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太行山遇黑山豪傑 狼牙棒顯少年神威
詩曰：
一別帝京心似秋，北行千里覓封侯。
鐵錘百鍊成兵刃，豪氣沖天貫鬥牛。
路遇劫商伸義手，拳逢勁敵識良儔。
黑山從此添英傑，亂世風雲待運籌。
話說陳延昭辭別伏壽，攜甄宓離開許都，一路向北而行。此時已是建安元年八月初秋，天高雲淡，金風送爽。陳延昭雖心中鬱結難解，但人既已離了許都，那萬丈宮牆和深鎖其中的故人，便只能暫且壓在心底。甄宓見他整日寡言少語，知他心中難過，便時時找話與他說笑，或指著路邊的奇花異草問他名字，或纏著他講當年在磐山學藝時的趣事。陳延昭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強打起精神來應和，時日一久，那鬱結的心緒倒也漸漸化開了一些。
這一日，二人行至河內郡地界。此處已近太行山麓，地勢漸高，道路兩旁山巒起伏，林木蒼翠。沿途所見，與中原大是不同——村落稀疏，百姓多以狩獵採藥為生，間或有幾戶人家在坡上種著黍麥，也都是薄田瘦土，收成有限。甄宓走了一程，有些乏了，便問道：「三哥，咱們這是要去哪裡？「陳延昭想了想，道：「我想先往北去幽州尋師兄趙雲。他在公孫瓚麾下為將，待我如親兄弟。咱們先投奔他，謀個安身之處，再做打算。「甄宓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師兄是怎樣的人？「陳延昭面上露出笑意：「師兄趙雲，字子龍，是常山真定人。他生得英武非凡，槍法更是出神入化，在河北一帶素有威名。他為人忠厚沉穩，待人極誠，比我強多了。「甄宓笑道：「三哥這是自謙了。依我看，三哥也是英雄豪傑，不比旁人差。「陳延昭被她一夸，哈哈一笑，胸中那點陰霾又散了幾分。
又走了兩日，二人進入太行山區。這太行山綿延千里，峰巒疊嶂，峽谷幽深，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自黃巾之亂以來，此地更是盜賊蜂起，各路豪強各占山頭，劫掠往來商旅，官府鞭長莫及，百姓苦不堪言。陳延昭沿途也聽人說起，此地有一支勢力極大的義軍，首領名叫張燕，本是常山真定人氏，黃巾起事時聚眾響應，後逐漸壯大，號稱黑山軍，擁眾數十萬，縱橫太行南北，朝廷屢次征討皆不能克。陳延昭對張燕之名早有耳聞，只是不知其為人如何。
這一日午後，二人行至一處名叫「盤蛇嶺「的山口。此處地勢險要，兩旁峭壁夾峙，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官道通過，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陳延昭正牽著甄宓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著，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呼喝之聲，緊接著是兵刃交擊和慘叫聲。他心中一緊，對甄宓道：「宓兒，你在此躲好，我去看看。「說著便將她安置在一塊大石後面，自己則快步朝前奔去。
轉過一個山彎，只見前方官道上，十餘名商販模樣的人正被一群手持刀槍的漢子團團圍住。那些商販的車馬貨物散了一地，幾個膽大的抽出腰刀抵擋，卻哪裡是那些漢子的對手？轉眼間便被擊倒在地，其餘商販嚇得跪地求饒。為首一個劫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如重棗，一雙豹眼炯炯有神，手持一柄開山大斧，威風凜凜地站在路中央，朗聲道：「爾等聽好了！我乃黑山軍張燕是也！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那些商販面如土色，紛紛將隨身攜帶的財物、糧秣奉上，磕頭如搗蒜：「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小的們只是做些小買賣餬口，還請大王高抬貴手……「
陳延昭見狀，眉頭緊鎖。他雖知亂世之中落草為寇者甚多，但見這些商販皆是老實本分的百姓，被劫了貨物便等於斷了生路，心中不忍。他本不想多管閒事——畢竟自己帶著甄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股自幼便有的俠義心腸終究是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前去，朗聲道：「且慢！「
這一聲喝，中氣十足，在峽谷中迴蕩不絕。眾人都是一愣，齊齊回頭望來。只見一個英挺少年從山彎處走出，身著青布衣袍，腰懸短劍，面容俊朗，一雙星目凜然生威，正是陳延昭。那張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單槍匹馬，竟敢站出來喝止自己，不由起了幾分興趣，問道：「你是何人？敢管我黑山軍的閒事？「陳延昭拱手道：「在下陳延昭，路過此地。這位大王，這些商販皆是本分百姓，販賣些貨物餬口，你劫了他們的財物，便等於斷了他們的生路。大王既占山為王，也該講些江湖道義，何必難為這些無辜之人？「
