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長安
進城比沈知白想得慢。明明城門已經就在前面，車隊卻停了快半個時辰。前面是車，後面還是車，商旅、驛騎、挑擔的、趕牲口的，全堵在一處。城門吏站在道旁，一遍一遍讓人往兩邊靠。有人聽，有人裝沒聽見。一輛牛車硬往前擠，輪子差點壓到旁邊人的腳。
那人跳開，張口就罵。趕車的也不示弱，隔著半條道吵起來。沈知白一直掀著車簾，秦儉坐在旁邊，起初沒管，過了一會兒才抬眼。
「手不酸？」
「不酸。」
「舉一路了。」
「快進城了。」
秦儉往外看了一眼：「城又不會跑。」
沈知白知道，可還是想看。剛才離得遠，等近了，城牆反而沒有遠處看著那麼齊整。夯土一層一層壓上去，牆面深一塊淺一塊，門洞兩邊還有經年累月磨出來的痕跡。有人靠牆坐著，腳邊擺著幾個筐；一個孩子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亂畫。他又把頭往外探了一點。
秦儉抬頭：「這回看什麼？」
「牆。」
「牆怎麼了？」
「挺高。」
秦儉看著他：「看半天，就看出來個高？」
沈知白笑了一下：「還有。」
「什麼？」
「還沒看完。」
秦儉懶得再問。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車隊開始動。沈知白立刻坐直，沒走多遠，又停了。這回是在查驗，軍中回來的人和車也得查。他問了兩句，還想接著問，秦儉便抬起眼。
「你要不下去問？」
沈知白想了一下：「算了。」
秦儉重新低頭。安靜了沒一會兒，沈知白又問起城門什麼時候關。聽說是日落，他還想知道是不是每天都一樣，早上又什麼時候開。秦儉沒答，叫了他的名字。
「你以前沒見過城？」
沈知白停了一下：「見過。」
「沒進過城？」
「也進過。」
「那你今天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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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看向城門：「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沒答。秦儉等了一會兒：「又說不清？」
「嗯。」
「那就閉嘴。」
「好。」
車終於重新往前，這一次沒再停。城門一點一點壓過頭頂，光暗下來，聲音卻突然變得很近：馬蹄、車輪、腳步、吆喝，還有不知道誰又在罵人。聲音撞在門洞裡，混成一片。沈知白抬起頭，車身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車沿。下一刻，光重新落下來。他往前看，沒說話。
秦儉等了一會兒。旁邊突然安靜，他反倒有些不習慣：「怎麼了？」
「進來了。」沈知白還是看著外面，「這就是長安？」
秦儉往外看了一眼：「一條街而已。」
「一條街也算長安。」
「那你慢慢看，夠你看一陣。」
街邊忽然傳來一陣叫賣，沈知白立刻轉頭。秦儉看見，搖了搖頭，沒再理他。街上比城外更擠，先看見的是人：推車的、背柴的、挑擔的、牽牛的、趕羊的。
有人端著陶碗，邊走邊吃；有人蹲在路邊修車輪。一個婦人提著籃子從車前擠過去，回頭沖後面喊了兩聲。兩個孩子追著一條狗從巷口衝出來，差點撞到人，後面一個男人追上來，抓住其中一個，照著屁股就是一下。孩子扯著嗓子哭，旁邊那個卻還在笑。
沈知白也笑了。秦儉問他笑什麼，他只說沒什麼，目光已經轉到另一邊，指著掛布幡的地方問。秦儉起初以為他問的是餅，順著看過去，才說是酒肆。
「真是酒肆？」沈知白眼睛亮了一點。
「假的。」
沈知白轉頭。秦儉還是那張臉。
「你學壞了。」
「這也賴我？」
「嗯。」
沈知白笑著又往外看。前面兩輛車堵住路，一個讓，一個不讓，沒幾句話又罵起來。他認真聽了半天，秦儉便問：「聽懂了？」
「一半。」
「另一半？」
「應該也不是什麼好話。」
「那你還聽？」
「學學。」
秦儉看了他一眼：「這個倒學得快。」
車繼續往前。路邊賣的東西、行人腰上掛的物件、迎面過來的車，沈知白看見什麼都想問，秦儉一概答不知道。他終於轉過頭：「你不是來過長安嗎？那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我來長安是學醫，不是來認遍每一條街。」
「哦。」
沈知白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又問未央宮往哪邊。秦儉看著他，沒說話。
「……我就問問。」
「前面。」
「多遠？」
秦儉把眼睛閉上了。
進城以後，軍中的隊伍很快散開。傷兵往一邊，輜重往另一邊，押送俘虜的人繼續往前。到了一處路口，前面的騎隊慢下來。沈知白正看路邊一個賣木器的攤子，忽然聽見有人喊：「冠軍侯。」
他回過頭。路旁已經候著幾個人，衣著不像軍中。為首的人上前行禮，霍去病勒住馬，問了句什麼事。那人靠近說了幾句，聲音壓得低，沈知白沒聽見，只看見霍去病眉頭動了一下。
「現在？」
「是。」
霍去病往後看，很快找到秦儉的車，撥馬過來。沈知白把車簾掀高。聽說他要先去宮裡，立刻問：「未央宮？」
霍去病看他：「你怎麼這麼高興？」
「我沒有。」
「你有。」
沈知白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這麼明顯？」
「明顯。」
秦儉在旁邊道：「你趕緊走。」
霍去病沒理他，問清兩人要去軍醫署，便讓沈知白先跟著秦儉：「晚上我去找你。」
沈知白一怔：「找我做什麼？」
「再說。」
「你知道我住哪兒？」
霍去病停了一下，轉頭看秦儉：「他住哪兒？」
秦儉也頓了一下：「還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剛回來。」
秦儉自己能住軍醫署，沈知白卻不好說。聽霍去病問為什麼，他便看了沈知白一眼：「他什麼都沒有，籍貫還說不清。」
