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舊物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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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在身後合上,屋裡比外面暗一點。陸衡三十多歲,臉偏瘦,眉眼端正,神情總有些認真過頭。手上還留著沒洗淨的墨。他往裡走了兩步,回頭:「坐吧。」

  案邊堆著幾卷竹簡,還有兩塊剛寫過的木牘,墨還沒幹。沈知白剛要坐,陸衡忽然道:「別碰那個。」

  他說的是最上面那捲,墨還沒幹。沈知白把手收回來,換了個地方坐。陸衡走到案後,接過那塊木片,放在桌上,沒有馬上說話。沈知白也沒催,外面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從門外過去。

  過了一會兒,陸衡才抬頭:「你在軍中做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下:「軍醫署幫忙。」

  「軍醫?」

  「還不算。」

  「那你為什麼查軍中舊檔?」

  沈知白沒馬上答。陸衡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記號:「你在軍醫署幫忙,怎麼會查到我父親頭上?」

  「因為我也見過這個。」

  陸衡問他在哪兒見的。沈知白說是一張軍圖,正是順著圖上的記號,才查到他父親。

  陸衡皺眉:「誰讓你查的?」

  沈知白看著他:「這個不能說。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找我?」

  「因為你剛才認出來了。」

  陸衡看了他一會兒:「我只是見過。」

  沈知白點頭:「那也夠了。至少你知道它以前出現過。」

  陸衡低頭看著木片:「我父親可能知道。」

  沈知白動作停了一下,問起陸成有沒有說過。陸衡小時候翻過父親的東西,裡面就有這個。他問是什麼,父親卻把東西拿走,只說了一句。

  「別碰。」陸衡看向沈知白。

  「後來呢?」

  「後來我就沒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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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白看著他:「這麼聽話?」

  陸衡皺眉:「父親的話,為什麼不聽?」

  沈知白頓了一下:「也是。」

  「你不聽父親的話?」

  沈知白沒說話。陸衡也沒繼續問,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東西還在?」沈知白看著桌上的木片。

  陸衡沒有馬上答,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牆邊。那裡堆著幾卷書,還有一個舊木架。他把上面的東西移開,下面壓著一隻木匣,不大,邊角已經磨得很舊。

  「就放這兒?」

  陸衡應了一聲。沈知白抬眼:「你不是說你父親讓你別碰?」

  「他死了。」

  沈知白停了一下:「……也是。」

  陸衡把木匣搬到案上,沒有馬上打開:「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你要找的。」

  「先看看。」

  匣蓋打開,裡面沒有多少東西:幾枚舊錢,一塊斷掉的帶鉤,兩支已經寫禿的筆,還有幾塊大小不一的木牘。沈知白沒急著碰,先看了一遍,又問起裡面的東西。都是陸成留下的,陸衡整理過一次。有些是軍中的舊事,有些只有人名和日子,還有幾塊前後對不上。

  「怎麼個對不上?」

  陸衡從裡面拿出一塊,遞給他。只寫了一個人名,後面一個「徙」字,再沒別的。沈知白接過來,問別處有沒有這個人。

  「我沒查。」

  「為什麼?」

  陸衡看了他一眼:「我為什麼要查?」

  沈知白停了一下:「……也是。」

  他又拿起最上面一塊木牘。字不多,一個日子,一個名字,後面也是一個「徙」字。下一塊更短,同一個名字,後面只有一個字。

  留。

  沈知白的動作停住。他把兩塊木牘併到一起,問陸衡原來是不是就放在一處。

  「我父親就是這麼放的。」

  沈知白重新低頭。徙,留。他沒有馬上說話,又拿起下一塊。這次記的是一支軍隊的調動,時間、地點、人數都不完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旁邊。

  那個記號又出現了。

  他把木牘拿近一點:「你小時候見過的,就是這個?」

  陸衡也看了一眼,點頭:「你看出什麼了?」

  「還沒有。」

  「那你剛才想半天?」

  「想不明白才要想。」

  陸衡皺眉:「想不明白就先放著。」

  沈知白抬眼:「你平時就是這麼讀書的?」

  陸衡臉色一下不好看了:「我讀過書。」

  「想做官?」

  「想過。」

  沈知白問起後來,陸衡便低頭收東西,說是一直沒人舉薦。

  沈知白停了一下:「哦。」

  陸衡抬眼:「你哦什麼?」

  「沒什麼。」

  陸衡臉色更不好看了。沈知白忍了一下:「真沒什麼。」

  陸衡懶得理他,把剛才翻出來的東西往回收,收到一半,忽然停住:「對了,你剛才那個記號,我好像還在別的地方見過。」

  沈知白沒動:「哪裡?」

  陸衡沒回答,把木匣上面的東西一件件拿開,從底下抽出一小卷舊圖:「這個。」

  沈知白接過來。圖已經很舊,邊角發黃,有一處甚至缺了。他慢慢展開,第一眼沒看出什麼,第二眼還是沒有。

  陸衡站在旁邊:「不是這裡。」

  沈知白抬頭。陸衡伸手指給他:「這邊。」

  圖的邊角有一個很淡的記號,和他帶來的那個很像。沈知白看了一會兒,又問起這張圖。也是陸成的,畫的是什麼地方,陸衡不知道,父親沒有說過。

  沈知白重新低頭,這次沒先看記號,開始看圖本身。陸衡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這張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什麼意思?」