張燕聽了，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倒會說話。我黑山軍數萬兄弟要吃飯，不劫這些過往客商，難道喝西北風去？你這少年，瞧著有幾分膽色，我且不殺你。你走你的路，少管閒事。「說著便揮手讓手下繼續搬貨物。陳延昭見商販們一個個面如死灰，又見一個老商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連聲道：「大王行行好！那車貨物是小老兒全部家當，若被劫了，小老兒一家老小都得餓死啊！「陳延昭心中不忍，再次出聲道：「大王，在下斗膽，請大王放他們一馬。若大王缺糧，在下願將身邊盤纏奉上，雖不多，卻也是一份心意。「
張燕這回真有些詫異了。他見這少年甘願將自己的錢財拿出來替素不相識的商販贖罪，心中暗道：這小子的確有些俠骨。但他身為黑山軍首領，若被一個毛頭小子說幾句便放了人，日後還如何統領數萬之眾？他冷笑一聲，道：「小子，你倒講義氣。也罷，我張燕雖為賊寇，卻也敬重忠義之人。你若能在我手下走三十招不敗，我便放了這些商販，分文不取。若你敗了，不但你的盤纏歸我，你這人也要留下來給我當個小卒，如何？「
陳延昭一聽，心中暗道：這倒是個機會。他雖不知張燕武藝如何，但自忖在童淵門下苦練六年，又兼天生神力，未必便輸於他。何況他素來膽大，遇強愈強，當下拱手道：「一言為定！「張燕見他答得爽快，哈哈一笑，將開山大斧往地上一頓，道：「好小子，有種！來來來，讓某家試試你的斤兩！「
二人各退三步，拉開架勢。陳延昭空著雙手，他腰間的短劍太短，面對張燕那柄開山大斧，使劍無異於以卵擊石。但好在他身手靈活，師門所學不僅限於兵器，拳腳功夫亦不弱。張燕見他赤手空拳，也不占他便宜，將大斧往地上一插，道：「某家也不用兵器，跟你徒手較量！「說罷，一個箭步上前，右拳帶著風聲直襲陳延昭面門。這一拳又疾又猛，顯然張燕也是個力大之人。
陳延昭側身一閃，避開拳鋒，同時左手一探，去抓張燕的手腕。張燕反應極快，手腕一翻，反扣陳延昭的左臂。兩人手臂交接，各自發力，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竟是勢均力敵！張燕心中暗驚：這小子瞧著瘦削，力氣居然與我相仿！他收起了幾分輕慢之心，拳腳並用，使出一套剛猛至極的拳法，每一招都攜風帶雷，直取要害。陳延昭則施展童淵所授的游身步法，如穿花蝴蝶般在張燕的拳影中穿梭，時而借力打力，時而反守為攻。兩人你來我往，鬥了二十餘合，竟不分勝負。
張燕越斗越驚，他縱橫太行十餘年，罕逢敵手，今日卻在一個少年面前久戰不下。他收了拳腳，退後兩步，大笑道：「好小子！好功夫！你方才那幾招，有些像是百鳥朝鳳槍的底子，你師承何人？「陳延昭見他識得師門路數，便也不隱瞞，拱手道：「在下師從常山童淵。張大王竟是識得家師？「張燕一聽「童淵「二字，肅然起敬道：「原來是童老先生的高徒！怪不得有這般本事！我張燕當年也曾聽過童老先生的大名，只是無緣拜見。今日得遇老先生門下，真是三生有幸！「他當即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兄台勿怪。這些商販的貨物，我放還便是！「說著便喝令手下將財物歸還。
那些商販喜出望外，紛紛向陳延昭磕頭道謝。陳延昭扶起他們道：「各位不必多禮，快些趕路吧，天色不早了。「商販們千恩萬謝地收拾了貨物，趕著車馬匆匆離去。張燕望著那些商販遠去的背影，對陳延昭笑道：「兄台年紀雖輕，卻有一副古道熱腸。某家佩服！不知兄台此行欲往何處？「陳延昭道：「在下要往幽州去投師兄趙雲。「張燕聽了趙雲之名，更是讚嘆道：「子龍將軍的名聲我也聽說過，端的是英雄人物！不過兄台，你方才也看到了，這太行山中不太平，你帶著女眷孤身行路，頗為危險。若兄台不棄，不如到我山寨中盤桓幾日，某家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陳延昭本想推辭，但轉念一想，自己帶著甄宓長途跋涉，連日來風餐露宿，也確實需要一個地方休整。況且張燕此人雖為賊首，卻頗有義氣，未必便是奸邪之徒。他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擾大王了。「張燕大喜，當即派人去將躲在大石後面的甄宓請了出來。甄宓見了張燕，雖有些害怕，但見陳延昭與他言談甚歡，也便放下心來。
張燕帶著二人一路往山中行去。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到了一座大山寨前。那山寨依山而建，寨牆高壘，箭樓林立，寨門上有「黑山「兩個大字，氣勢頗為雄壯。寨中房屋鱗次櫛比，炊煙裊裊，校場上還有數百名兵卒正在操練，刀槍晃日，吶喊震天。張燕指著山寨道：「這便是我的營盤了。雖比不得官軍的城池氣派，卻也足夠容身。「陳延昭四下看了看，見寨中秩序井然，兵卒雖多卻不雜亂，心中暗道：張燕此人果然有些統兵之才，怪不得能在太行山中立足多年。