霍去病跟著看過來。沈知白道：「你別看我，這些你都知道。」
「也是。」
秦儉說，到了軍醫署，人家讓不讓他進門都難說。沈知白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我怎麼聽著，進了長安以後，我連人都快算不上了？」
「現在知道愁了？」
「剛知道。」
「晚了。」
霍去病嘴角動了一下。前面已經有人又來催，他回頭應了一聲，仍對兩人說：「你們先去，晚上我來。」
「行。」
霍去病撥馬，走出幾步，又回頭：「沈知白，別亂跑。」
「我能跑哪兒去？」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是。」
這才走。那幾個人跟上，沒多久便拐進另一條街。沈知白還在看，直到秦儉說看不見了，才轉回來。
車重新往前。過了一陣，沈知白忽然叫了聲秦軍醫。
「秦軍醫，霍去病在長安……一直都這樣？」
「哪樣？」
沈知白往剛才的路口看了一眼：「有人等他。宮裡來人，他說去就去了。」
「不然呢？」秦儉看著他，「你不是知道他是誰？」
「知道。」
「那還問？」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說自己以前知道，跟剛才看見的，好像不是一回事。秦儉皺眉，問有什麼不一樣，他又搖了搖頭：「算了。」
「又說怪話。」
沈知白笑了一下：「你先當怪話聽。」
秦儉看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該知道的不知道。」
「那不該知道的呢？」
「有時候又知道一點。」
沈知白安靜了，秦儉沒繼續問。車走過一個路口，他才又問起秦儉第一次來長安。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秦儉說是來學醫，沈知白還想追問跟誰學，秦儉便轉過頭。
「你還要問什麼？」
「隨便聊聊。」
「你隨便得挺細。」
沈知白笑了：「那你第一次來，也一直看？」
秦儉這次停了一會兒：「看。」
「看什麼？」
「人，車，路。」
「然後？」
「然後迷路了。」
沈知白笑出了聲。秦儉看他：「很好笑？」
「有點。」
「我第一次進長安，十幾歲。走出去兩條街，回頭找不到住的地方。」
沈知白笑得更厲害，追著問後來。秦儉說後來就問路，也有人給他指。
「那不就行了。」
「指反了。」
沈知白徹底笑了。秦儉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後來我就不問了，自己認。」
他認路認了幾個月。沈知白往外看了一眼：「那我估計也得認挺久。」
秦儉道：「你先有地方住再說。」
沈知白的笑停了一點：「也是。」
一股香味從路邊飄過來，他立刻轉頭。有人正從爐邊取出剛烤好的餅，這個他倒知道是吃的。秦儉聽了只說廢話，車也不能停，署里還有事。
沈知白看著餅攤，便說晚上還想出來。秦儉問：「你有錢嗎？」
他不說話了。
「有嗎？」
「沒有。」
「一個錢都沒有？」
沈知白摸了摸身上：「沒有。」
「那你出來做什麼？」
「看看。」
秦儉沒忍住，笑了一聲。沈知白立刻轉頭：「你又笑。」
「沒有。」
「我聽見了。」
「聽錯了。」
「你——」
秦儉抬了抬下巴：「到了。」
軍醫署比沈知白想像中小，門也不顯眼。他下車以後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秦儉已經走出去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又回過頭催他。
「這就是軍醫署？這么小？」
秦儉看了看門：「你覺得應該多大？」
「不知道。」
「進去。」
門口的人先認出了秦儉。沒多久，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裡面出來，衣冠收拾得很整齊。兩人以秦醫工、張令史相稱，見了禮。張令史先問這次傷兵多不多，聽秦儉說不少，又問是不是都帶回來了。
「人沒有，傷案帶回來了。」秦儉回頭指了指車，木匣已經開始往下搬。
張令史看過木匣，目光便落到沈知白身上。秦儉只報了名字，等他再問，才說這人不是軍醫，也不是醫工或軍卒，只是幫自己整理傷案的。
「最早就是他提的，後來也一直在記。」
張令史點了一下頭，開始問沈知白是哪一籍。秦儉答沒有，軍籍也沒有。問到籍貫，兩人都看了過來。
「沒查清。」沈知白道。
張令史眉頭動了一下：「哪裡人都沒查清？自己也不知道？」
沈知白停了一下：「說不清。」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又問文書。秦儉說沒有正式文書，但大將軍知道他跟著回來。張令史神色微微一變，很快又恢復，接著要手令、軍中移文，秦儉都拿不出來。
「那就是什麼都沒有。」
秦儉皺眉：「他只是跟我理傷案。這些東西他最熟。」
「我知道。」張令史看著他，語氣沒重，「秦醫工，這裡是軍醫署。」
秦儉停住。張令史又看向沈知白：「你別覺得我為難你。」
沈知白搖頭：「沒有。」
「你今日進去，明日有人問我，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在這裡，我總得有句話能答。」
沈知白點了一下頭：「有道理。」
秦儉看他：「你倒想得開。」
「不然呢？」
張令史又問秦儉能不能保他。
「軍醫帳里的事，我能。」
「別的？」
秦儉搖頭：「不能。」
張令史點頭，指了指正在搬的木匣：「那就先這樣。東西先進去，人等等。」
沈知白看著他，問還要等什麼。張令史說，總得給他找個說得過去的名目，不然明日有人問起來，沒法答。
「哦，合規。」沈知白一下明白了，「我懂。」
「合什麼？」
「……合規矩。」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知道就好。」
沈知白點頭：「那你慢慢合。」
