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章 敲定手術方案
沈知意回國那天，莫離開車去接她。
兩個人從機場出來，上了高架。莫離開車很穩，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沈知意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
「齊之衡下周到。」莫離說，「兒童醫院那個ARVC的會診，他做主刀評估。我們三個一起看寧寧。」
沈知意「嗯」了一聲。
「住我那兒，床鋪好了。」莫離沒有問她的意見。
沈知意又「嗯」了一聲。
莫離的公寓在兒童醫院附近，六樓，沒有電梯。兩個人把行李箱抬上去，累得喘氣。玄關的鞋櫃旁邊擺著一雙新的棉拖鞋，粉色，大了一號。莫離說是上周買的。
面煮好了。兩個人坐在茶几前吃，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寧寧那個病，我一個人也行。但你在，我會更有底。」莫離說。
沈知意喝了一口湯。「我明天先去看寧寧。等齊之衡到了，一起定方案。」
「好。」
洗完澡出來，莫離已經關了燈。沈知意躺下來，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莫離。」
「嗯。」
「謝謝。」
莫離翻了個身。「快睡。明天一早還要看寧寧。」
燈滅了。窗外有蟬鳴。沈知意閉上眼睛。
沈知意早上去兒童醫院看寧寧。
寧寧坐在病床上畫畫。看見沈知意進來，立刻舉起畫紙：「小嬸嬸，送給你。」畫上是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穿著白大褂。
沈知意接過畫，折好放進口袋。寧寧拉住她的袖子：「小嬸嬸，你還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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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了。」
寧寧笑了。
下午，沈知意去了之前工作的醫院。
主任在辦公室等她。四年前她交辭職報告的時候，醫院沒有批。主任把報告退給她，說：「辭職不行。改成出國進修，四年。編制保留，基本工資照發。畢業了回來，不回來再說。」
沈知意當時沒應。她以為四年後不會回來。
主任把工牌推過來。照片是四年前那張。「齊之衡下周回來，你們三個把寧寧的手術方案定了。」
沈知意接過工牌，別在白大褂上。「好。」
齊之衡回來的那天，上海在下雨。
他落地是上午九點四十，莫離開車去接的。十點半，三個人在兒童醫院會議室碰頭。
沈知意已經到了，面前的桌上攤著寧寧所有的檢查資料——心超、磁共振、動態心電圖、基因報告。
莫離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遞給沈知意，一杯放在自己面前。齊之衡跟在後面，黑色外套，手裡拎著公文包，肩上還有雨珠。
他在沈知意對面坐下，從包里拿出平板，調出寧寧的心臟三維重建模型，投影到大屏幕上。
十點四十五分，蔣家的人到了。蔣西行第一個進來，後面跟著蔣母。蔣亦安走在最後。
沈知意抬起頭，正好看見他推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卷到小臂。他瘦了，但比半年前好一些，至少眼下那層青灰色淡了。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在沈知意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落在屏幕上寧寧的心臟模型上。
蔣母看見沈知意，眼裡全是驚喜和欣賞，她在蔣西行旁邊坐下來。蔣亦安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離所有人都遠。
莫離開了口。她站起來，走到屏幕前，指著寧寧的右心室。
「寧寧確診致心律失常性右心室心肌病，ARVC。目前藥物治療後室早負荷從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八，但還是高。我的建議是調整用藥方案，再觀察兩個月。如果控制不住，年內植入除顫器。」
齊之衡接過去。他站起來，走到莫離旁邊，把寧寧的心臟三維模型旋轉了一個角度。「右心室游離壁這裡，運動障礙的範圍比上次磁共振擴大了。如果出現持續性室速，除顫器是唯一的選擇。植入式除顫器對六歲兒童來說，主要難點是電極 placement 和長期管理。年齡太小，血管細，電極容易移位。我的建議是，如果做，選擇心外膜電極，由心外科開胸植入。」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蔣西行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開胸？」他的聲音不大。
齊之衡看著他。「開胸。六歲的孩子，經靜脈植入的風險太高。心外膜電極的長期穩定性和可靠性更好。遠期如果電極失效，再次手術的難度也更低。」
蔣西行沒有說話。蔣母低下頭，攥著手裡的紙巾。
沈知意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除顫器不是現在做。先調整用藥，兩個月後複查。如果室早負荷能降到百分之五以下，除顫器可以推遲到八歲以後。年齡越大，手術風險越低。」
她說話的時候，蔣亦安坐在角落裡，看著她。她今天白大褂裡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頭髮紮起來，沒有化妝。她的側臉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但說話的方式變了——比以前更乾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關鍵的位置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剛做心臟主治的時候，說話還會在句尾帶一個「嗯」，像是在問對方「你聽明白了嗎」。現在沒有了。她現在說完一句話，就是句號。