張燕安排二人住下，當晚大擺筵席，為陳延昭接風。席間，張燕問起陳延昭的來歷，陳延昭便將自己從流浪到拜師、再到去許都尋故人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伏壽為後之事。張燕聽得連連稱奇，舉杯道：「陳兄弟年紀輕輕，便有這般經歷，實非常人！來，某家敬你一杯！「陳延昭舉杯應了。幾杯酒下肚，二人談得更投機了。張燕道：「陳兄弟，你此番北上投趙雲，雖有師兄照應，但終究是寄人籬下。如今這天下大勢，你也看到了——諸侯割據，群雄並起，正是一展抱負之時。我黑山軍雖為草莽，卻也手握數萬精兵，占據太行天險，進可攻退可守。你若肯留下來，某家願以副帥之位相贈，你我二人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陳延昭聽了，不由得沉吟起來。他本意是北上尋趙雲，但張燕這番話說得誠懇，況且黑山軍勢大，若能在此立足，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此番出來，本是尋訪故人，如今伏壽已深鎖宮中，只剩下甄宓跟著自己。若入黑山軍為寇，便等於正式與朝廷為敵，日後行事多有不便。他正猶豫間，張燕又道：「陳兄弟可是擔心令妹？你放心，我黑山軍中紀律嚴明，從不騷擾百姓。你若願來，自然保你們安全無虞。「陳延昭看了看身旁的甄宓，見她雖未說話，但眼中滿是「三哥去哪我去哪「的神色，心中有了決斷，便道：「張大王厚愛，在下感激不盡。但此事關係重大，容在下思量數日再作答覆，如何？「張燕也不勉強，笑道：「理當如此。你且安心住下，慢慢考慮。「
此後數日，陳延昭便在山寨中住下了。每日清晨，他照例到校場練武。這一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自己的短劍雖鋒利，卻太短太輕，面對張燕那等使重兵器的猛將，短劍便顯得捉襟見肘。他想起在無極時，曾見過鐵匠鋪中鑄造的狼牙棒，那等重兵器正合自己神力。他便對張燕道：「張大王，山中可有技藝精湛的鐵匠？我想打一件兵器。「張燕道：「倒是有個老鐵匠，手藝不錯，就在山後的鐵匠鋪里。陳兄弟要打什麼兵器？「陳延昭道：「我想打一根狼牙棒，約莫八十斤重。「張燕嚇了一跳：「八十斤？！「他雖也力大，用的開山大斧也不過四十餘斤，這少年竟要打八十斤的狼牙棒，那得是何等氣力？但他轉念一想，那日與陳延昭較量時，二人氣力相當，若他天生神力能揮舞八十斤的狼牙棒，那武藝必將更上一層樓。當下便領他去了鐵匠鋪。
那老鐵匠姓馬，六旬開外，滿面風霜，一雙粗手滿是老繭。聽說要打八十斤的狼牙棒，先是吃了一驚，但見陳延昭身材挺拔、雙目精光湛然，便知不是尋常人物。他道：「八十斤的狼牙棒，用料不少，需得上好的熟銅與精鐵。小老兒這鋪子裡正好存了一批銅料，原是給軍中鑄甲用的。公子若真要打，小老兒便傾盡全力，保准打出一件趁手的兵器來。「陳延昭大喜，當即付了定金。此後數日，他便日日守在鐵匠鋪中，看著那狼牙棒一步步成形——先熔銅鐵為水，再倒入模具鑄成粗坯，然後用巨錘反覆鍛打，去渣提純，最後淬火打磨。那狼牙棒通體熟銅鑄成，棒身密布錐形鐵刺，握柄處纏以精鐵環紋，既防滑又護手。馬鐵匠為打此棒，足足費了七日七夜之功，手臂都腫了一圈。
第八日清晨，狼牙棒終於成了。馬鐵匠將它捧到陳延昭面前，氣喘吁吁地道：「公子，成了！八十斤三兩，小老兒的手藝就到這裡了，公子看看可還趁手？「陳延昭雙手接過那狼牙棒，只覺入手沉重敦實，棒身銅光鋥亮，鐵刺森然，一股殺氣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持棒，在校場中舞了起來。只見那八十斤的狼牙棒在他手中如枯枝般輕巧，時而橫掃如巨蟒翻身，時而劈落似雷霆萬鈞，每一招都帶起呼嘯的勁風，將地上的落葉卷得漫天飛舞。校場上的黑山軍兵卒們看了，個個目瞪口呆，有人驚呼道：「我的天！那棒子少說也有七八十斤，他一個少年竟舞得這般輕鬆！「張燕聞訊趕來，站在一旁觀看，見陳延昭將那狼牙棒舞得密不透風，不由得撫掌大讚：「好！好！好！陳兄弟這般神力，天下少有！「
陳延昭一套棒法使完，收棒而立，面不紅氣不喘，只覺這狼牙棒與自己的氣力相得益彰，比之前用短劍順手了何止百倍！他撫著棒身，心中歡喜不已，對張燕道：「張大王，這狼牙棒使起來，比空手強得多了！「張燕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陳兄弟有這般本事，若還去投什麼趙雲，著實可惜了。你留在黑山，咱們哥倆聯手，這太行山便是銅牆鐵壁！「