張令史剛轉身，又停住，回頭看他。沈知白立刻改口：「慢慢想。」
張令史這才進去。木匣一隻一隻搬進去，沈知白卻留在門外。太陽還高，街上的人照樣來來往往。有人挑著東西經過，有人在對面討價還價，還有個小孩蹲在牆邊吃東西。沈知白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到他手裡的餅上，又移開。
秦儉出來的時候，手裡也拿著一塊餅，遞給他。沈知白接過，問是不是秦儉的，聽說是從裡面拿的，又問要不要錢。
秦儉看他：「你現在開始知道問錢了？」
沈知白咬了一口：「剛學會。」
餅很硬，他還是吃了。秦儉在旁邊坐下，兩個人看了一會兒街。
「你在軍營的時候，不是挺厲害嗎？」
「誰說的？」秦儉轉頭。
「趙破奴怕你。」
「他那是怕喝藥。」
「霍去病也聽你的。」
「他傷了就得聽。」
沈知白點點頭：「那你現在怎麼連我都帶不進去？」
秦儉臉一黑：「你還吃不吃？」
沈知白趕緊咬了一口：「吃。」
「吃就閉嘴。」
沈知白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問起晚上住哪兒。秦儉仍說自己住署里，問到他，卻不答了。
「你別告訴我，你也不知道。」
秦儉沒答。沈知白慢慢把餅放下來：「真不知道？」
秦儉看著街對面：「我住署里的舊舍，你不能住。」
「為什麼？」
「沒名。」
沈知白低頭看了看自己：「我有名。」
「你那叫名字。」
署舍有冊，住幾個人，誰住哪間，都得記。秦儉把這些說了，沈知白安靜了一會兒，還是問：「那我睡哪兒？」
「正在想。」
「想多久了？」
「從你問開始。」
沈知白嘆了口氣：「長安第一天，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剛才不是還挺高興？」
「現在也高興。」
「那你嘆什麼氣？」
沈知白想了一下：「高興歸高興，沒地方睡也是真的。」
秦儉點頭：「這倒是。」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能。」
「說。」
「今天沒下雨。」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謝謝。」
「不客氣。」
秦儉站起來，要進去看看張令史想好沒有。沈知白讓他順便問問有沒有便宜點的住處。秦儉走了兩步，回頭：「你有錢？」
沈知白不說話了。秦儉轉身進去，他坐在門邊，又咬了一口餅。白日的長安還沒有停下來，車從門前過，馬蹄踏在路上，遠處有人叫賣。
一個穿深衣的男人從對街出來，袖子裡揣著東西，走得很快。兩個人站在街邊說話，其中一個說到一半，忽然壓低了聲音。沈知白聽不清，只看見另一個人笑了一下。再往遠處，屋檐一層壓著一層，偶爾能看見更高的建築，不知道是什麼。他本來還想問，可秦儉不在，只能自己看。
過了一會兒，張令史出來了，站在門裡叫他進來。沈知白起身走到門邊，張令史卻沒往裡讓，先把話說清：人可以進，只進後院，幫秦醫工理傷案。別的地方別去，舊案別碰，公文別看；有人問，就說是秦醫工帶回來的。
沈知白眼睛亮了一下，點頭：「好。」
張令史看他：「這麼痛快？」
「你都讓我進了，我再討價還價，不是有病？」
「嘴倒挺利索。」
沈知白笑了一點，剛要進去，張令史又道：「住處另說。」
他的腳停在門檻上：「還沒解決？」
「沒有。」
「那我晚上——」
「先幹活。」
沈知白站了一會兒，點頭：「行。」
後院比前面安靜。秦儉已經把幾隻木匣打開，一塊一塊往外分。沈知白過去，還想知道他剛才跟張令史說了什麼，怎麼又讓自己進了。秦儉沒答，把一塊木牘塞給他。
「先分。」
沈知白低頭看了，問清三摞：歸營以後又治過的，死的，還有沒核完的。他坐下來開始分，做了一會兒，又抬頭：「秦軍醫，張令史是不是怕你？」
秦儉手停了一下：「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他最後還是讓我進了。」
「那叫商量。」
「哦。」
「你以為誰都跟霍去病一樣？」
沈知白笑了：「他不商量？」
「他先做，做完再告訴你。」
「好像是。」
秦儉抬眼：「你還笑。」
「笑一下怎麼了？」
「快分。」
「知道了。」
兩個人又忙起來，屋裡慢慢只剩木牘碰在案上的輕響。過了一陣，沈知白問起秦儉以前在這裡是不是也這樣，坐一天，看傷案。秦儉說差不多。
「沒人罵你？」
秦儉抬頭：「為什麼罵我？」
「你不是挺愛罵人？」
「我罵的是你們。」
「那以前誰罵你？」
秦儉看著他，沈知白也看著秦儉。過了一會兒，秦儉道：「我師父。」
「罵得凶嗎？」
「比我凶。」
沈知白一下有了興趣：「你也挨罵？」
「廢話。」
「為什麼？」
「藥認錯，針下錯。該問的不問，該閉嘴的時候又不閉嘴。」
沈知白笑起來：「最後一個我熟。」
秦儉沒反應過來，看了他一眼。沈知白已經低頭繼續分木牘，他便哼了一聲：「你最好記住。」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窗外的人聲還在，卻比午後少了些。張令史進來過兩次，第一次看木匣，第二次看沈知白。沈知白髮現了，沒問。第三次來的時候，張令史站在門邊。
「你識字確實快。」
沈知白抬頭：「我一直識字。」
「我是說這些字。」張令史指了指軍中木牘，問寫得亂的能不能認。
「看多了差不多。」
張令史走近，拿起一塊給他看。沈知白讀給他聽：右腿箭傷，箭頭已出，第三日發熱，第五日退。張令史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指著另一處問。沈知白湊近。
「這個字我不認識。」
「剛才不是挺能認？」
「這個真不認識。」
「你不猜？」
「猜錯了算誰的？」
張令史沒說話。秦儉坐在另一邊，頭都沒抬，嘴角卻動了一點。張令史把木牘放回去，說了句倒還行。沈知白追問，他又說沒什麼，走了。
沈知白看著門口，過了一會兒，轉頭：「他是不是誇我？」
秦儉道：「沒有。」
「我覺得有。」
「想多了。」
「你嫉妒？」
秦儉抬頭。沈知白立刻低頭：「我幹活。」
