其實並不太喜歡這個縫衣人,覺得她看誰的眼神都很滲人。

  撚芯當然無所謂別人對自已的觀感,從飛升城來到國師府,也挺有意思的,比如看林守一和曹晴朗松下對弈,聽那道號&qt;幽人&qt;的蕭形,與「自己&qt;許嬌切吵架,不過許嬌切剛剛去了刑部當了個背更,蕭形沒了對手,就轉去調戲廚娘於磐,不過好像是隱官給她立了什麼規矩,蕭形不會踏入灶房半步,只在門口那邊嘴花花,於磐也從不搭理她。

  撚芯也就是沒那閒工夫,若是將那些暈話記錄在冊,估計都能寫一部艷情話本了。

  劍修豆蔻和出身廣寒城雪霜部的仙藻,這兩位蠻荒女修,死心塌地,將年輕隱官奉為主公,她們都堅信不疑,自己是避暑行宮隱官一脈早年安插在蠻荒的死間。  大巫沉義看書極快,胃口也好,不挑,什麼書都能看出。

  他都已經打算自已去琉璃廠買書了,之所以沒有出門,就是因為被兩句老話說中了。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無功不受祿。

  說到底還是臉皮薄,開口跟人借錢,難如登天似的。

  撚芯說道:「北嶽魏檗請求召見。管事的容魚不在,就問到我這邊容魚嫣然一笑。

  撚芯在國師府,暫時沒有一個明確身份,但是她什麼都可以過問,什麼檔案都可以過目。

  陳平安氣笑道:「讓他矯情。就說不見。」

  撚芯照做。她跟披雲山又沒什麼香火情,管你一尊神君臉面作甚。

  片刻之後,魏檗優哉游哉跨過門檻,裝模作樣拱手道:「小神見過國師。「

  進了屋子,魏百感交集,這就是繡虎的書房啊,沾陳國師光,才能僥倖親眼一見。

  陳平安說道:「夜遊神君大駕光臨,有何指教,洗耳恭聽。「

  魏環顧四周,說道:「在這裡說話總是拘謹,去你書房那邊?「  撚芯點點頭,「是矯情。」

  容魚拉著撚芯一起離開,宋雲間也起身返回桃樹底下。

  陳平安帶著魏檗回到自己書房,「有屁快放。」

  魏自己搬了條椅子坐下,跟陳平安隔著一張書案,問道:「國師,晉青說是替我們北嶽擋了一災,否則紫山的前車之鑑,就是披雲山早晚的事,而且幾乎不可能是佟文暢,范峻茂,就是披雲山。晉青的這個說法,對不對?」

  被魏檗稱呼為&qt;國師&qt;的陳平安默然。

  魏已經得到了答案,洒然笑道:「也好,披雲山本就比較經得起翻老底,我也不如普青那麼彆扭。」

  魏拱手道:「只求一事,假設真有這麼一天,千萬記得提前知會我一聲。」

  陳平安搖搖頭。

  魏訝異片刻,背靠椅背,腦袋後仰,喃喃目語道:「大驪國師確實不好當。」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說了一番看似離題萬里的話語,「在余斗看來,所有人都是理性的。所以犯錯就要糾錯,在這個過程之內,不管是誰想要掩蓋錯誤、質疑錯誤、偏擔錯誤,都是錯的,連同餘斗目已在內,也不例外,他毫不在意對錯之外的'人心。話說回來,他若是有絲毫的在意了,就一定無法保證絕對的'無錯。」

  這就是青冥天下最不理解余斗的地方,因為余斗看待他們所有人皆如....神。&qt;

  所以如果余斗不是白玉京掌教,不是在道官遍及山上山下的青冥天下,而是身在仙凡界限分明的浩然天下,我相信他就會近乎..完美無瑕。」  「在崔眼中,所有人都有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所以他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心人性。崔混甚至不相信自己,所以才有了崔東山,讓後者來替他們做一些極有可能影響到整個世道走向的選擇。「

