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元宵夜誤傷貴公子 朔風天急走幽州地
詩曰：
北行千里入南皮，燈火元宵映彩旗。
一怒衝冠傷虎子，孤身逃命走天涯。
卻說陳三自琅琊伏府別了伏壽，頂著漫天風雪，一路向北而行。他年幼孤身，身無長物，唯有一柄短劍、一根紅繩、一塊玉佩，以及心中那個鄭重其事的承諾。初時心中悽惶，每至夜深，便取出那玉佩把玩，想起伏壽含淚揮手的模樣，不免落下幾滴淚來。然流浪日久，漸漸也就慣了。沿途討飯乞食，或替人搬貨打雜，得些銅錢，買幾個粗餅充飢。飢一頓飽一頓，身形更顯瘦削，但那雙眼睛卻愈發炯炯有神，面上也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自琅琊北上，經北海、過齊國，沿淄水而走，又穿樂安郡界。一路上兵荒馬亂，盜賊蜂起。中平六年靈帝駕崩後，天下愈發不太平。陳三憑著機靈和一股狠勁，竟也數次躲過劫難。有那不長眼的毛賊見他是個孩子，欲要欺辱，反被他用短劍逼退。他身量雖小，力氣卻大，加之出手快狠，尋常兩三個成人竟也近不得身。如此走走停停，歷經數月，至中平六年冬末，終於踏入了冀州地界。是時已近歲除，寒風刺骨，大雪封路，陳三在一座破廟裡挨過了除夕，聽那廟外鞭炮零星，想起伏府之中此時必是紅燭高燒、闔家團圓，心中不免惻然。
轉瞬便是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正月。初平乃董卓廢少帝後所立獻帝之年號，此時天下已亂，關東諸侯紛紛起兵討董。渤海太守袁紹，四世三公之後，名滿天下，屯兵於渤海郡治南皮縣，廣納豪傑，厲兵秣馬，欲與各路諸侯會盟。因此南皮城中，商賈雲集，兵甲充斥，比往日更添幾分繁鬧。
這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南皮城中，張燈結彩，火樹銀花。太守府前的大街上，百戲雜陳，舞龍舞獅，踩高蹺，跑旱船，熱鬧非凡。百姓們扶老攜幼，爭相觀看。袁紹新近得了許多糧草輜重，又廣招兵馬，心中暢快，便下令開放城門，與民同樂，城中無論軍民，皆可上街觀燈。一時間，南皮城內人山人海，歡聲如潮。
且說袁紹共有三子，長名譚，字顯思；次名熙，字顯奕；幼名尚，字顯甫。這袁熙年方十四，生得面如冠玉，身材修長，頗有乃父之風，卻自幼嬌縱，性情傲慢，不似兄長袁譚沉穩，也不似幼弟袁尚乖巧。只因他是嫡出，袁紹之妻劉氏又極寵愛，便慣出了一身紈絝習氣。這日元宵，袁熙帶了十餘名家將親隨，換了便服，混在人群中觀燈取樂。那些家將一個個膀大腰圓，腰間佩刀，簇擁著公子在街上招搖過市。百姓見了，紛紛避讓，不敢近前。
陳三這日也在南皮街頭。他自破廟中醒來，聽得城中喧鬧，便隨著人流進了城。他一路從琅琊走來，腹中飢餓，見街頭有賣湯圓、炊餅的，卻囊中羞澀，只得眼巴巴看著。忽見前方人聲鼎沸，一道高大的彩燈牌樓矗立街心，上扎百盞花燈，有走馬燈、蓮花燈、鯉魚燈，流光溢彩，映得半條街如同白晝。陳三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不由得看呆了，便拼命往人前擠去。
他身材瘦小，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倒也不難。正擠得熱鬧，忽覺肩膀被人猛地一推，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陳三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錦衣少年站在身後，身後跟著一群彪形大漢，正冷冷地瞧著他。那少年正是袁熙。
原來袁熙正帶著家將在街心賞燈，陳三鑽來鑽去，不意一頭撞在了袁熙胸前。袁熙正值年少氣盛，平日走在街上，誰不躲得遠遠的？今被一個破衣爛衫的小叫花撞了，頓時大怒，喝道：「哪裡來的野種！不長眼睛麼？」說著，一把將陳三推了出去。