陳延昭那幾日也親眼見了黑山軍的操練和治理，發現張燕雖是草莽出身，卻頗有統帥之才，部下號令嚴明，從不騷擾周圍百姓，與一般匪寇大不相同。他心中漸漸動了留下來的念頭。這一日，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甄宓。甄宓聽了，道：「三哥，你想去哪裡我都跟著你。你若覺得這裡好，那便留下。只是……你真的不想去找趙雲師兄了？「陳延昭嘆道：「師兄在公孫瓚處，我若去了，也不過是個普通軍士。這張燕雖為賊首，卻待我以誠，且黑山軍勢力龐大，若能在此立足，日後或許能做一番事業。況且……我心中還有個念頭。「甄宓問道：「什麼念頭？「陳延昭望著窗外連綿的太行山，低聲道：「伏壽在許都宮中，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她雖是皇后卻朝不保夕。我若只是一介武夫，永遠都幫不了她。若能在黑山發展壯大，日後說不定……「他沒有說下去，但甄宓已經明白了。她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那就留下吧。我陪著你。「
當晚，陳延昭找到張燕，鄭重地道：「張大王，在下想通了。願留在此處，與大王共謀大事！「張燕大喜，一把抱住他的肩膀道：「好兄弟！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黑山軍的副帥！有我張燕一日，便有你的位置一日！「兩人在燈下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張燕年長，為兄；陳延昭年幼，為弟。寨中擺下慶賀宴席，眾頭領紛紛上前敬酒，陳延昭一一應了。
此時已是建安元年十月。太行山中，秋風颯颯，滿山紅葉如火如荼。陳延昭站在寨牆上遠眺，但見群山連綿，雲海翻湧，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他曾是流浪街頭的孤兒，曾是被人欺凌的小叫花，曾在深宮牆外含淚訣別心愛之人。但如今，他有了師父傳授的一身本領，有了張燕這樣肝膽相照的兄弟，有了八十斤狼牙棒在手，還有甄宓始終不離不棄地陪伴在身邊。他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變強，一步步靠近那個「不再受人欺凌、不再無力保護重要之人「的目標。
甄宓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為他披上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聲道：「三哥，天涼了，別站太久。「陳延昭回過頭來，看著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柔的臉龐，微微一笑，道：「宓兒，你說咱們能在這裡待多久？「甄宓想了想，道：「不管待多久，只要咱們在一起，哪裡都是家。「陳延昭伸手握住她的肩，將她輕輕攏到身邊。兩人並肩立在寨牆上，望著遠方夜幕下的群山，誰都沒有再說話。
夜風從谷中吹來，帶著松柏的清香。那一輪秋月掛在天際，清輝灑滿太行。山寨中的燈火星星點點，如散落在山間的明珠。陳延昭望著那輪明月，忽然想起了許都宮城中的伏壽，想起她哭著說的那句「若有來生，我不要再做什麼皇后「。他心中一痛，但隨即又湧起一股堅定——此生雖不能與她長相廝守，但只要能讓她平平安安地活著，哪怕隔著重山遠水，他也心甘情願。
秋去冬來，轉眼便是建安元年十二月。太行山已是大雪封山，銀裝素裹。陳延昭在黑山軍中已度過了兩個月，他以過人的武藝和出眾的謀略贏得了全軍的敬重。張燕對他信任有加，凡有軍機大事必與他商議。陳延昭也將童淵所授的兵法韜略付諸實踐，幫張燕整編隊伍、操練士卒、加固寨防，不過兩月之間，黑山軍的軍容愈發嚴整，比之前又壯大了幾分。
這一日雪後初晴，陳延昭帶著幾個親兵在山中巡查。行至一處高崖之上，俯眺群山，但見千峰覆雪，萬壑凝冰，天地間一片蒼茫。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亂世如這茫茫雪原，表面寂靜，內里卻暗流涌動。袁紹、曹操、公孫瓚、呂布、劉備……各路英雄你爭我奪，大漢江山搖搖欲墜。而他陳延昭，一個曾經連名字都沒有的流浪孤兒，如今竟也站在這亂世的風口浪尖之上。
他忽然想起師父童淵臨終前說的話：「延昭，他日行走天下，當以天下蒼生為念，莫要辜負了為師的苦心。「他望著遠方，喃喃道：「師父，弟子雖未遇明主，但這太行山中的數萬將士，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弟子定要護他們周全，不負您老人家一片教誨。「他翻身下崖，大步走回寨中。身後，雪地上的腳印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遠方。
正是：
太行風雪路千重，烈烈旌旗映日紅。
一棒橫掃豪傑膽，數言盡顯少年雄。
從今嘯聚山林里，他日縱橫天地中。
畢竟陳延昭在黑山軍中如何發展，日後又將如何捲入天下紛爭，且聽下回分解。
