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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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走廊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星光,把花盆的輪廓勾成模糊的暗影。他的脖子以一種極其彆扭的角度歪在輪椅靠背上,安全帶扣得死死的——把他整個人固定在椅面上,想滑都滑不下去。

  脖子疼。疼得他試著轉動的時候嘶了一聲,像被人擰過的螺絲。

  這兩口子,真行。明知道他昏過去了,也不說把他平放到床鋪上。就這麼綁在輪椅上,讓他直接落枕了。余躍齜著牙把腦袋慢慢正回來,頸椎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然後他頓住了。

  精神力回來了。

  不是完全恢復,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整個一樓的空間範圍——走廊、房間、廚房、充電室。面積大概七百多平米,結構還算完整。有坍塌的區域,集中在東側,大概一百多平。

  他以前A級的時候能覆蓋整棟建築,現在只能探一樓。但至少,比E級的時候強了。E級的時候他連自己輪椅周圍半米都感知不到。

  余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有力了,攥拳的時候能看到小臂肌肉輕微的收縮。他試著把精神力往更遠的地方推了一下——碰到了二樓樓梯口的坍塌物,彈了回來。

  D級。穩定在D級了。

  他靠著輪椅椅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星光從窗子照進來落在他的褲管上,空蕩蕩的褲管在暗色里像兩個沉默的影子。

  然後圓圓從廚房滑出來了。手裡握著萊拉留下的營養液。

  "余躍醒了。"圓圓把營養液遞到他手邊,"喝。"

  余躍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還是那種無味的廉價營養液。他醒來只接觸到萊拉一個嚮導,所以不確定是現在流行無味營養液,還是萊拉的個人習慣,一般嚮導都是喜歡自然食物的,就算是喝營養液,也至少是果味。但他喝完覺得胃裡暖了,精神力的穩定感也更明顯了一些。

  "他們呢?"他問圓圓。聲音剛醒,有點啞。

  圓圓的兩隻機械臂交疊在身前:"萊拉和艾爾7小時前離開了K-72。"

  余躍捏著空營養液管的手指收緊了。

  "去哪了?"

  "附近星系。採購物資。"圓圓說。

  余躍把空管子放在輪椅扶手上。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一個人。不,他不是一個人——他低頭看了一眼輪椅腳邊,靠著牆壁躺著三個毛絨絨的髒東西。

  半獸化形態。毛絨長耳,毛絨尾巴。蜷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呼吸淺而均勻。

  余躍盯著那三團蜷縮的影子,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走廊盡頭,員工宿舍的門關著,窗台上那排盆栽在星光里靜默地立著。彩椒已經摘了,金桔還剩幾顆,茉莉花苞比早上開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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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口子走了。去採購了。

  余躍把臉轉向窗外。K-72的夜晚清冷空曠,星光把焦土照成一片銀灰色。遠處的丘陵像巨獸背脊一樣起伏。

  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從胸腔里湧上來,堵在喉嚨口,讓他需要用力地吸一口氣才能喘勻。剛剛恢復精神力的喜悅像一個巴掌,反手抽在他臉上,嗡嗡的響。

  一個D級的廢獸人,和這個療養院多麼匹配。

  那對年輕夫婦可能會有自己的孩子,或者撿到更好的子女。他們不需要一個殘廢在家裡浪費食物、占用資源。從他恢復神志到今天也就一個禮拜,他對這對夫婦沒什麼了解——憑他們那毫無規劃的生活習慣,能把他扔到一個這麼適配的埋骨地,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余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荒原,覺得渾身發冷。

  然後他的右手被握住了。

  粗糲的、乾燥的、帶著焦土溫度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收攏,攥緊。

  余躍猛地低頭。

  輪椅旁邊,那三團毛絨絨的影子中靠他最近的一個醒了。他抬起頭來——臉上全是灰土,但一雙眼睛在星光里亮得驚人。是琥珀色的,瞳孔微微豎著,像某種夜行動物。頭頂支棱著一對灰色的毛絨長耳,耳尖在空氣里輕輕轉了轉,捕捉聲音的方向。

  "你是……什麼人?"他的聲音很啞,像很久沒開口說過話的嗓子在重新啟動,"這裡,是哪裡?"