真正收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秦儉把最後一塊木牘放進匣子，蓋上。沈知白伸了個懶腰，腰剛直起來，又疼了一下。秦儉看見他皺眉，問過才知道是後腰，便道：「剛才讓你別搬重的。」
「已經沒搬了。」
「坐太久了，起來走動一下。」
沈知白站起來，繞著屋子走了兩圈，走到門口。白天擠在街上的攤子少了大半，有的鋪門已經關上，有人提著燈回家，門一扇一扇合起來。風從街口進來，比下午冷了許多。他站著看了一會兒，秦儉從後面出來。
「還沒看夠？」
「今天好像看不完。」
「明天還在。」
「嗯。」
秦儉叫他吃飯，他跟上，聽說就在署里吃，聲音便低了一點。秦儉回頭：「想吃白天那個餅？」
「有一點。」
「有錢嗎？」
「你能不能別老問這個？」
「不能。」
沈知白嘆氣，跟著秦儉往裡。飯很簡單，粟飯，一碗湯，一點醃菜。他吃得很快，秦儉便問中午是不是沒吃飽。
「吃飽了。」
「那你急什麼？」
「餓了。」
「長安讓你餓得快？」
沈知白想了想：「可能看得太多。」
秦儉沒理他。吃完，兩個人又回前面。張令史還沒走，案上的燈已經點起來。他問過沈知白吃了沒有，便說今晚先住前面的值房。
那裡沒有床。沈知白問清，點頭：「行。」
秦儉看他：「這就行了？」
「不然呢？」沈知白往外看了一眼，「總比睡門口強。」
張令史道：「只住今晚。」
沈知白轉回來：「明天呢？」
「明天再想。」
沈知白坐了一會兒：「我突然有點想念軍醫帳了。」
秦儉道：「晚了。」
「也是。」他嘆了口氣，又叫張令史，「長安是不是每件事都要有個身份？」
張令史抬眼：「什麼意思？」
「進門要，住屋要，做事也要。」
「不然呢？」
「在軍中沒這麼麻煩。」
「那你回軍中？」
沈知白看著他：「……當我沒說。」
張令史低頭繼續寫。秦儉坐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屋裡只剩筆尖划過木牘的聲音。過了一陣，沈知白靠到柱子邊，輕輕嘆了口氣。
白天他覺得長安哪兒都好，現在卻只能借住一晚值房，明天還不知道怎麼辦。秦儉問他怎麼了，他起初說沒什麼，被催了一句，才往門外看去。
「長安好像不太歡迎我。」
「你今天才來，急什麼。」
沈知白頓了一下：「也是。」
張令史抬頭看了兩人一眼，沒說話。秦儉道：「先把今晚過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你這是安慰我？」
「不是。」
「那是什麼？」
秦儉想了一下：「讓你早點睡。」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你還是少安慰人。」
外面的風更冷了，最後一撥人從街前過去，馬蹄聲很快遠了。小吏開始收門邊的東西。沈知白起身，正準備去看看自己的值房，外面忽然又有幾匹馬過來，在門前停下。門邊的小吏抬頭，很快有人快步進來。
「張令史，霍去病來了。」
張令史手裡的筆停住，抬頭：「冠軍侯來了？」
得到確認，他已經站了起來。沈知白也回頭：「他還真來了。」
秦儉坐在旁邊：「不是說了晚上來？」
話音剛落，門外已經有人下馬。沒有唱名，也沒人高聲通報，霍去病直接走了進來。甲已經換下，穿了身深色衣袍，頭髮也重新束過，身後跟著兩個沈知白沒見過的人。張令史迎上前。
「見過冠軍侯。」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先看見秦儉，又看見沈知白：「你怎麼還在這裡？」
沈知白看了看自己：「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我以為你已經住下了。」
沈知白沒說話。霍去病問怎麼了，他又說沒什麼。霍去病走近兩步：「又沒什麼。你住哪兒？」
沈知白朝門邊指了指，說是值房。霍去病順著看過去，問他為什麼住那裡。沈知白把沒有軍籍、沒有醫籍、籍貫查不清幾樣數了一遍，霍去病說這些他知道。
「沒有錢。」沈知白道。
霍去病停了一下：「一個錢都沒有？」
沈知白看著他：「為什麼所有人聽到這裡，都要再確認一遍？」
霍去病嘴角起來一點：「真沒有？」
「真沒有。」
霍去病笑了。沈知白臉一黑：「很好笑？」
「有一點。」
秦儉在後面道：「說正事。」
霍去病這才收了笑：「所以沒地方住？」
沈知白指了指值房：「現在有一間。」
霍去病看了一眼：「別住了。」
沈知白一怔：「為什麼？」
「跟我走。」
「去哪兒？」
「府里。」
沈知白沒反應過來，問什麼府。霍去病說是自己的冠軍侯府，陛下今天剛給的。
「今天？」
「嗯。」
「你去過了？」
「沒有。」
沈知白盯著他：「你連自己府都沒去，那你晚上跑來這裡？」
霍去病看著他：「不是說了晚上來找你？」
沈知白沒說話。張令史站在旁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下，秦儉也抬頭看了霍去病一眼。
「正好。」
「什么正好？」
「我也沒去過。」霍去病往門外看了一眼，「你陪我去看看。」
沈知白頓了一下：「然後呢？」
「今晚先住我那兒。」
沈知白還沒反應過來。霍去病看他：「怎麼？」
他想了半天，還是說：「沒什麼。」
「又來。」
霍去病沒理他，轉頭問秦儉去不去。秦儉說不去，自己有地方住，霍去病便點了一下頭：「那行。」
張令史這時才開口。他說沈公子白日已經跟著秦醫工理過傷案，署里先前還缺個名目。
霍去病看他：「現在呢？」
張令史笑了一下：「現在好辦些了。」
沈知白抬眼。張令史繼續說，明日讓人把手續理一理，白日照舊跟秦醫工做事，只要不碰署里的公文舊檔，問題不大。
秦儉看了他一眼：「能辦？」
「能想辦法。總不能每回進門，都先在外頭等著。」
沈知白聽到這裡，笑了一下：「那就勞煩張令史了。」
「沈公子客氣。」
霍去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是已經能進了嗎？」
「能進。」沈知白道，「現在更能進了。」
霍去病皺眉：「什麼意思？」
