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 章 些許心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爺爺從ICU轉出來那天,沈知意照例在病房裡忙前忙後。量血壓,調藥,檢查傷口,跟護士交代注意事項。齊之衡站在旁邊,偶爾補充兩句。配合默契,但話不多。

  蔣母端著一碗剛煲好的湯進來,走到沈知意面前。「知意,你喝口湯,休息一下。」

  沈知意沒有接。「阿姨,我查完房再喝。」

  蔣母不依,把湯塞進她手裡。「你從早忙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當著阿姨的面,把這碗湯喝了。」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雞湯,金黃色的,飄著幾顆枸杞,燉得火候很足。她沒有推辭,喝了兩口,把碗放在床頭柜上。

  「阿姨,有件事我想跟您說清楚。」她的聲音不大,但病房裡的人都聽見了。

  蔣母愣了一下。蔣父從沙發上站起來。蔣晚晚放下手機。蔣西行從門口走進來。蔣亦安站在走廊里,隔著那扇開著的門,聽見了。

  沈知意轉過身,面對著蔣母。

  「我和蔣亦安已經離婚四年了。這件事您知道。」她頓了一下,「但是您可能不知道,我今天回來救爺爺,不是因為我還把自己當蔣家的什麼人。」

  病房裡很安靜。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聲。

  沈知意看著蔣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來還情分的。」

  蔣母嘴唇動了一下。

  「所以這次爺爺生病,我必須回來。」沈知意說,「不是因為我還欠蔣家什麼錢,也不是因為我對蔣亦安還有什麼。是因為你們當年對我的好,我得還。我學了一身本事,如果連救爺爺都不做,那我學醫幹什麼?」

  她說完了。伸手拿起床頭柜上那碗湯,又喝了一口。「湯很好,謝謝阿姨。」她把碗放下,拿起病歷夾,轉身走了。

  白大褂的衣角在門口一閃,人就不見了。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蔣母站在原地,眼淚止不住。蔣父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蔣晚晚低著頭,把手機攥得緊緊的。蔣西行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個消失的背影。

  蔣亦安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看著天花板。他用手掐著自己的眉心,掐了很久。

  所以她是來還情分的。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爺爺,是因為當年蔣家對她好,她要還。還完了,就兩清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燈從白亮變成了昏黃。他走到病房門口,沒有進去,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

  從爺爺病房出來,已經快晚上十點。蔣亦安乘電梯下到負一層車庫,門一開,冷風裹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低頭翻手機,沒看路,走出去幾步才覺得不對。空氣里有咖啡的氣味,不是醫院便利店那種速溶的,是現磨的,帶著一點焦香。

  他抬起頭。

  沈知意站在車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圍巾搭在肩上,頭髮散著,被車庫的穿堂風吹得有些亂。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她大概是剛從便利店出來,杯口的熱氣在冷空氣里升得很急,一團一團地散開。

  兩個人之間隔了十幾個車位。頭頂的白熾燈有幾盞壞了,光線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他們中間劃了一道明滅不定的河。

  沈知意先看見了他。

  她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抬起來,落在他身上。然後她的眉心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像風吹過水麵。她的目光從上到下,從他臉上掃到肩上,又回到他臉上。

  那個過程不到兩秒,但蔣亦安覺得那兩秒被拉得很長,長到他能看清她眼底每一點細微的變化。她看見了他的顴骨。

  燈光太白了,把一切陰影都照得無處遁形——他比以前瘦了很多,顴骨高出來,太陽穴凹進去,下頜線像刀裁的,鋒利得不像活人。

  西裝掛在身上,肩膀那裡空了一塊,領口也空了一圈。他以前穿衣服是撐得起來的,現在像衣服在撐著他。眼下的青色很重,像是淤積了很久的東西,怎麼都消不掉。

  沈知意的眼神變了一下。瞳孔微微一震,像湖面被人投進一顆很小的石子,漣漪散開又合攏。

  她的眉心皺了一下又鬆開,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那不是一個醫生的職業性觀察,不是前妻對前夫的例行打量。是心疼。

  她不願意承認的那種心疼,藏在瞳孔最深的地方,藏在她垂下眼睛又抬起的那零點幾秒里。

  蔣亦安看懂了。他沒有動,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他沒有走過去,沒有問她「你還好嗎」,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她看。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樹,終於等到了一個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不是要為他遮風擋雨,只是看了一眼。

  頭頂的白熾燈閃了一下。

  沈知意收回了目光,垂下眼,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動作比平時慢,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確認什麼。她把咖啡放在車頂上,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閃。

  「還沒走?」她問。語氣和平時一樣,不冷不熱。但蔣亦安聽得出來,那句話底下壓著別的東西。壓著一個「你怎麼瘦成這樣」,壓著一個「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壓著一個「你……」——後面的話被她咽了回去。

  「正要走。」蔣亦安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啞一些。

  沈知意沒有再看他。她彎腰坐進駕駛座,車門關上了。引擎發動,車燈亮起來,照在蔣亦安身上。


  但她開得很慢。不是車庫限速的那種慢,是她自己沒察覺的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拉著她,不讓她走。或者她自己不想走。

  蔣亦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車尾的紅色燈光越來越遠,在出口的斜坡上頓了一下,然後加速,消失了。

  車庫裡安靜下來。燈滅了幾盞,光線暗下去。他低下頭,看見地面上有一個咖啡杯留下的水漬,是她放咖啡的時候留下的。

  圓形的一圈,邊緣已經幹了,只剩中間一點點濕潤。他盯著那圈水漬看了幾秒,彎下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涼的。他直起身,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向自己的車。

  坐進駕駛座,沒有發動。他靠在座椅里,閉著眼睛。手放在方向盤上,指尖微微發涼。

  ……

  他睜開眼睛,發動了車。車燈亮起來,照亮前方空蕩蕩的車位。他鬆開剎車,車子慢慢滑出去。

  經過她剛才停過的地方,經過那個已經被他碰過的咖啡漬,經過她車燈照過的那片牆壁。他開得很慢,慢到後視鏡里什麼都看不見了,還在慢。

  出了車庫,外面是城市的夜。路燈一盞一盞地連過去,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跑道。他把車匯入車流,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沒在想什麼。

  手握著方向盤,開得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正常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