會持續了一個小時。結論定了：調整用藥，兩月後複查。如果室早負荷不降，年底前植入除顫器，心外膜電極，齊之衡和莫離主刀。
散會的時候，蔣母走到沈知意面前，握著她的手，說丫頭真優秀，又一次救了蔣家。沈知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抽回來。
蔣西行站在旁邊，沉默了片刻，說了句「辛苦了」，聲音很低。
會議室里人陸續走了。莫離和齊之衡在屏幕前低聲討論著什麼。蔣亦安還坐在角落裡，沒有動。
沈知意從他面前走過去，白大褂的衣角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叫她。
她的手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站起來的聲音，椅子腿蹭過地板，很輕的一聲。她沒有回頭。
門開了，她走出去。走廊很長，燈光白得刺眼。她走得很穩，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像某種精確的節拍器。身後沒有人跟上來。
會議室里，齊之衡站在屏幕前，看著寧寧的心臟模型，沒有抬頭。莫離低頭收拾桌上的資料，把沈知意留下的那支筆收進自己口袋。蔣亦安還坐在那裡。
莫離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蔣亦安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面前什麼都沒有，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對面那面白色的牆。莫離沒有叫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會議室里只剩下齊之衡和蔣亦安。
齊之衡關了投影，平板的屏幕暗下來。他轉過身，看見蔣亦安坐在那裡，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蔣亦安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了出去。
齊之衡站在原地，把平板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鏈。整理好東西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半步，看了看走廊那一頭。走廊空空蕩蕩，燈還亮著。他收回目光，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兩個人從機場出來，上了高架。莫離開車很穩，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沈知意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
「齊之衡下周到。」莫離說，「兒童醫院那個ARVC的會診，他做主刀評估。我們三個一起看寧寧。」
沈知意「嗯」了一聲。
「住我那兒，床鋪好了。」莫離沒有問她的意見。
沈知意又「嗯」了一聲。
莫離的公寓在兒童醫院附近，六樓，沒有電梯。兩個人把行李箱抬上去，累得喘氣。玄關的鞋櫃旁邊擺著一雙新的棉拖鞋，粉色，大了一號。莫離說是上周買的。
面煮好了。兩個人坐在茶几前吃，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寧寧那個病，我一個人也行。但你在，我會更有底。」莫離說。
沈知意喝了一口湯。「我明天先去看寧寧。等齊之衡到了，一起定方案。」
「好。」
洗完澡出來，莫離已經關了燈。沈知意躺下來，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莫離。」
「嗯。」
「謝謝。」
莫離翻了個身。「快睡。明天一早還要看寧寧。」
燈滅了。窗外有蟬鳴。沈知意閉上眼睛。
沈知意早上去兒童醫院看寧寧。
寧寧坐在病床上畫畫。看見沈知意進來，立刻舉起畫紙：「小嬸嬸，送給你。」畫上是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穿著白大褂。
沈知意接過畫，折好放進口袋。寧寧拉住她的袖子：「小嬸嬸，你還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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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了。」
寧寧笑了。
下午，沈知意去了之前工作的醫院。
主任在辦公室等她。四年前她交辭職報告的時候，醫院沒有批。主任把報告退給她，說：「辭職不行。改成出國進修，四年。編制保留，基本工資照發。畢業了回來，不回來再說。」
沈知意當時沒應。她以為四年後不會回來。
主任把工牌推過來。照片是四年前那張。「齊之衡下周回來，你們三個把寧寧的手術方案定了。」
沈知意接過工牌，別在白大褂上。「好。」
齊之衡回來的那天，上海在下雨。
他落地是上午九點四十，莫離開車去接的。十點半，三個人在兒童醫院會議室碰頭。
沈知意已經到了，面前的桌上攤著寧寧所有的檢查資料——心超、磁共振、動態心電圖、基因報告。
莫離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遞給沈知意，一杯放在自己面前。齊之衡跟在後面，黑色外套，手裡拎著公文包，肩上還有雨珠。