「合規。」
張令史在旁邊點頭：「對，合規。」
霍去病轉頭看他：「合什麼？」
張令史一頓，沈知白也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
「……合乎規矩。」
幾乎同時。霍去病看了看沈知白，又看了看張令史：「那就說合乎規矩。」
「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走吧。」
沈知白已經往外走。霍去病站了一下：「你知道侯府怎麼走？」
沈知白回頭：「現在知道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知白朝門外抬了抬下巴：「有人帶路。」
霍去病順著看過去。門外一個隨從已經牽著馬等著了，兩個人安靜了一下。
「走吧，冠軍侯。」
霍去病看他一眼：「別這麼叫。」
沈知白笑了：「走吧，霍去病。」
「嗯。」
「等等。」
沈知白回頭。秦儉從旁邊拿了一小包藥扔給他，讓他晚上擦。他接住，還說自己已經好了，秦儉便看了他一眼：「腰不疼了？」
沈知白沒話了。
「早晚一次，別忘。」
他把藥收進懷裡：「知道了，老秦。」
秦儉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沒說什麼。沈知白已經走出兩步，又回頭：「老秦。」
「又怎麼了？」
「明天幾點來？」
「什麼點？」
沈知白一頓：「……什麼時辰來？」
「早。」
「多早？」
「你醒了就來。」
「那我要是睡到——」
秦儉看著他。沈知白立刻道：「我會早起。」
「最好。」
走到門口，張令史親自跟了出來：「恭送冠軍侯。」
霍去病已經下了台階，頭都沒回。沈知白腳步慢了一下，看了張令史一眼，又看前面。門外停著幾匹馬，還有一輛車。霍去病已經走到馬旁，回頭問他能不能騎馬。
「能。」
「腰呢？」
沈知白頓了一下：「老秦剛問完。」
「所以？」
「能騎。」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朝旁邊抬了抬手。隨從牽過一匹馬，沈知白接住韁繩：「送我馬？」
「你想多了，借你。」
沈知白翻身上馬，動作慢了一點。霍去病看見，問他是不是疼。他說不疼，霍去病便問為什麼慢。
沈知白坐穩：「怕在軍醫署門口摔下來。」
「為什麼？」
「丟人。」
霍去病笑了一聲：「走了。」
秦儉站在門裡，看見了，叫他們慢點。沈知白回頭應了一聲，跟上已經催馬往前的霍去病。走出十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張令史還站在門口，秦儉站在裡面一點，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
再往前，街上比白天安靜很多。攤子收了，門也關了不少，偶爾還有車從旁邊過去。看見前面的霍去病，有人讓開，有人停下，還有人站在路邊行禮。霍去病有時點一下頭，有時只是繼續往前。沈知白騎在後面，看了幾次，終於忍不住。
「霍去病，剛才張令史見你，怎麼突然那麼客氣？」
霍去病回頭：「客氣？」
「算了。」
「你說清楚。」
「沒什麼。」
「你今天到底有多少個沒什麼？」
沈知白笑了一下，沒答。又走一段，前面有人遠遠認出霍去病，先停住，讓到一邊。
「冠軍侯。」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繼續走。沈知白看了那人一眼，又看霍去病，忽然想起白天自己還問過秦儉，霍去病在長安是不是一直都這樣。霍去病忽然回頭。
「你又看我做什麼？」
「沒什麼。」
「沈知白。」
「真沒什麼。」
霍去病皺了皺眉，轉回去。沈知白在後面笑了一點。騎隊繼續往前，走了一陣，沈知白忽然想起來。
「你知道府在哪兒嗎？」
霍去病沒答。
沈知白又問：「你不會不知道吧？」
霍去病終於回頭，看向跟在旁邊的人：「還有多遠？」
那人立刻道：「侯爺，前面再過兩坊。」
沈知白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霍去病臉一黑：「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
沈知白已經催馬往前一點：「走吧，去看看你的府。」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也笑了：「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長安更深處去。街邊的燈一盞接一盞，從他們身旁過去。
那人跳開，張口就罵。趕車的也不示弱，隔著半條道吵起來。沈知白一直掀著車簾，秦儉坐在旁邊，起初沒管，過了一會兒才抬眼。
「手不酸？」
「不酸。」
「舉一路了。」
「快進城了。」
秦儉往外看了一眼：「城又不會跑。」
沈知白知道，可還是想看。剛才離得遠，等近了，城牆反而沒有遠處看著那麼齊整。夯土一層一層壓上去，牆面深一塊淺一塊，門洞兩邊還有經年累月磨出來的痕跡。有人靠牆坐著，腳邊擺著幾個筐；一個孩子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亂畫。他又把頭往外探了一點。
秦儉抬頭：「這回看什麼？」
「牆。」
「牆怎麼了？」
「挺高。」
秦儉看著他：「看半天，就看出來個高？」
沈知白笑了一下：「還有。」
「什麼？」
「還沒看完。」
秦儉懶得再問。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車隊開始動。沈知白立刻坐直，沒走多遠，又停了。這回是在查驗，軍中回來的人和車也得查。他問了兩句，還想接著問，秦儉便抬起眼。
「你要不下去問？」
沈知白想了一下：「算了。」
秦儉重新低頭。安靜了沒一會兒，沈知白又問起城門什麼時候關。聽說是日落，他還想知道是不是每天都一樣，早上又什麼時候開。秦儉沒答，叫了他的名字。
「你以前沒見過城？」