一別帝京心似秋，北行千里覓封侯。
鐵錘百鍊成兵刃，豪氣沖天貫鬥牛。
路遇劫商伸義手，拳逢勁敵識良儔。
黑山從此添英傑，亂世風雲待運籌。
話說陳延昭辭別伏壽，攜甄宓離開許都，一路向北而行。此時已是建安元年八月初秋，天高雲淡，金風送爽。陳延昭雖心中鬱結難解，但人既已離了許都，那萬丈宮牆和深鎖其中的故人，便只能暫且壓在心底。甄宓見他整日寡言少語，知他心中難過，便時時找話與他說笑，或指著路邊的奇花異草問他名字，或纏著他講當年在磐山學藝時的趣事。陳延昭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強打起精神來應和，時日一久，那鬱結的心緒倒也漸漸化開了一些。
這一日，二人行至河內郡地界。此處已近太行山麓，地勢漸高，道路兩旁山巒起伏，林木蒼翠。沿途所見，與中原大是不同——村落稀疏，百姓多以狩獵採藥為生，間或有幾戶人家在坡上種著黍麥，也都是薄田瘦土，收成有限。甄宓走了一程，有些乏了，便問道：「三哥，咱們這是要去哪裡？「陳延昭想了想，道：「我想先往北去幽州尋師兄趙雲。他在公孫瓚麾下為將，待我如親兄弟。咱們先投奔他，謀個安身之處，再做打算。「甄宓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師兄是怎樣的人？「陳延昭面上露出笑意：「師兄趙雲，字子龍，是常山真定人。他生得英武非凡，槍法更是出神入化，在河北一帶素有威名。他為人忠厚沉穩，待人極誠，比我強多了。「甄宓笑道：「三哥這是自謙了。依我看，三哥也是英雄豪傑，不比旁人差。「陳延昭被她一夸，哈哈一笑，胸中那點陰霾又散了幾分。
又走了兩日，二人進入太行山區。這太行山綿延千里，峰巒疊嶂，峽谷幽深，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自黃巾之亂以來，此地更是盜賊蜂起，各路豪強各占山頭，劫掠往來商旅，官府鞭長莫及，百姓苦不堪言。陳延昭沿途也聽人說起，此地有一支勢力極大的義軍，首領名叫張燕，本是常山真定人氏，黃巾起事時聚眾響應，後逐漸壯大，號稱黑山軍，擁眾數十萬，縱橫太行南北，朝廷屢次征討皆不能克。陳延昭對張燕之名早有耳聞，只是不知其為人如何。
這一日午後，二人行至一處名叫「盤蛇嶺「的山口。此處地勢險要，兩旁峭壁夾峙，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官道通過，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陳延昭正牽著甄宓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著，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呼喝之聲，緊接著是兵刃交擊和慘叫聲。他心中一緊，對甄宓道：「宓兒，你在此躲好，我去看看。「說著便將她安置在一塊大石後面，自己則快步朝前奔去。
轉過一個山彎，只見前方官道上，十餘名商販模樣的人正被一群手持刀槍的漢子團團圍住。那些商販的車馬貨物散了一地，幾個膽大的抽出腰刀抵擋，卻哪裡是那些漢子的對手？轉眼間便被擊倒在地，其餘商販嚇得跪地求饒。為首一個劫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如重棗，一雙豹眼炯炯有神，手持一柄開山大斧，威風凜凜地站在路中央，朗聲道：「爾等聽好了！我乃黑山軍張燕是也！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那些商販面如土色，紛紛將隨身攜帶的財物、糧秣奉上，磕頭如搗蒜：「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小的們只是做些小買賣餬口，還請大王高抬貴手……「
陳延昭見狀，眉頭緊鎖。他雖知亂世之中落草為寇者甚多，但見這些商販皆是老實本分的百姓，被劫了貨物便等於斷了生路，心中不忍。他本不想多管閒事——畢竟自己帶著甄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股自幼便有的俠義心腸終究是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前去，朗聲道：「且慢！「
這一聲喝，中氣十足，在峽谷中迴蕩不絕。眾人都是一愣，齊齊回頭望來。只見一個英挺少年從山彎處走出，身著青布衣袍，腰懸短劍，面容俊朗，一雙星目凜然生威，正是陳延昭。那張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單槍匹馬，竟敢站出來喝止自己，不由起了幾分興趣，問道：「你是何人？敢管我黑山軍的閒事？「陳延昭拱手道：「在下陳延昭，路過此地。這位大王，這些商販皆是本分百姓，販賣些貨物餬口，你劫了他們的財物，便等於斷了他們的生路。大王既占山為王，也該講些江湖道義，何必難為這些無辜之人？「