陳三本是個受不得氣的性子，但流浪日久，也知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他強忍怒火，低頭道：「對不住，小人沒瞧見。」說著就要走。
陳三一驚，側身閃過，將短劍護住，急道：「這是小人的東西，公子莫要動手！」
袁熙見他閃避，更覺有趣，笑道：「你這賤奴，還敢躲？給我拿下了！」身後兩個家將應聲上前，一把抓住陳三的胳膊。陳三雖有蠻力，卻哪裡敵得過兩個成人？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袁熙走到他面前，伸手抽出那柄短劍，端詳了一番。劍身雖有些年歲，卻依然鋒利，劍柄上那個「陳」字清晰可辨。袁熙笑道：「喲，還刻著字呢！『陳』？莫非你還姓陳？陳家的奴才？」他隨手一揮，將短劍扔給身後的家將，又低頭看著陳三，一臉戲謔。
陳三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咬牙道：「還我劍！」
袁熙哈哈大笑，抬腳便朝陳三胸前踹去。陳三雙臂被人按住，躲閃不及，被踹了個正著，仰面摔倒在地。袁熙走上前，一腳踩在他胸口，俯身笑道：「小叫花，你可知本公子是誰？在這南皮城中，本公子便是天！你衝撞了本公子，本該打斷你的狗腿。今日本公子心情好，你跪下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饒命』，再把那玉佩和紅繩交出來，本公子便饒了你。」
原來袁熙方才已看見陳三懷中露出一角紅繩和玉佩，雖不知來歷，卻覺那玉佩成色極好，起了貪心。
陳三躺在地上，胸口被踩得發悶，卻聽得袁熙要奪他的玉佩和紅繩，那紅繩是伏壽所贈，玉佩更是臨別時所賜，他視若性命，怎肯交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雙臂一掙，竟將那兩個按著他的家將甩得一個趔趄。說時遲那時快，陳三從地上一躍而起，左手從懷中掏出那塊玉佩，死死攥住，右手卻空著——短劍已在袁熙家將手中。
袁熙見這瘦弱的小叫花竟能掙脫，也是一愣，但隨即冷笑：「還敢反抗？給我往死里打！」
幾個家將圍上來，拳腳如雨點般落下。陳三抱著頭，蜷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他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柄短劍，趁一個家將抬腳踢他時，猛地抱住那人的腿，一口咬了下去。那家將慘叫一聲，退後幾步。陳三趁此空隙，就地一滾，滾到方才扔劍的家將腳邊，伸手抓住劍柄，奮力一抽，將短劍奪回手中。
袁熙見狀，大怒道：「廢物！連個小叫花都拿不住！」他親自上前，一腳踢向陳三的手腕，欲奪短劍。陳三手腕一麻，短劍險些脫手，但他忍著劇痛，翻身而起，攥緊短劍，朝袁熙刺去。
袁熙身量高大，十四歲已近五尺有餘，陳三不過十歲，矮了將近一頭。那一劍原本刺向袁熙腹部，但袁熙正彎腰伸手來抓陳三的頭髮，身子前傾，腹部後縮，下體便暴露在前。陳三那一劍因被踢了一腳，準頭偏下，嗤的一聲，正正刺入袁熙兩股之間，沒入寸許！
袁熙只覺胯下一陣劇痛，仿佛被烙鐵燙了一般，慘叫一聲，雙手捂住下體，鮮血瞬間從指縫間湧出，染紅了他的錦袍。他痛得滿地打滾，殺豬般嚎叫起來：「啊——！我的……我的……」聲音悽厲，驚得周圍百姓四散奔逃。
那些家將們見狀，魂飛魄散，也顧不得追陳三，紛紛圍上來扶袁熙。有人扯下衣袍替他止血，有人慌道：「快！快回府請醫官！」亂作一團。
陳三自己也沒料到這一劍竟刺中那般要緊之處。他一時愣在原地，看著地上翻滾的袁熙和滿地的鮮血，心中又驚又怕。但他流浪多年，深知闖下大禍，稍一遲疑便是死路一條。當下再不猶豫，攥緊短劍，轉身便鑽入旁邊一條小巷。他身材瘦小，在窄巷中穿行如魚，片刻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袁熙的隨從中，總算還有幾個機靈的，一人留下照看公子，另三人拔步便追。但巷中黑暗，岔路又多，追了幾條巷子，哪裡還有陳三的影子？只得悻悻而回。