  「一個人有限的人生際遇的偶然,都是無限的不朽的無限歷史的必然。」

  「但是,但是崔混終於還是願意相信未來有可能會變得好一點,只是他選擇不看「明天到底會如何了。」

  所以在白玉京,所有大修士都覺得那個年輕道官屬於大逆不道,卻被余斗視為理所當然。

  所以崔才會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對陳平安說了那一句無比決絕的言語,這個世界理不理解崔混,是他們的事情,跟崔混無關。

  魏檗屏氣凝神,正襟危坐。

  陳平安只是在祖露心扉,魏竟有一種如臨大敵的壓迫感。

  「至於我,曾經的陳平安,心中善惡兩條線極其靠攏。」

  如今我內心只有一條界線,不過是分出了強者和弱者。「

  強者之所以成為強者,既非全憑天定,亦非純靠已為。「

  這個世道,是無數年以來無數人,都在或顯或隱讓渡自由,才有了一種有限自由的世道。」

  說到這裡,陳平安指了指魏,「你,還有魏晉,還有那些亭外受罰的,在我看來就是強者。」  指了指自己,陳平安說道:「我也是。「

  這個天地,混沌一片得光明耀眼,何等迷宮,何其輝煌。「

  魏幽幽嘆息一聲。

  大巫沉義放下書籍。

  宋雲間忘了數桃花。

  門口有人撫掌。

  正是那個叫黃龍士的&qt;外鄉人&qt;。

  陳平安先前說他不實誠,是因為看出了對方雖然屬於頂替呂祖而來,但他依舊不是那座洞天福地的本土人氏。

  陳平安開口問道:「吃過早飯了?「

  魏晃了晃腦袋,好像夢醒一般,笑看擺手道:「國師府的伙食,敬謝不敏。」

  陳平安明知故問道:「怎麼,還是放心不下長春宮?」

  魏滿臉無奈,不怕聰明人也不怕惡人,最怕碰到個渾人。  長春營陸繁露就是個這麼一號渾人。

  你與她講大驪律例,她講香火情,與她講香火情,她又談其它。

  反正就是他們正反都占理。

  陳平安起身說道:「放心好了,長春宮那邊我自有布置。對了,額外提醒一句,就當我站看說話不腰疼好了,你也不要被'今天'並不確定的'如果嚇得不敢看明天。「

  魏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笑道:「好的好的。」

  魏看了眼門口,「方才等候召見,就在二進院子看了會棋局,林守一竟然不占上風。」

  門外黃龍士聞言笑道:「我只會打譜不會下棋。」

  曹晴朗已經離開國師府,要去當個村墊先生。還借宿國師府&qt;趕考」的林守一,就沒有了下棋的對手,剛好這個黃龍士的陌生男人,也是喜好手談的,雙方下棋的時候並不聊天,極有默契。林守一發現對方總能下出一些奇怪的定式。

  黃龍士感嘆道:「果然能不小了古人。「

  陳平安笑道:「是古人是後人,都是你說了算,林玉璞他們是修道之人,凡俗的長考,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瞬間。你們對弈雙方,各有各的先天優勢。」

  黃龍士故意略過最後一句話,他也是個豁達人,道:「只要見著真神仙了,就是此行不虛。「

  魏試探性問道:「接下來的兩場議事,我能不能列席旁聽??」  陳平安直截了當道:「必須不能。「

  魏便笑道:「不如你們下一局??「

  黃龍士眼神熠熠,躍躍欲試,既然陳平安是那頭繡虎的師弟,想必棋力高絕?