  余躍看著他攥著自己的那隻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指尖末端是一種泛黑的暗色——像是凍傷,又像是壞死。左手暫時還完整,但掌心粗糲得像砂紙。

  "……K-72,"余躍聽到自己的聲音開口了,比預想的穩,"愛心療養院。你是被垃圾船扔過來的。"

  那對毛絨耳朵抖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聚焦,從余躍的臉移到他的輪椅上,又移到空蕩蕩的褲管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狐雲歌。"他說,"我叫狐雲歌。"

  余躍沒來得及回話,因為圓圓又滑過來了。機械臂里夾著一管營養液——不是一整管,剩了三分之一的樣子,瓶口用一小塊塑料膜蓋著。

  "這是萊拉留給你的。"圓圓把那三分之一管營養液遞給地上的狐雲歌,"喝吧。"

  狐雲歌接過來。他的手指不太靈活,擰蓋子的時候擰了兩次才擰開。但他喝得很慢,像在省著喝,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咽。

  "你不是療養院登記的病人,"圓圓站在旁邊,用一種溫和的、公事公辦的語調陳述,"圓圓沒有你的資料。你應該是被垃圾船投放到這個星球上的客人。這裡是K-72星愛心療養院。輪椅上的是新入職員工萊拉和艾爾的兒子。"

  圓圓轉向余躍,機械臂抬起來比了一下:"余躍。"

  然後它又轉向狐雲歌:"你在九小時前被萊拉治療過。現在屬於萊拉負責的病人。萊拉說你應該付不起住院費——她讓你負責給盆栽澆水,以工作替代住院費用。"

  狐雲歌把營養液喝完了。他舔了一下瓶口,把空管放在地上,然後用手撐著地面把自己上半身支了起來。他坐在自己的腳跟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黑色的戰靴。靴筒被碾得變形了,靴底和靴面之間有一道扭曲的裂縫。

  狐雲歌伸手去脫那隻靴子。他的動作很慢,慢到余躍能看清他每一個指節的發力。他把靴口鬆了,握住靴跟,往下一拉——

  靴子下來了。

  腳也下來了。

  半隻左腳,從腳踝處斷裂開來,卡在靴筒里一起被拉了出來。沒有血。斷面是黑色的、干縮的、像一段枯木被折斷了。

  狐雲歌看著自己沒了腳的左腿,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伸手碰了一下小腿——從腳踝往上,皮膚的顏色從黑色漸變成暗紫,再往上,到膝蓋附近是灰白色的。

  "……不太妙啊。"他自言自語,聲音很平。

  余躍看著他。

  狐雲歌把那隻空靴子和斷腳放在牆角,然後用手撐著地面開始往廚房方向爬。他的動作很協調——左腿拖在後面像一根無效的尾巴,右腿雖然也萎縮,但還能勉強發力。他用手掌和右腿交替往前挪,速度不快,但穩。

  "你去哪?"余躍問。

  "澆水。"狐雲歌頭也不回。

  他爬到走廊盡頭洗手間門口的水缸旁邊,用手捧著水一趟一趟往盆栽的方向挪。第一次捧水灑了一半,第二次灑了三分之一,第三次開始穩了。他爬了七個來回,給三盆彩椒澆完水之後靠在牆邊喘氣,毛絨耳朵垂下來貼在頭髮上,耳尖還在微微發抖。

  余躍的輪椅停在走廊中央,看著他。一個剛斷了一隻腳的男人,用殘廢的右腿和兩隻手,爬了七個來回,給花盆澆水。

  他靠在牆上歇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往水缸的方向爬。這次他試著用單手捧水,另一隻手撐地,省了些力氣。

  余躍看著他那對灰毛耳朵在爬行中一起一伏的,像兩片被風吹動的枯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不抖了。然後他伸手握住了輪椅的推圈,用力往前推了兩格。

  "水缸旁邊有盆子。"余躍說,"你用手捧還不如用盆端。"

  狐雲歌回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里亮了一下。

  余躍別開臉,把輪椅轉向充電室的方向。

  狐雲歌從水缸旁邊摸到了那隻盆子,裝了半盆水,用右腿和兩隻手端著往盆栽的方向挪。這次一趟頂了之前三趟的量。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水聲和爬行的摩擦聲。

  第三盆澆完的時候,牆角另外兩團毛絨絨里,又有一個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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