這一鬧，上元佳節頓時變作血光之災。消息飛也似地傳回太守府。袁紹正在後堂與謀士審配、逢紀商議起兵之事，忽見家人踉蹌奔入，面如土色，跪倒稟道：「主公！不好了！二公子在街上被人刺傷了！」
袁紹一驚，問道：「何人如此大膽？熙兒傷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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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人吞吞吐吐，不敢直說。袁紹急了，一腳踢開他，親自趕往內堂。只見袁熙躺在床上，面白如紙，已痛昏過去。醫官正在救治，見袁紹進來，連忙跪下，額上冷汗直冒：「主公……公子他……傷及命根，恐……恐日後……有礙子嗣……」
袁紹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扶住桌案才站穩。他雙目赤紅，厲聲道：「誰幹的？！何人如此大膽，敢傷我兒？！」
家將們跪了一地，戰戰兢兢道：「是個小叫花，約莫十歲，衣衫襤褸，腰間有一柄短劍……趁公子不備，突施暗算，我等追去時，已不見了蹤影。」
袁紹怒不可遏，咆哮道：「廢物！一群廢物！一個十歲的孩子都拿不住！傳我令去，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查！無論死活，定要擒住那兇徒！還有，封鎖四門，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命令傳下，南皮城中頓時大亂。守城軍士關閉城門，舉著火把沿街搜索。家家戶戶被敲門盤問，雞飛狗跳。然而陳三早已料到城中必有大索，他鑽出小巷後，並不往城門方向去，反而混入一處廢棄的舊宅，躲在一口枯井之中，用井壁上的枯藤遮住井口。他蜷在井底，聽著上面腳步聲來來往往，火把的光影在井口晃動，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但他死死咬著衣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如此過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天明，搜捕的動靜才漸漸稀疏。陳三從井中爬出，渾身上下又冷又餓，嘴角、鼻樑都青腫未消，胸前被踹之處也隱隱作痛。但他不敢久留，尋了些殘雪擦了把臉，又將短劍仔細藏入懷中，用破布裹了，壓低帽檐，混在一群出城的樵夫之中。原來袁紹雖下令封城，但城中每日需柴炭，樵夫出城砍柴是少不得的。陳三身材瘦小，扮作樵夫之子，竟被他矇混出了城門。
一出城門，陳三便撒開腿往北狂奔。他不敢走官道，專揀小路，沿著一片荒蕪的田野，朝北方一路逃去。跑出十餘里，回望南皮城，只見城樓上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上人影攢動，似乎仍有軍士在盤查。陳三這才放緩腳步，大口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短劍，劍刃上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他想起方才那一劍刺入袁熙身體時的觸感，心中一緊，又想起袁熙那殺豬般的慘叫，不覺一陣後怕。他到底是個十歲的孩子，雖素來膽大，但傷人性命之事畢竟是頭一遭。雖然那袁熙欺人太甚，但如今事已至此，自己只怕已成了袁紹的眼中釘。袁紹四世三公，權傾河北，他若要追殺一個孩子，便如捏死一隻螞蟻一般。