張燕聽了，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倒會說話。我黑山軍數萬兄弟要吃飯，不劫這些過往客商，難道喝西北風去？你這少年，瞧著有幾分膽色，我且不殺你。你走你的路，少管閒事。「說著便揮手讓手下繼續搬貨物。陳延昭見商販們一個個面如死灰，又見一個老商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連聲道：「大王行行好！那車貨物是小老兒全部家當，若被劫了，小老兒一家老小都得餓死啊！「陳延昭心中不忍，再次出聲道：「大王，在下斗膽，請大王放他們一馬。若大王缺糧，在下願將身邊盤纏奉上，雖不多，卻也是一份心意。「
張燕這回真有些詫異了。他見這少年甘願將自己的錢財拿出來替素不相識的商販贖罪，心中暗道：這小子的確有些俠骨。但他身為黑山軍首領，若被一個毛頭小子說幾句便放了人，日後還如何統領數萬之眾？他冷笑一聲，道：「小子，你倒講義氣。也罷，我張燕雖為賊寇，卻也敬重忠義之人。你若能在我手下走三十招不敗，我便放了這些商販，分文不取。若你敗了，不但你的盤纏歸我，你這人也要留下來給我當個小卒，如何？「
陳延昭一聽，心中暗道：這倒是個機會。他雖不知張燕武藝如何，但自忖在童淵門下苦練六年，又兼天生神力，未必便輸於他。何況他素來膽大，遇強愈強，當下拱手道：「一言為定！「張燕見他答得爽快，哈哈一笑，將開山大斧往地上一頓，道：「好小子，有種！來來來，讓某家試試你的斤兩！「
二人各退三步，拉開架勢。陳延昭空著雙手，他腰間的短劍太短，面對張燕那柄開山大斧，使劍無異於以卵擊石。但好在他身手靈活，師門所學不僅限於兵器，拳腳功夫亦不弱。張燕見他赤手空拳，也不占他便宜，將大斧往地上一插，道：「某家也不用兵器，跟你徒手較量！「說罷，一個箭步上前，右拳帶著風聲直襲陳延昭面門。這一拳又疾又猛，顯然張燕也是個力大之人。
陳延昭側身一閃，避開拳鋒，同時左手一探，去抓張燕的手腕。張燕反應極快，手腕一翻，反扣陳延昭的左臂。兩人手臂交接，各自發力，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竟是勢均力敵！張燕心中暗驚：這小子瞧著瘦削，力氣居然與我相仿！他收起了幾分輕慢之心，拳腳並用，使出一套剛猛至極的拳法，每一招都攜風帶雷，直取要害。陳延昭則施展童淵所授的游身步法，如穿花蝴蝶般在張燕的拳影中穿梭，時而借力打力，時而反守為攻。兩人你來我往，鬥了二十餘合，竟不分勝負。
張燕越斗越驚，他縱橫太行十餘年，罕逢敵手，今日卻在一個少年面前久戰不下。他收了拳腳，退後兩步，大笑道：「好小子！好功夫！你方才那幾招，有些像是百鳥朝鳳槍的底子，你師承何人？「陳延昭見他識得師門路數，便也不隱瞞，拱手道：「在下師從常山童淵。張大王竟是識得家師？「張燕一聽「童淵「二字，肅然起敬道：「原來是童老先生的高徒！怪不得有這般本事！我張燕當年也曾聽過童老先生的大名，只是無緣拜見。今日得遇老先生門下，真是三生有幸！「他當即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兄台勿怪。這些商販的貨物，我放還便是！「說著便喝令手下將財物歸還。
那些商販喜出望外，紛紛向陳延昭磕頭道謝。陳延昭扶起他們道：「各位不必多禮，快些趕路吧，天色不早了。「商販們千恩萬謝地收拾了貨物，趕著車馬匆匆離去。張燕望著那些商販遠去的背影，對陳延昭笑道：「兄台年紀雖輕，卻有一副古道熱腸。某家佩服！不知兄台此行欲往何處？「陳延昭道：「在下要往幽州去投師兄趙雲。「張燕聽了趙雲之名，更是讚嘆道：「子龍將軍的名聲我也聽說過，端的是英雄人物！不過兄台，你方才也看到了，這太行山中不太平，你帶著女眷孤身行路，頗為危險。若兄台不棄，不如到我山寨中盤桓幾日，某家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陳延昭本想推辭，但轉念一想，自己帶著甄宓長途跋涉，連日來風餐露宿，也確實需要一個地方休整。況且張燕此人雖為賊首，卻頗有義氣，未必便是奸邪之徒。他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擾大王了。「張燕大喜，當即派人去將躲在大石後面的甄宓請了出來。甄宓見了張燕，雖有些害怕，但見陳延昭與他言談甚歡，也便放下心來。
張燕帶著二人一路往山中行去。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到了一座大山寨前。那山寨依山而建，寨牆高壘，箭樓林立，寨門上有「黑山「兩個大字，氣勢頗為雄壯。寨中房屋鱗次櫛比，炊煙裊裊，校場上還有數百名兵卒正在操練，刀槍晃日，吶喊震天。張燕指著山寨道：「這便是我的營盤了。雖比不得官軍的城池氣派，卻也足夠容身。「陳延昭四下看了看，見寨中秩序井然，兵卒雖多卻不雜亂，心中暗道：張燕此人果然有些統兵之才，怪不得能在太行山中立足多年。