沈知白停了一下：「見過。」
「沒進過城？」
「也進過。」
「那你今天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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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看向城門：「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沒答。秦儉等了一會兒：「又說不清？」
「嗯。」
「那就閉嘴。」
「好。」
車終於重新往前，這一次沒再停。城門一點一點壓過頭頂，光暗下來，聲音卻突然變得很近：馬蹄、車輪、腳步、吆喝，還有不知道誰又在罵人。聲音撞在門洞裡，混成一片。沈知白抬起頭，車身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車沿。下一刻，光重新落下來。他往前看，沒說話。
秦儉等了一會兒。旁邊突然安靜，他反倒有些不習慣：「怎麼了？」
「進來了。」沈知白還是看著外面，「這就是長安？」
秦儉往外看了一眼：「一條街而已。」
「一條街也算長安。」
「那你慢慢看，夠你看一陣。」
街邊忽然傳來一陣叫賣，沈知白立刻轉頭。秦儉看見，搖了搖頭，沒再理他。街上比城外更擠，先看見的是人：推車的、背柴的、挑擔的、牽牛的、趕羊的。
有人端著陶碗，邊走邊吃；有人蹲在路邊修車輪。一個婦人提著籃子從車前擠過去，回頭沖後面喊了兩聲。兩個孩子追著一條狗從巷口衝出來，差點撞到人，後面一個男人追上來，抓住其中一個，照著屁股就是一下。孩子扯著嗓子哭，旁邊那個卻還在笑。
沈知白也笑了。秦儉問他笑什麼，他只說沒什麼，目光已經轉到另一邊，指著掛布幡的地方問。秦儉起初以為他問的是餅，順著看過去，才說是酒肆。
「真是酒肆？」沈知白眼睛亮了一點。
「假的。」
沈知白轉頭。秦儉還是那張臉。
「你學壞了。」
「這也賴我？」
「嗯。」
沈知白笑著又往外看。前面兩輛車堵住路，一個讓，一個不讓，沒幾句話又罵起來。他認真聽了半天，秦儉便問：「聽懂了？」
「一半。」
「另一半？」
「應該也不是什麼好話。」
「那你還聽？」
「學學。」
秦儉看了他一眼：「這個倒學得快。」
車繼續往前。路邊賣的東西、行人腰上掛的物件、迎面過來的車，沈知白看見什麼都想問，秦儉一概答不知道。他終於轉過頭：「你不是來過長安嗎？那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我來長安是學醫，不是來認遍每一條街。」
「哦。」
沈知白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又問未央宮往哪邊。秦儉看著他，沒說話。
「……我就問問。」
「前面。」
「多遠？」
秦儉把眼睛閉上了。
進城以後，軍中的隊伍很快散開。傷兵往一邊，輜重往另一邊，押送俘虜的人繼續往前。到了一處路口，前面的騎隊慢下來。沈知白正看路邊一個賣木器的攤子，忽然聽見有人喊：「冠軍侯。」
他回過頭。路旁已經候著幾個人，衣著不像軍中。為首的人上前行禮，霍去病勒住馬，問了句什麼事。那人靠近說了幾句，聲音壓得低，沈知白沒聽見，只看見霍去病眉頭動了一下。
「現在？」
「是。」
霍去病往後看，很快找到秦儉的車，撥馬過來。沈知白把車簾掀高。聽說他要先去宮裡，立刻問：「未央宮？」
霍去病看他：「你怎麼這麼高興？」
「我沒有。」
「你有。」
沈知白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這麼明顯？」
「明顯。」
秦儉在旁邊道：「你趕緊走。」
霍去病沒理他，問清兩人要去軍醫署，便讓沈知白先跟著秦儉：「晚上我去找你。」
沈知白一怔：「找我做什麼？」
「再說。」
「你知道我住哪兒？」
霍去病停了一下，轉頭看秦儉：「他住哪兒？」
秦儉也頓了一下：「還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剛回來。」
秦儉自己能住軍醫署，沈知白卻不好說。聽霍去病問為什麼，他便看了沈知白一眼：「他什麼都沒有，籍貫還說不清。」
霍去病跟著看過來。沈知白道：「你別看我，這些你都知道。」
「也是。」
秦儉說，到了軍醫署，人家讓不讓他進門都難說。沈知白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我怎麼聽著，進了長安以後，我連人都快算不上了？」
「現在知道愁了？」
「剛知道。」
「晚了。」
霍去病嘴角動了一下。前面已經有人又來催，他回頭應了一聲，仍對兩人說：「你們先去，晚上我來。」
「行。」
霍去病撥馬，走出幾步，又回頭：「沈知白，別亂跑。」
「我能跑哪兒去？」
霍去病想了一下：「也是。」
這才走。那幾個人跟上，沒多久便拐進另一條街。沈知白還在看，直到秦儉說看不見了，才轉回來。
車重新往前。過了一陣，沈知白忽然叫了聲秦軍醫。
「秦軍醫，霍去病在長安……一直都這樣？」
「哪樣？」
沈知白往剛才的路口看了一眼：「有人等他。宮裡來人，他說去就去了。」
「不然呢？」秦儉看著他，「你不是知道他是誰？」
「知道。」
「那還問？」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說自己以前知道，跟剛才看見的，好像不是一回事。秦儉皺眉，問有什麼不一樣，他又搖了搖頭：「算了。」
「又說怪話。」
沈知白笑了一下：「你先當怪話聽。」
秦儉看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該知道的不知道。」
「那不該知道的呢？」
「有時候又知道一點。」
沈知白安靜了，秦儉沒繼續問。車走過一個路口，他才又問起秦儉第一次來長安。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秦儉說是來學醫，沈知白還想追問跟誰學，秦儉便轉過頭。