陳三將那短劍在泥土中反覆擦拭，直至血跡盡去，又尋了片清水洗淨，這才藏好。他掏出懷中的玉佩和紅繩，看看無恙，方才安心。那玉佩上還繫著伏壽親手打的絡子，雖已磨得起了毛邊，卻系得緊緊實實。陳三將玉佩貼胸放好，心中默默念道：「小姐，我又闖禍了。但我保住了你給我的東西，就算死也不會交出去。」
正念叨間，忽聽遠處傳來馬蹄聲。陳三一驚，連忙伏在草叢中。只見數騎快馬從南皮方向疾馳而來，馬上之人皆是袁紹部下的裝扮，其中一人腰懸令牌，顯然是奉命追捕的。他們沿著官道向北奔去，口中呼喝著：「奉主公之命，捉拿一個十歲小乞丐！身佩短劍！有報信者賞金百兩！」一路絕塵而去。
陳三伏在草叢中，大氣不敢出，待馬蹄聲遠去，才緩緩抬起頭來。他知袁紹勢大，如今既已封鎖城邑，又遣騎沿路追索，自己若仍走大路，遲早被捉。當下咬了咬牙，折而向西，往山野中鑽去。他想起曾聽人說起，再往北便是幽州地界，幽州刺史劉虞，素來仁厚，或許能容自己避一避風頭。只是幽州路途遙遠，途中又需經過中山、常山等郡，皆是袁紹勢力所及，風險極大。
但事已至此，已無回頭之路。陳三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迎著北風，大步朝西北方向走去。朔風凜冽，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瘦弱的身影在荒原上顯得格外孤單。然而他的腳步卻異常堅定，仿佛前方無論有多少艱難險阻，也阻擋不了他活下去的決心。
這一路之上，陳三晝伏夜行，渴飲冰雪，飢食野果，偶爾遇到村落，便乞些殘羹冷炙。他見人就躲，不敢多言。饒是如此，仍數次險些被盤查的兵卒發現。好在他機警過人，每聞風吹草動，便遁入山林草叢，或藏於溝壑之中，竟屢屢化險為夷。
如此走了半月有餘，終於出了冀州邊界，進入幽州涿郡地界。幽州地廣人稀，比之冀州繁華大是不同。但此處民風質樸，百姓多以耕牧為生。陳三見追兵漸少，方才鬆了口氣。他尋了個小鎮，用沿途替人幹活掙來的幾枚銅錢買了幾個炊餅，又向一位老丈討了碗熱水，坐在路邊歇腳。
那老丈見他面黃肌瘦，衣衫破爛，問道：「小娃兒，你是哪裡人？怎的一個人走在這荒郊野地？」陳三不敢實說，只道父母雙亡，投親不遇，流落至此。老丈嘆息道：「唉，這年月，到處都是逃難的人。前些日子還有從洛陽逃出來的，說董卓燒了宮室，殺了太后，天下要亂了。你一個小娃兒，不如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尋個活路才是正理。」
陳三心中苦笑。他何嘗不想安頓？只是自己惹的禍事太大，袁紹豈肯善罷甘休？只怕自己走到天涯海角，那追捕的文書也會隨之而至。但他不願與老丈多說，只道了謝，便繼續趕路。
是夜，陳三宿於一座山神廟中。廟宇破敗，神像傾頹，香火早已斷絕。他尋了些乾草鋪在地上，蜷身而臥。外面風聲呼嘯，似有狼嚎。陳三卻並不害怕，這數年來的流浪生涯，早已讓他學會了在任何環境中都能入睡。他摸了摸懷中的玉佩和紅繩，又摸了摸那柄短劍，心中默默道：「小姐，你等我。我一定會回去的。」
月光從破窗中透入，照在陳三瘦削的臉上。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流浪的歲月，打架的傷痕，被欺辱的憤怒，對伏壽的思念，此刻都化作一種執念：活下去，變強，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回到琅琊，回到伏壽麵前。
這一覺睡到天明。陳三醒來，推開廟門，只見天地蒼茫，白雪皚皚。遠處山巒起伏，如銀蛇舞動。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振作了精神，繼續向北走去。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伏壽，但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走得越遠，越安全；活得越久，越有機會。
正是：
一劍誤傷貴胄身，逃亡千里入幽塵。
誰知他日風雲會，不負當年囑託人。