  「我小時候見過。那時候這裡沒有這一筆。」

  「你父親補的?」

  「不知道。」

  「還有別人碰過?」

  陸衡停住:「我記得好像有人來找過我父親。」

  沈知白追問是誰,什麼時候來的,來過幾次。陸衡只記得是小時候,次數不多,可能三四次,應該都是同一個人。問到長相,他又搖頭,已經記不得了。

  「你剛才還說見過。」


  沈知白沒接,繼續問來人找陸成做什麼、說過什麼。那些話,父親不讓陸衡聽。

  「你就沒偷聽?」

  陸衡皺眉:「父親讓我出去。」

  「所以你就出去了?」

  「嗯。」

  「每次?」

  「嗯。」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你小時候確實挺聽話。」

  陸衡看了他一眼。沈知白低頭看看木匣里的東西,又問:「真的一點都沒聽見?」

  陸衡沒馬上答。過了一會兒才道:「有一次,他們吵起來了。」

  沈知白抬頭,問吵什麼。陸衡不知道,只能皺著眉往回想。屋裡安靜下來,他想了很久才開口:「我父親說,事情已經發生了。」

  沈知白沒動:「然後呢?」

  「那個人說了什麼,我當時沒聽清。」陸衡停了一下,「好像是……」

  他又想了很久。

  「發生了,也不等於完了。」

  沈知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問:「就這句?」

  「我只記得這個。」

  後來陸成把門關了。沈知白低頭看著案上的幾塊木牘,把那句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沒有急著往下想。

  再問那個人叫什麼、哪裡人、做什麼的,陸衡都不知道。兩個人互相看著,陸衡道:「我爹不讓我問。」

  沈知白沒話了:「那你還記得什麼?」

  陸衡沉默了一會兒:「字。」

  「什麼?」

  「他寫過字。」

  陸衡走到旁邊,從一堆舊竹片裡翻了半天,最後拿出一塊很小的殘片,上面只剩兩個字,墨已經很淡。

  沈知白看過去:「是他寫的?」

  「應該是。」

  「你怎麼知道?」

  陸衡看了他一眼:「我抄書的。」

  沈知白點頭:「對。」

  陸衡拿著殘片,指給他看。那人寫橫,最後會往下壓一點,很少有人這樣寫。沈知白湊近看,確實有一點。

  「這個你倒是記得清楚?」

  「字我記得。」

  「臉不記得?」

  「臉有什麼好記的?」

  沈知白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你這個人。」

  「什麼?」

  「挺適合抄書。」

  陸衡沒理他。沈知白繼續看著殘片:「這個能給我嗎?」

  「不行。」

  「我抄。」

  「可以。」

  沈知白拿出自己帶來的木片,照著臨了一遍。陸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你這個橫不對。」

  沈知白停住。陸衡指著那一筆,讓他往下壓一點。

  「這麼一點?」

  「嗯。」

  「有區別?」

  「有。」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你跟老張應該聊得來。」

  「誰?」

  「沒什麼。」

  陸衡沒再問。沈知白又臨了一遍,這次陸衡點頭:「差不多。」

  「差不多?」

  「還差一點。」

  沈知白把木片收起來:「夠用了。」

  陸衡皺眉:「差一點就是不一樣。」

  沈知白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行。」

  他又拿出來,重畫。陸衡站在旁邊,一處處指給他:「這裡,再往下一點。」

  「這裡?」

  「多了。」

  第三遍,陸衡終於點頭:「可以。」

  沈知白把木片收好,道了謝。陸衡應了一聲,沒什麼表情。

  沈知白問他這些東西準備怎麼辦。陸衡只說放著。

  「就放著?」

  「嗯。」

  「為什麼?」

  陸衡低頭,把那幾塊木牘一塊一塊放回去:「我父親的。」

  沈知白沒說話。陸衡把最後那張舊圖也收進去,合上匣子:「我看不懂,也沒什麼用,但不能扔。」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點頭:「嗯。」