「你還要問什麼？」
「隨便聊聊。」
「你隨便得挺細。」
沈知白笑了：「那你第一次來，也一直看？」
秦儉這次停了一會兒：「看。」
「看什麼？」
「人，車，路。」
「然後？」
「然後迷路了。」
沈知白笑出了聲。秦儉看他：「很好笑？」
「有點。」
「我第一次進長安，十幾歲。走出去兩條街，回頭找不到住的地方。」
沈知白笑得更厲害，追著問後來。秦儉說後來就問路，也有人給他指。
「那不就行了。」
「指反了。」
沈知白徹底笑了。秦儉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後來我就不問了，自己認。」
他認路認了幾個月。沈知白往外看了一眼：「那我估計也得認挺久。」
秦儉道：「你先有地方住再說。」
沈知白的笑停了一點：「也是。」
一股香味從路邊飄過來，他立刻轉頭。有人正從爐邊取出剛烤好的餅，這個他倒知道是吃的。秦儉聽了只說廢話，車也不能停，署里還有事。
沈知白看著餅攤，便說晚上還想出來。秦儉問：「你有錢嗎？」
他不說話了。
「有嗎？」
「沒有。」
「一個錢都沒有？」
沈知白摸了摸身上：「沒有。」
「那你出來做什麼？」
「看看。」
秦儉沒忍住，笑了一聲。沈知白立刻轉頭：「你又笑。」
「沒有。」
「我聽見了。」
「聽錯了。」
「你——」
秦儉抬了抬下巴：「到了。」
軍醫署比沈知白想像中小，門也不顯眼。他下車以後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秦儉已經走出去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又回過頭催他。
「這就是軍醫署？這么小？」
秦儉看了看門：「你覺得應該多大？」
「不知道。」
「進去。」
門口的人先認出了秦儉。沒多久，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裡面出來，衣冠收拾得很整齊。兩人以秦醫工、張令史相稱，見了禮。張令史先問這次傷兵多不多，聽秦儉說不少，又問是不是都帶回來了。
「人沒有，傷案帶回來了。」秦儉回頭指了指車，木匣已經開始往下搬。
張令史看過木匣，目光便落到沈知白身上。秦儉只報了名字，等他再問，才說這人不是軍醫，也不是醫工或軍卒，只是幫自己整理傷案的。
「最早就是他提的，後來也一直在記。」
張令史點了一下頭，開始問沈知白是哪一籍。秦儉答沒有，軍籍也沒有。問到籍貫，兩人都看了過來。
「沒查清。」沈知白道。
張令史眉頭動了一下：「哪裡人都沒查清？自己也不知道？」
沈知白停了一下：「說不清。」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又問文書。秦儉說沒有正式文書，但大將軍知道他跟著回來。張令史神色微微一變，很快又恢復，接著要手令、軍中移文，秦儉都拿不出來。
「那就是什麼都沒有。」
秦儉皺眉：「他只是跟我理傷案。這些東西他最熟。」
「我知道。」張令史看著他，語氣沒重，「秦醫工，這裡是軍醫署。」
秦儉停住。張令史又看向沈知白：「你別覺得我為難你。」
沈知白搖頭：「沒有。」
「你今日進去，明日有人問我，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在這裡，我總得有句話能答。」
沈知白點了一下頭：「有道理。」
秦儉看他：「你倒想得開。」
「不然呢？」
張令史又問秦儉能不能保他。
「軍醫帳里的事，我能。」
「別的？」
秦儉搖頭：「不能。」
張令史點頭，指了指正在搬的木匣：「那就先這樣。東西先進去，人等等。」
沈知白看著他，問還要等什麼。張令史說，總得給他找個說得過去的名目，不然明日有人問起來，沒法答。
「哦，合規。」沈知白一下明白了，「我懂。」
「合什麼？」
「……合規矩。」
張令史看了他一會兒：「知道就好。」
沈知白點頭：「那你慢慢合。」
張令史剛轉身，又停住，回頭看他。沈知白立刻改口：「慢慢想。」
張令史這才進去。木匣一隻一隻搬進去，沈知白卻留在門外。太陽還高，街上的人照樣來來往往。有人挑著東西經過，有人在對面討價還價，還有個小孩蹲在牆邊吃東西。沈知白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到他手裡的餅上，又移開。
秦儉出來的時候，手裡也拿著一塊餅，遞給他。沈知白接過，問是不是秦儉的，聽說是從裡面拿的，又問要不要錢。
秦儉看他：「你現在開始知道問錢了？」
沈知白咬了一口：「剛學會。」
餅很硬，他還是吃了。秦儉在旁邊坐下，兩個人看了一會兒街。
「你在軍營的時候，不是挺厲害嗎？」
「誰說的？」秦儉轉頭。
「趙破奴怕你。」
「他那是怕喝藥。」
「霍去病也聽你的。」
「他傷了就得聽。」
沈知白點點頭：「那你現在怎麼連我都帶不進去？」
秦儉臉一黑：「你還吃不吃？」
沈知白趕緊咬了一口：「吃。」
「吃就閉嘴。」
沈知白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問起晚上住哪兒。秦儉仍說自己住署里，問到他，卻不答了。
「你別告訴我，你也不知道。」
秦儉沒答。沈知白慢慢把餅放下來：「真不知道？」
秦儉看著街對面：「我住署里的舊舍，你不能住。」
「為什麼？」
「沒名。」
沈知白低頭看了看自己：「我有名。」
「你那叫名字。」
署舍有冊，住幾個人，誰住哪間，都得記。秦儉把這些說了，沈知白安靜了一會兒，還是問：「那我睡哪兒？」
「正在想。」
「想多久了？」
「從你問開始。」
沈知白嘆了口氣：「長安第一天，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剛才不是還挺高興？」
「現在也高興。」
「那你嘆什麼氣？」
沈知白想了一下：「高興歸高興，沒地方睡也是真的。」
秦儉點頭：「這倒是。」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能。」