畢竟陳三流落幽州，後來有何奇遇，且聽下回分解。
北行千里入南皮，燈火元宵映彩旗。
一怒衝冠傷虎子，孤身逃命走天涯。
卻說陳三自琅琊伏府別了伏壽，頂著漫天風雪，一路向北而行。他年幼孤身，身無長物，唯有一柄短劍、一根紅繩、一塊玉佩，以及心中那個鄭重其事的承諾。初時心中悽惶，每至夜深，便取出那玉佩把玩，想起伏壽含淚揮手的模樣，不免落下幾滴淚來。然流浪日久，漸漸也就慣了。沿途討飯乞食，或替人搬貨打雜，得些銅錢，買幾個粗餅充飢。飢一頓飽一頓，身形更顯瘦削，但那雙眼睛卻愈發炯炯有神，面上也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自琅琊北上，經北海、過齊國，沿淄水而走，又穿樂安郡界。一路上兵荒馬亂，盜賊蜂起。中平六年靈帝駕崩後，天下愈發不太平。陳三憑著機靈和一股狠勁，竟也數次躲過劫難。有那不長眼的毛賊見他是個孩子，欲要欺辱，反被他用短劍逼退。他身量雖小，力氣卻大，加之出手快狠，尋常兩三個成人竟也近不得身。如此走走停停，歷經數月，至中平六年冬末，終於踏入了冀州地界。是時已近歲除，寒風刺骨，大雪封路，陳三在一座破廟裡挨過了除夕，聽那廟外鞭炮零星，想起伏府之中此時必是紅燭高燒、闔家團圓，心中不免惻然。
轉瞬便是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正月。初平乃董卓廢少帝後所立獻帝之年號，此時天下已亂，關東諸侯紛紛起兵討董。渤海太守袁紹，四世三公之後，名滿天下，屯兵於渤海郡治南皮縣，廣納豪傑，厲兵秣馬，欲與各路諸侯會盟。因此南皮城中，商賈雲集，兵甲充斥，比往日更添幾分繁鬧。
這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南皮城中，張燈結彩，火樹銀花。太守府前的大街上，百戲雜陳，舞龍舞獅，踩高蹺，跑旱船，熱鬧非凡。百姓們扶老攜幼，爭相觀看。袁紹新近得了許多糧草輜重，又廣招兵馬，心中暢快，便下令開放城門，與民同樂，城中無論軍民，皆可上街觀燈。一時間，南皮城內人山人海，歡聲如潮。
且說袁紹共有三子，長名譚，字顯思；次名熙，字顯奕；幼名尚，字顯甫。這袁熙年方十四，生得面如冠玉，身材修長，頗有乃父之風，卻自幼嬌縱，性情傲慢，不似兄長袁譚沉穩，也不似幼弟袁尚乖巧。只因他是嫡出，袁紹之妻劉氏又極寵愛，便慣出了一身紈絝習氣。這日元宵，袁熙帶了十餘名家將親隨，換了便服，混在人群中觀燈取樂。那些家將一個個膀大腰圓，腰間佩刀，簇擁著公子在街上招搖過市。百姓見了，紛紛避讓，不敢近前。
陳三這日也在南皮街頭。他自破廟中醒來，聽得城中喧鬧，便隨著人流進了城。他一路從琅琊走來，腹中飢餓，見街頭有賣湯圓、炊餅的，卻囊中羞澀，只得眼巴巴看著。忽見前方人聲鼎沸，一道高大的彩燈牌樓矗立街心，上扎百盞花燈，有走馬燈、蓮花燈、鯉魚燈，流光溢彩，映得半條街如同白晝。陳三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不由得看呆了，便拼命往人前擠去。
他身材瘦小，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倒也不難。正擠得熱鬧，忽覺肩膀被人猛地一推，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陳三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錦衣少年站在身後，身後跟著一群彪形大漢，正冷冷地瞧著他。那少年正是袁熙。
原來袁熙正帶著家將在街心賞燈，陳三鑽來鑽去，不意一頭撞在了袁熙胸前。袁熙正值年少氣盛，平日走在街上，誰不躲得遠遠的？今被一個破衣爛衫的小叫花撞了，頓時大怒，喝道：「哪裡來的野種！不長眼睛麼？」說著，一把將陳三推了出去。
陳三本是個受不得氣的性子，但流浪日久，也知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他強忍怒火，低頭道：「對不住，小人沒瞧見。」說著就要走。