  陸衡把木匣搬回牆邊,還是放在原來的地方。書壓上去,看起來和剛才沒什麼區別。沈知白站起來:「我走了。」

  陸衡回頭:「這些事……」

  沈知白停住:「怎麼?」

  陸衡猶豫了一下:「會有麻煩嗎?」

  「我不知道。」

  陸衡臉色更不好看了:「那你還查?」

  沈知白想了一下:「已經查到這裡了,總得知道一點。」

  「我父親以前也這樣。」

  沈知白腳步停住:「哪樣?」

  「什麼都想弄明白。」

  「後來呢?」

  陸衡看了一眼牆邊:「後來死了。」

  沈知白沒話了。陸衡頓了一下:「我是說病死的。」

  沈知白看著他:「嗯,你不用解釋,我知道。」

  陸衡沒說話。沈知白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陸衡,以後我可能還會來。」

  陸衡皺眉:「還來?」

  「可能。」

  「你不是都看完了?」

  「今天看完了。」

  陸衡看著他:「還要來?」

  沈知白笑了一下:「說不準。」

  陸衡嘆氣:「那你來之前多敲兩下門。」

  「我今日不是敲了?」

  「只敲了一下。」

  「有區別?」

  「有。」

  「什麼區別?」

  陸衡認真道:「敲一下,我以為是風。」

  沈知白停了一下:「……行。」

  陸衡點頭:「兩下。」

  「記住了。」

  沈知白走出門,又回頭:「三下呢?」

  陸衡皺眉:「你為什麼要敲三下?」

  沈知白沒忍住,笑了:「走了。」

  門外的光比屋裡亮。回去時,沈知白沒讓人直接送到侯府,先去了軍醫署。

  到門口時,天已經有點晚。張令史看見他,問又去了哪裡、找到人沒有。沈知白說去了城南,人找到了,也問到一點東西。

  「有用?」

  沈知白想了一下:「還不知道。」

  「那你高興什麼?」

  沈知白一怔:「我高興了嗎?」

  「有一點。」

  「哦。」

  張令史搖頭:「秦醫工在後面,找你半天。」

  沈知白臉上的笑停住:「找我?」

  張令史應了一聲。他問什麼事,張令史只讓他自己去。

  沈知白往後走,走出兩步又回來:「老張。」

  「又怎麼?」

  「還有吃的嗎?」

  「沒有。」

  「餅呢?」

  「也沒有。」

  「咱們軍醫署怎麼什麼都沒有?」

  張令史看著他:「有傷員,你要不要?」

  沈知白沒話了:「算了。」

  到了後院,秦儉果然在,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士卒,臉色不太好。沈知白走過去:「怎麼了?」

  秦儉沒抬頭:「你看。」

  「我剛回來。」

  「我知道。」

  「我還沒吃。」

  「看完再吃。」

  沈知白嘆了口氣,蹲下來,先看臉色,又看了看手,問哪裡不舒服。士卒說是肚子,從昨晚開始,吐過兩次。

  「拉肚子?」

  士卒愣了一下:「什麼?」

  沈知白停住:「……腹瀉?」

  秦儉抬眼:「腹瀉?」

  「就是下利。」

  秦儉念了一遍:「倒是簡明。」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沒接,繼續問士卒有沒有下利。也有,次數卻記不清了。他皺了下眉,伸手摸了摸士卒額頭:「發熱。」

  秦儉應了一聲。沈知白把問到的記下來,接著問昨日吃過什麼、喝過什麼。士卒報了幾樣吃食,水是營里井中取的,別人也都喝。

  沈知白的動作停了一下:「同帳還有人不舒服嗎?」

  士卒想了想:「有。」

  秦儉抬頭,沈知白也抬眼:「幾個?」

  「兩個。」

  再問下去,那兩人也是肚子不舒服,差不多從昨晚開始。

  秦儉看著沈知白:「怎麼?」

  沈知白想了一下:「那兩個也來了嗎?」

  「沒有。」

  「讓他們過來。」

  秦儉沒動:「為什麼?」

  沈知白看著那個士卒,又問了一句:「他們也喝那口井的水?」

  士卒點頭:「都喝。」

  沈知白站起來:「老秦,我想看看那兩個。」

  秦儉看了他一會兒:「先說為什麼。」

  沈知白低頭看著剛記下來的東西:「一個人這樣,可能只是吃壞了。三個同帳的人,同一晚一起這樣。」

  「你覺得是疫?」

  「不知道。」沈知白搖頭,「所以才要把另外兩個叫來。先看看他們吃過什麼,喝過什麼,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

  秦儉皺眉:「你在找什麼?」

  「他們為什麼會一起病。」

  秦儉問是不是吃食或井水。沈知白說,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其中一個先病,再傳給另外兩個。眼下還得先弄清楚誰先病,吃過什麼、喝過什麼,還接觸過誰。

  秦儉沒說話,看了他一會兒:「你是在找它怎麼傳?」

  沈知白抬眼,應了一聲,想了想,又道:「傳播鏈。」

  秦儉重複了一遍:「鏈?」

  「嗯,一個接一個。」沈知白頓了一下,「也可能不是人傳人,可能都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秦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把另外兩個叫來。」

  有人應聲去叫人。沈知白站在旁邊,沒說話,秦儉又看向他:「還有呢?」

  「什麼?」

  「你不是沒吃?」

  沈知白一怔:「哦。」

  秦儉從旁邊拿過半塊已經涼了的餅,扔給他。沈知白接住,看了一眼:「誰的?」

  「我的。」

  「你不吃?」

  「給你。」

  沈知白咬了一口,有點硬。他嚼了幾下,繼續低頭看剛才那塊木牘。秦儉在旁邊收東西,過了一會兒,沈知白忽然叫他:「老秦。」

  「嗯?」

  「這個餅不好吃。」

  秦儉頭都沒抬:「還我。」

  沈知白立刻又咬了一口:「算了。」

  秦儉看了他一眼。沈知白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問題。

  同一晚,同一營,同一口井。

  外面已經有人在往後院走,腳步越來越近。沈知白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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