  陳平安微笑道:「那就練練手。「

  走到了二進院落的松蔭里,相對而坐,陳平安自然讓黃龍士猜子,否則就不地道了。

  結果好巧不巧,陳平安先行。

  那就落子天元。

  黃龍士揉了揉下巴,「陳國手?是真不把我當個人物啊!「

  陳平安笑道:「既然雙方都無勝負心,我們一邊落子一邊閒聊?「

  黃龍士沉思片刻,撚子落定,「聊什麼??「

  陳平安落子如飛,「就聊你來到浩然天下的路上,在那家鄉也好異鄉也罷,你都粗略看到了什麼光景。」

  「看見了很多風流,也無意間看到了一個可憐人的兩種下場,就像一本書的兩個結局。」  陳平安好奇道:「說說看。「

  黃龍士撚起棋子,一手托袖,久久沒有放在棋盤,緩緩道:「戰死沙場,萬夫所指,千載之下青史罵名,所幸那個自稱天字號納的年輕人,倒也問心無愧。」

  「也還是他,做了皇帝,三十年間,扶龍之臣和功勳豪閥林立於朝堂和地方,不得不一次次親自下旨抄家滅族,殺的全是曾經的袍澤好友,或是他們的子孫後人,到頭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沒了波瀾壯闊的沙場,也沒了快意恩仇的江湖,一座天下竟是無處可去,一座廟堂如鳥籠,拘了一隻穿龍袍的金貴鳥雀。」

  卻也能為世道開太平百餘年。」

  聽到這裡,魏忍不住笑問道:「就沒有第三種不那麼慘澹的結局嗎?」

  黃龍士笑道:「難。估計比當神仙還要難。所以我才會忍住方分好奇,沒有去外邊的大千世界走走看看,就是想先在這裡多看多聽多學多想一些。」

  魏問道:「此人為何會自稱天字號納?「

  黃龍士說道:「他一出生就看似擁有了一切。所以

  不過黃龍土並未沒有說下文。魏也能猜出個大概,物極必反,得失必然同在。

  陳平安問道:「你若是返回那邊,想要以什麼身份做什麼事情??

  黃龍士說道:「暫時沒想好,估計也想不好。「  因為陳平安極少下棋的緣故,來此旁觀的人越來越多,比如容魚,撚芯,還有餘時務他們。

  至於國師府的那撥文秘書郎倒是沒膽子來這邊湊熱鬧。

  黃龍士陷入長考,擡頭看了眼對面氣定神閒的青衫男子,低頭再次長考。

  林守一手持書捲走出了屋子,同樣在旁觀棋不語。

  容魚雖然不算精通棋術,但也看得出大致局勢,相信不會耽誤今日國師府的第一場議事。

  黃龍士終於再次落子。

  選拔凡俗官員,三五十年後,多大的官就能讓多大的地方變好。

  「任用山水神靈,三五百年後,也還是一位人人敬仰的靈驗神仙。

  當然,若是誰能道德、事功兩無瑕,陳國師大可以當面詢問一句,你想當什麼官?」

  陳平安頻頻點頭,落子依舊快速,突然問道:「你想不想當官?「

  黃龍士點頭道:「我倒是想當個國師,不如打個商量?」

  陳平安啞然失笑,雙指撚起一枚棋子,「免談。「  唯,這傢伙這臉皮!魏忍住笑,一語雙關道:「你怎麼不去落魄山呢?」

  黃龍士說道:「將來要去拜訪的。「

  陳平安問道:「那邊有無才情驚艷的武學宗師?「

  黃龍士想了想,說道:「聽說歷史上有個叫高樹露的大宗師,他若是能夠飛升來此,武道成就定然不俗。「

  黃龍士竟然落子越來越快。

  朝野上下,帝王將相要看見個什麼,民心而已。「

  「人有人格,仙有道骨,神有金身,國有國格。「

  「陳平安,我就很好奇了,敢問大驪的國格是什麼?「

  大驪淳平六年,一個夏天的清晨時分,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下來,金光如水波激灩,國師陳平安陷入長考。

  黃龍士早已悄然起身離開棋局,很好,就當沒贏也沒輸。

  魏佩服不已,就這麼一號人物到哪裡不能吃香喝辣?

  容魚輕聲提醒道:「國師,馬上要開始第一場議事了。  陳平安點點頭,他站起身之際,宋雲間發現滿樹桃花開如燃火,生生之謂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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