陳三一驚，側身閃過，將短劍護住，急道：「這是小人的東西，公子莫要動手！」
袁熙見他閃避，更覺有趣，笑道：「你這賤奴，還敢躲？給我拿下了！」身後兩個家將應聲上前，一把抓住陳三的胳膊。陳三雖有蠻力，卻哪裡敵得過兩個成人？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袁熙走到他面前，伸手抽出那柄短劍，端詳了一番。劍身雖有些年歲，卻依然鋒利，劍柄上那個「陳」字清晰可辨。袁熙笑道：「喲，還刻著字呢！『陳』？莫非你還姓陳？陳家的奴才？」他隨手一揮，將短劍扔給身後的家將，又低頭看著陳三，一臉戲謔。
陳三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咬牙道：「還我劍！」
袁熙哈哈大笑，抬腳便朝陳三胸前踹去。陳三雙臂被人按住，躲閃不及，被踹了個正著，仰面摔倒在地。袁熙走上前，一腳踩在他胸口，俯身笑道：「小叫花，你可知本公子是誰？在這南皮城中，本公子便是天！你衝撞了本公子，本該打斷你的狗腿。今日本公子心情好，你跪下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饒命』，再把那玉佩和紅繩交出來，本公子便饒了你。」
原來袁熙方才已看見陳三懷中露出一角紅繩和玉佩，雖不知來歷，卻覺那玉佩成色極好，起了貪心。
陳三躺在地上，胸口被踩得發悶，卻聽得袁熙要奪他的玉佩和紅繩，那紅繩是伏壽所贈，玉佩更是臨別時所賜，他視若性命，怎肯交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雙臂一掙，竟將那兩個按著他的家將甩得一個趔趄。說時遲那時快，陳三從地上一躍而起，左手從懷中掏出那塊玉佩，死死攥住，右手卻空著——短劍已在袁熙家將手中。
袁熙見這瘦弱的小叫花竟能掙脫，也是一愣，但隨即冷笑：「還敢反抗？給我往死里打！」
幾個家將圍上來，拳腳如雨點般落下。陳三抱著頭，蜷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他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柄短劍，趁一個家將抬腳踢他時，猛地抱住那人的腿，一口咬了下去。那家將慘叫一聲，退後幾步。陳三趁此空隙，就地一滾，滾到方才扔劍的家將腳邊，伸手抓住劍柄，奮力一抽，將短劍奪回手中。
袁熙見狀，大怒道：「廢物！連個小叫花都拿不住！」他親自上前，一腳踢向陳三的手腕，欲奪短劍。陳三手腕一麻，短劍險些脫手，但他忍著劇痛，翻身而起，攥緊短劍，朝袁熙刺去。
袁熙身量高大，十四歲已近五尺有餘，陳三不過十歲，矮了將近一頭。那一劍原本刺向袁熙腹部，但袁熙正彎腰伸手來抓陳三的頭髮，身子前傾，腹部後縮，下體便暴露在前。陳三那一劍因被踢了一腳，準頭偏下，嗤的一聲，正正刺入袁熙兩股之間，沒入寸許！
袁熙只覺胯下一陣劇痛，仿佛被烙鐵燙了一般，慘叫一聲，雙手捂住下體，鮮血瞬間從指縫間湧出，染紅了他的錦袍。他痛得滿地打滾，殺豬般嚎叫起來：「啊——！我的……我的……」聲音悽厲，驚得周圍百姓四散奔逃。
那些家將們見狀，魂飛魄散，也顧不得追陳三，紛紛圍上來扶袁熙。有人扯下衣袍替他止血，有人慌道：「快！快回府請醫官！」亂作一團。
陳三自己也沒料到這一劍竟刺中那般要緊之處。他一時愣在原地，看著地上翻滾的袁熙和滿地的鮮血，心中又驚又怕。但他流浪多年，深知闖下大禍，稍一遲疑便是死路一條。當下再不猶豫，攥緊短劍，轉身便鑽入旁邊一條小巷。他身材瘦小，在窄巷中穿行如魚，片刻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袁熙的隨從中，總算還有幾個機靈的，一人留下照看公子，另三人拔步便追。但巷中黑暗，岔路又多，追了幾條巷子，哪裡還有陳三的影子？只得悻悻而回。