張燕安排二人住下，當晚大擺筵席，為陳延昭接風。席間，張燕問起陳延昭的來歷，陳延昭便將自己從流浪到拜師、再到去許都尋故人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伏壽為後之事。張燕聽得連連稱奇，舉杯道：「陳兄弟年紀輕輕，便有這般經歷，實非常人！來，某家敬你一杯！「陳延昭舉杯應了。幾杯酒下肚，二人談得更投機了。張燕道：「陳兄弟，你此番北上投趙雲，雖有師兄照應，但終究是寄人籬下。如今這天下大勢，你也看到了——諸侯割據，群雄並起，正是一展抱負之時。我黑山軍雖為草莽，卻也手握數萬精兵，占據太行天險，進可攻退可守。你若肯留下來，某家願以副帥之位相贈，你我二人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陳延昭聽了，不由得沉吟起來。他本意是北上尋趙雲，但張燕這番話說得誠懇，況且黑山軍勢大，若能在此立足，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此番出來，本是尋訪故人，如今伏壽已深鎖宮中，只剩下甄宓跟著自己。若入黑山軍為寇，便等於正式與朝廷為敵，日後行事多有不便。他正猶豫間，張燕又道：「陳兄弟可是擔心令妹？你放心，我黑山軍中紀律嚴明，從不騷擾百姓。你若願來，自然保你們安全無虞。「陳延昭看了看身旁的甄宓，見她雖未說話，但眼中滿是「三哥去哪我去哪「的神色，心中有了決斷，便道：「張大王厚愛，在下感激不盡。但此事關係重大，容在下思量數日再作答覆，如何？「張燕也不勉強，笑道：「理當如此。你且安心住下，慢慢考慮。「
此後數日，陳延昭便在山寨中住下了。每日清晨，他照例到校場練武。這一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自己的短劍雖鋒利，卻太短太輕，面對張燕那等使重兵器的猛將，短劍便顯得捉襟見肘。他想起在無極時，曾見過鐵匠鋪中鑄造的狼牙棒，那等重兵器正合自己神力。他便對張燕道：「張大王，山中可有技藝精湛的鐵匠？我想打一件兵器。「張燕道：「倒是有個老鐵匠，手藝不錯，就在山後的鐵匠鋪里。陳兄弟要打什麼兵器？「陳延昭道：「我想打一根狼牙棒，約莫八十斤重。「張燕嚇了一跳：「八十斤？！「他雖也力大，用的開山大斧也不過四十餘斤，這少年竟要打八十斤的狼牙棒，那得是何等氣力？但他轉念一想，那日與陳延昭較量時，二人氣力相當，若他天生神力能揮舞八十斤的狼牙棒，那武藝必將更上一層樓。當下便領他去了鐵匠鋪。
那老鐵匠姓馬，六旬開外，滿面風霜，一雙粗手滿是老繭。聽說要打八十斤的狼牙棒，先是吃了一驚，但見陳延昭身材挺拔、雙目精光湛然，便知不是尋常人物。他道：「八十斤的狼牙棒，用料不少，需得上好的熟銅與精鐵。小老兒這鋪子裡正好存了一批銅料，原是給軍中鑄甲用的。公子若真要打，小老兒便傾盡全力，保准打出一件趁手的兵器來。「陳延昭大喜，當即付了定金。此後數日，他便日日守在鐵匠鋪中，看著那狼牙棒一步步成形——先熔銅鐵為水，再倒入模具鑄成粗坯，然後用巨錘反覆鍛打，去渣提純，最後淬火打磨。那狼牙棒通體熟銅鑄成，棒身密布錐形鐵刺，握柄處纏以精鐵環紋，既防滑又護手。馬鐵匠為打此棒，足足費了七日七夜之功，手臂都腫了一圈。
第八日清晨，狼牙棒終於成了。馬鐵匠將它捧到陳延昭面前，氣喘吁吁地道：「公子，成了！八十斤三兩，小老兒的手藝就到這裡了，公子看看可還趁手？「陳延昭雙手接過那狼牙棒，只覺入手沉重敦實，棒身銅光鋥亮，鐵刺森然，一股殺氣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持棒，在校場中舞了起來。只見那八十斤的狼牙棒在他手中如枯枝般輕巧，時而橫掃如巨蟒翻身，時而劈落似雷霆萬鈞，每一招都帶起呼嘯的勁風，將地上的落葉卷得漫天飛舞。校場上的黑山軍兵卒們看了，個個目瞪口呆，有人驚呼道：「我的天！那棒子少說也有七八十斤，他一個少年竟舞得這般輕鬆！「張燕聞訊趕來，站在一旁觀看，見陳延昭將那狼牙棒舞得密不透風，不由得撫掌大讚：「好！好！好！陳兄弟這般神力，天下少有！「
陳延昭一套棒法使完，收棒而立，面不紅氣不喘，只覺這狼牙棒與自己的氣力相得益彰，比之前用短劍順手了何止百倍！他撫著棒身，心中歡喜不已，對張燕道：「張大王，這狼牙棒使起來，比空手強得多了！「張燕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陳兄弟有這般本事，若還去投什麼趙雲，著實可惜了。你留在黑山，咱們哥倆聯手，這太行山便是銅牆鐵壁！「