他在沈知意對面坐下，從包里拿出平板，調出寧寧的心臟三維重建模型，投影到大屏幕上。
十點四十五分，蔣家的人到了。蔣西行第一個進來，後面跟著蔣母。蔣亦安走在最後。
沈知意抬起頭，正好看見他推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卷到小臂。他瘦了，但比半年前好一些，至少眼下那層青灰色淡了。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在沈知意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落在屏幕上寧寧的心臟模型上。
蔣母看見沈知意，眼裡全是驚喜和欣賞，她在蔣西行旁邊坐下來。蔣亦安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離所有人都遠。
莫離開了口。她站起來，走到屏幕前，指著寧寧的右心室。
「寧寧確診致心律失常性右心室心肌病，ARVC。目前藥物治療後室早負荷從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八，但還是高。我的建議是調整用藥方案，再觀察兩個月。如果控制不住，年內植入除顫器。」
齊之衡接過去。他站起來，走到莫離旁邊，把寧寧的心臟三維模型旋轉了一個角度。「右心室游離壁這裡，運動障礙的範圍比上次磁共振擴大了。如果出現持續性室速，除顫器是唯一的選擇。植入式除顫器對六歲兒童來說，主要難點是電極 placement 和長期管理。年齡太小，血管細，電極容易移位。我的建議是，如果做，選擇心外膜電極，由心外科開胸植入。」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蔣西行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開胸？」他的聲音不大。
齊之衡看著他。「開胸。六歲的孩子，經靜脈植入的風險太高。心外膜電極的長期穩定性和可靠性更好。遠期如果電極失效，再次手術的難度也更低。」
蔣西行沒有說話。蔣母低下頭，攥著手裡的紙巾。
沈知意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除顫器不是現在做。先調整用藥，兩個月後複查。如果室早負荷能降到百分之五以下，除顫器可以推遲到八歲以後。年齡越大，手術風險越低。」
她說話的時候，蔣亦安坐在角落裡，看著她。她今天白大褂裡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頭髮紮起來，沒有化妝。她的側臉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但說話的方式變了——比以前更乾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關鍵的位置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剛做心臟主治的時候，說話還會在句尾帶一個「嗯」，像是在問對方「你聽明白了嗎」。現在沒有了。她現在說完一句話，就是句號。
會持續了一個小時。結論定了：調整用藥，兩月後複查。如果室早負荷不降，年底前植入除顫器，心外膜電極，齊之衡和莫離主刀。
散會的時候，蔣母走到沈知意面前，握著她的手，說丫頭真優秀，又一次救了蔣家。沈知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抽回來。
蔣西行站在旁邊，沉默了片刻，說了句「辛苦了」，聲音很低。
會議室里人陸續走了。莫離和齊之衡在屏幕前低聲討論著什麼。蔣亦安還坐在角落裡，沒有動。
沈知意從他面前走過去，白大褂的衣角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叫她。
她的手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站起來的聲音，椅子腿蹭過地板，很輕的一聲。她沒有回頭。
門開了，她走出去。走廊很長，燈光白得刺眼。她走得很穩，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像某種精確的節拍器。身後沒有人跟上來。
會議室里，齊之衡站在屏幕前，看著寧寧的心臟模型，沒有抬頭。莫離低頭收拾桌上的資料，把沈知意留下的那支筆收進自己口袋。蔣亦安還坐在那裡。
莫離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蔣亦安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面前什麼都沒有，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對面那面白色的牆。莫離沒有叫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會議室里只剩下齊之衡和蔣亦安。
齊之衡關了投影，平板的屏幕暗下來。他轉過身，看見蔣亦安坐在那裡，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蔣亦安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了出去。
齊之衡站在原地，把平板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鏈。整理好東西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半步，看了看走廊那一頭。走廊空空蕩蕩，燈還亮著。他收回目光，往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