這一鬧，上元佳節頓時變作血光之災。消息飛也似地傳回太守府。袁紹正在後堂與謀士審配、逢紀商議起兵之事，忽見家人踉蹌奔入，面如土色，跪倒稟道：「主公！不好了！二公子在街上被人刺傷了！」
袁紹一驚，問道：「何人如此大膽？熙兒傷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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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人吞吞吐吐，不敢直說。袁紹急了，一腳踢開他，親自趕往內堂。只見袁熙躺在床上，面白如紙，已痛昏過去。醫官正在救治，見袁紹進來，連忙跪下，額上冷汗直冒：「主公……公子他……傷及命根，恐……恐日後……有礙子嗣……」
袁紹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扶住桌案才站穩。他雙目赤紅，厲聲道：「誰幹的？！何人如此大膽，敢傷我兒？！」
家將們跪了一地，戰戰兢兢道：「是個小叫花，約莫十歲，衣衫襤褸，腰間有一柄短劍……趁公子不備，突施暗算，我等追去時，已不見了蹤影。」
袁紹怒不可遏，咆哮道：「廢物！一群廢物！一個十歲的孩子都拿不住！傳我令去，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查！無論死活，定要擒住那兇徒！還有，封鎖四門，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命令傳下，南皮城中頓時大亂。守城軍士關閉城門，舉著火把沿街搜索。家家戶戶被敲門盤問，雞飛狗跳。然而陳三早已料到城中必有大索，他鑽出小巷後，並不往城門方向去，反而混入一處廢棄的舊宅，躲在一口枯井之中，用井壁上的枯藤遮住井口。他蜷在井底，聽著上面腳步聲來來往往，火把的光影在井口晃動，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但他死死咬著衣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如此過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天明，搜捕的動靜才漸漸稀疏。陳三從井中爬出，渾身上下又冷又餓，嘴角、鼻樑都青腫未消，胸前被踹之處也隱隱作痛。但他不敢久留，尋了些殘雪擦了把臉，又將短劍仔細藏入懷中，用破布裹了，壓低帽檐，混在一群出城的樵夫之中。原來袁紹雖下令封城，但城中每日需柴炭，樵夫出城砍柴是少不得的。陳三身材瘦小，扮作樵夫之子，竟被他矇混出了城門。
一出城門，陳三便撒開腿往北狂奔。他不敢走官道，專揀小路，沿著一片荒蕪的田野，朝北方一路逃去。跑出十餘里，回望南皮城，只見城樓上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上人影攢動，似乎仍有軍士在盤查。陳三這才放緩腳步，大口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短劍，劍刃上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他想起方才那一劍刺入袁熙身體時的觸感，心中一緊，又想起袁熙那殺豬般的慘叫，不覺一陣後怕。他到底是個十歲的孩子，雖素來膽大，但傷人性命之事畢竟是頭一遭。雖然那袁熙欺人太甚，但如今事已至此，自己只怕已成了袁紹的眼中釘。袁紹四世三公，權傾河北，他若要追殺一個孩子，便如捏死一隻螞蟻一般。
陳三將那短劍在泥土中反覆擦拭，直至血跡盡去，又尋了片清水洗淨，這才藏好。他掏出懷中的玉佩和紅繩，看看無恙，方才安心。那玉佩上還繫著伏壽親手打的絡子，雖已磨得起了毛邊，卻系得緊緊實實。陳三將玉佩貼胸放好，心中默默念道：「小姐，我又闖禍了。但我保住了你給我的東西，就算死也不會交出去。」