陳延昭那幾日也親眼見了黑山軍的操練和治理，發現張燕雖是草莽出身，卻頗有統帥之才，部下號令嚴明，從不騷擾周圍百姓，與一般匪寇大不相同。他心中漸漸動了留下來的念頭。這一日，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甄宓。甄宓聽了，道：「三哥，你想去哪裡我都跟著你。你若覺得這裡好，那便留下。只是……你真的不想去找趙雲師兄了？「陳延昭嘆道：「師兄在公孫瓚處，我若去了，也不過是個普通軍士。這張燕雖為賊首，卻待我以誠，且黑山軍勢力龐大，若能在此立足，日後或許能做一番事業。況且……我心中還有個念頭。「甄宓問道：「什麼念頭？「陳延昭望著窗外連綿的太行山，低聲道：「伏壽在許都宮中，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她雖是皇后卻朝不保夕。我若只是一介武夫，永遠都幫不了她。若能在黑山發展壯大，日後說不定……「他沒有說下去，但甄宓已經明白了。她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那就留下吧。我陪著你。「
當晚，陳延昭找到張燕，鄭重地道：「張大王，在下想通了。願留在此處，與大王共謀大事！「張燕大喜，一把抱住他的肩膀道：「好兄弟！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黑山軍的副帥！有我張燕一日，便有你的位置一日！「兩人在燈下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張燕年長，為兄；陳延昭年幼，為弟。寨中擺下慶賀宴席，眾頭領紛紛上前敬酒，陳延昭一一應了。
此時已是建安元年十月。太行山中，秋風颯颯，滿山紅葉如火如荼。陳延昭站在寨牆上遠眺，但見群山連綿，雲海翻湧，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他曾是流浪街頭的孤兒，曾是被人欺凌的小叫花，曾在深宮牆外含淚訣別心愛之人。但如今，他有了師父傳授的一身本領，有了張燕這樣肝膽相照的兄弟，有了八十斤狼牙棒在手，還有甄宓始終不離不棄地陪伴在身邊。他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變強，一步步靠近那個「不再受人欺凌、不再無力保護重要之人「的目標。
甄宓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為他披上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聲道：「三哥，天涼了，別站太久。「陳延昭回過頭來，看著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柔的臉龐，微微一笑，道：「宓兒，你說咱們能在這裡待多久？「甄宓想了想，道：「不管待多久，只要咱們在一起，哪裡都是家。「陳延昭伸手握住她的肩，將她輕輕攏到身邊。兩人並肩立在寨牆上，望著遠方夜幕下的群山，誰都沒有再說話。
夜風從谷中吹來，帶著松柏的清香。那一輪秋月掛在天際，清輝灑滿太行。山寨中的燈火星星點點，如散落在山間的明珠。陳延昭望著那輪明月，忽然想起了許都宮城中的伏壽，想起她哭著說的那句「若有來生，我不要再做什麼皇后「。他心中一痛，但隨即又湧起一股堅定——此生雖不能與她長相廝守，但只要能讓她平平安安地活著，哪怕隔著重山遠水，他也心甘情願。
秋去冬來，轉眼便是建安元年十二月。太行山已是大雪封山，銀裝素裹。陳延昭在黑山軍中已度過了兩個月，他以過人的武藝和出眾的謀略贏得了全軍的敬重。張燕對他信任有加，凡有軍機大事必與他商議。陳延昭也將童淵所授的兵法韜略付諸實踐，幫張燕整編隊伍、操練士卒、加固寨防，不過兩月之間，黑山軍的軍容愈發嚴整，比之前又壯大了幾分。
這一日雪後初晴，陳延昭帶著幾個親兵在山中巡查。行至一處高崖之上，俯眺群山，但見千峰覆雪，萬壑凝冰，天地間一片蒼茫。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亂世如這茫茫雪原，表面寂靜，內里卻暗流涌動。袁紹、曹操、公孫瓚、呂布、劉備……各路英雄你爭我奪，大漢江山搖搖欲墜。而他陳延昭，一個曾經連名字都沒有的流浪孤兒，如今竟也站在這亂世的風口浪尖之上。
他忽然想起師父童淵臨終前說的話：「延昭，他日行走天下，當以天下蒼生為念，莫要辜負了為師的苦心。「他望著遠方，喃喃道：「師父，弟子雖未遇明主，但這太行山中的數萬將士，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弟子定要護他們周全，不負您老人家一片教誨。「他翻身下崖，大步走回寨中。身後，雪地上的腳印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遠方。
正是：
太行風雪路千重，烈烈旌旗映日紅。
一棒橫掃豪傑膽，數言盡顯少年雄。
從今嘯聚山林里，他日縱橫天地中。
畢竟陳延昭在黑山軍中如何發展，日後又將如何捲入天下紛爭，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