正念叨間，忽聽遠處傳來馬蹄聲。陳三一驚，連忙伏在草叢中。只見數騎快馬從南皮方向疾馳而來，馬上之人皆是袁紹部下的裝扮，其中一人腰懸令牌，顯然是奉命追捕的。他們沿著官道向北奔去，口中呼喝著：「奉主公之命，捉拿一個十歲小乞丐！身佩短劍！有報信者賞金百兩！」一路絕塵而去。
陳三伏在草叢中，大氣不敢出，待馬蹄聲遠去，才緩緩抬起頭來。他知袁紹勢大，如今既已封鎖城邑，又遣騎沿路追索，自己若仍走大路，遲早被捉。當下咬了咬牙，折而向西，往山野中鑽去。他想起曾聽人說起，再往北便是幽州地界，幽州刺史劉虞，素來仁厚，或許能容自己避一避風頭。只是幽州路途遙遠，途中又需經過中山、常山等郡，皆是袁紹勢力所及，風險極大。
但事已至此，已無回頭之路。陳三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迎著北風，大步朝西北方向走去。朔風凜冽，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瘦弱的身影在荒原上顯得格外孤單。然而他的腳步卻異常堅定，仿佛前方無論有多少艱難險阻，也阻擋不了他活下去的決心。
這一路之上，陳三晝伏夜行，渴飲冰雪，飢食野果，偶爾遇到村落，便乞些殘羹冷炙。他見人就躲，不敢多言。饒是如此，仍數次險些被盤查的兵卒發現。好在他機警過人，每聞風吹草動，便遁入山林草叢，或藏於溝壑之中，竟屢屢化險為夷。
如此走了半月有餘，終於出了冀州邊界，進入幽州涿郡地界。幽州地廣人稀，比之冀州繁華大是不同。但此處民風質樸，百姓多以耕牧為生。陳三見追兵漸少，方才鬆了口氣。他尋了個小鎮，用沿途替人幹活掙來的幾枚銅錢買了幾個炊餅，又向一位老丈討了碗熱水，坐在路邊歇腳。
那老丈見他面黃肌瘦，衣衫破爛，問道：「小娃兒，你是哪裡人？怎的一個人走在這荒郊野地？」陳三不敢實說，只道父母雙亡，投親不遇，流落至此。老丈嘆息道：「唉，這年月，到處都是逃難的人。前些日子還有從洛陽逃出來的，說董卓燒了宮室，殺了太后，天下要亂了。你一個小娃兒，不如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尋個活路才是正理。」
陳三心中苦笑。他何嘗不想安頓？只是自己惹的禍事太大，袁紹豈肯善罷甘休？只怕自己走到天涯海角，那追捕的文書也會隨之而至。但他不願與老丈多說，只道了謝，便繼續趕路。
是夜，陳三宿於一座山神廟中。廟宇破敗，神像傾頹，香火早已斷絕。他尋了些乾草鋪在地上，蜷身而臥。外面風聲呼嘯，似有狼嚎。陳三卻並不害怕，這數年來的流浪生涯，早已讓他學會了在任何環境中都能入睡。他摸了摸懷中的玉佩和紅繩，又摸了摸那柄短劍，心中默默道：「小姐，你等我。我一定會回去的。」
月光從破窗中透入，照在陳三瘦削的臉上。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流浪的歲月，打架的傷痕，被欺辱的憤怒，對伏壽的思念，此刻都化作一種執念：活下去，變強，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回到琅琊，回到伏壽麵前。
這一覺睡到天明。陳三醒來，推開廟門，只見天地蒼茫，白雪皚皚。遠處山巒起伏，如銀蛇舞動。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振作了精神，繼續向北走去。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伏壽，但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走得越遠，越安全；活得越久，越有機會。
正是：
一劍誤傷貴胄身，逃亡千里入幽塵。
誰知他日風雲會，不負當年囑託人。
畢竟陳三流落幽州，後來有何奇遇，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