「說。」
「今天沒下雨。」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謝謝。」
「不客氣。」
秦儉站起來，要進去看看張令史想好沒有。沈知白讓他順便問問有沒有便宜點的住處。秦儉走了兩步，回頭：「你有錢？」
沈知白不說話了。秦儉轉身進去，他坐在門邊，又咬了一口餅。白日的長安還沒有停下來，車從門前過，馬蹄踏在路上，遠處有人叫賣。
一個穿深衣的男人從對街出來，袖子裡揣著東西，走得很快。兩個人站在街邊說話，其中一個說到一半，忽然壓低了聲音。沈知白聽不清，只看見另一個人笑了一下。再往遠處，屋檐一層壓著一層，偶爾能看見更高的建築，不知道是什麼。他本來還想問，可秦儉不在，只能自己看。
過了一會兒，張令史出來了，站在門裡叫他進來。沈知白起身走到門邊，張令史卻沒往裡讓，先把話說清：人可以進，只進後院，幫秦醫工理傷案。別的地方別去，舊案別碰，公文別看；有人問，就說是秦醫工帶回來的。
沈知白眼睛亮了一下，點頭：「好。」
張令史看他：「這麼痛快？」
「你都讓我進了，我再討價還價，不是有病？」
「嘴倒挺利索。」
沈知白笑了一點，剛要進去，張令史又道：「住處另說。」
他的腳停在門檻上：「還沒解決？」
「沒有。」
「那我晚上——」
「先幹活。」
沈知白站了一會兒，點頭：「行。」
後院比前面安靜。秦儉已經把幾隻木匣打開，一塊一塊往外分。沈知白過去，還想知道他剛才跟張令史說了什麼，怎麼又讓自己進了。秦儉沒答，把一塊木牘塞給他。
「先分。」
沈知白低頭看了，問清三摞：歸營以後又治過的，死的，還有沒核完的。他坐下來開始分，做了一會兒，又抬頭：「秦軍醫，張令史是不是怕你？」
秦儉手停了一下：「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他最後還是讓我進了。」
「那叫商量。」
「哦。」
「你以為誰都跟霍去病一樣？」
沈知白笑了：「他不商量？」
「他先做，做完再告訴你。」
「好像是。」
秦儉抬眼：「你還笑。」
「笑一下怎麼了？」
「快分。」
「知道了。」
兩個人又忙起來，屋裡慢慢只剩木牘碰在案上的輕響。過了一陣，沈知白問起秦儉以前在這裡是不是也這樣，坐一天，看傷案。秦儉說差不多。
「沒人罵你？」
秦儉抬頭：「為什麼罵我？」
「你不是挺愛罵人？」
「我罵的是你們。」
「那以前誰罵你？」
秦儉看著他，沈知白也看著秦儉。過了一會兒，秦儉道：「我師父。」
「罵得凶嗎？」
「比我凶。」
沈知白一下有了興趣：「你也挨罵？」
「廢話。」
「為什麼？」
「藥認錯，針下錯。該問的不問，該閉嘴的時候又不閉嘴。」
沈知白笑起來：「最後一個我熟。」
秦儉沒反應過來，看了他一眼。沈知白已經低頭繼續分木牘，他便哼了一聲：「你最好記住。」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窗外的人聲還在，卻比午後少了些。張令史進來過兩次，第一次看木匣，第二次看沈知白。沈知白髮現了，沒問。第三次來的時候，張令史站在門邊。
「你識字確實快。」
沈知白抬頭：「我一直識字。」
「我是說這些字。」張令史指了指軍中木牘，問寫得亂的能不能認。
「看多了差不多。」
張令史走近，拿起一塊給他看。沈知白讀給他聽：右腿箭傷，箭頭已出，第三日發熱，第五日退。張令史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指著另一處問。沈知白湊近。
「這個字我不認識。」
「剛才不是挺能認？」
「這個真不認識。」
「你不猜？」
「猜錯了算誰的？」
張令史沒說話。秦儉坐在另一邊，頭都沒抬，嘴角卻動了一點。張令史把木牘放回去，說了句倒還行。沈知白追問，他又說沒什麼，走了。
沈知白看著門口，過了一會兒，轉頭：「他是不是誇我？」
秦儉道：「沒有。」
「我覺得有。」
「想多了。」
「你嫉妒？」
秦儉抬頭。沈知白立刻低頭：「我幹活。」
真正收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秦儉把最後一塊木牘放進匣子，蓋上。沈知白伸了個懶腰，腰剛直起來，又疼了一下。秦儉看見他皺眉，問過才知道是後腰，便道：「剛才讓你別搬重的。」
「已經沒搬了。」
「坐太久了，起來走動一下。」
沈知白站起來，繞著屋子走了兩圈，走到門口。白天擠在街上的攤子少了大半，有的鋪門已經關上，有人提著燈回家，門一扇一扇合起來。風從街口進來，比下午冷了許多。他站著看了一會兒，秦儉從後面出來。
「還沒看夠？」
「今天好像看不完。」
「明天還在。」
「嗯。」
秦儉叫他吃飯，他跟上，聽說就在署里吃，聲音便低了一點。秦儉回頭：「想吃白天那個餅？」
「有一點。」
「有錢嗎？」
「你能不能別老問這個？」
「不能。」
沈知白嘆氣，跟著秦儉往裡。飯很簡單，粟飯，一碗湯，一點醃菜。他吃得很快，秦儉便問中午是不是沒吃飽。
「吃飽了。」
「那你急什麼？」
「餓了。」
「長安讓你餓得快？」
沈知白想了想：「可能看得太多。」
秦儉沒理他。吃完，兩個人又回前面。張令史還沒走，案上的燈已經點起來。他問過沈知白吃了沒有，便說今晚先住前面的值房。
那裡沒有床。沈知白問清，點頭：「行。」
秦儉看他：「這就行了？」
「不然呢？」沈知白往外看了一眼，「總比睡門口強。」
張令史道：「只住今晚。」
沈知白轉回來：「明天呢？」
「明天再想。」
沈知白坐了一會兒：「我突然有點想念軍醫帳了。」
秦儉道：「晚了。」
「也是。」他嘆了口氣，又叫張令史，「長安是不是每件事都要有個身份？」
張令史抬眼：「什麼意思？」
「進門要，住屋要，做事也要。」
「不然呢？」
「在軍中沒這麼麻煩。」
「那你回軍中？」
沈知白看著他：「……當我沒說。」
張令史低頭繼續寫。秦儉坐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屋裡只剩筆尖划過木牘的聲音。過了一陣，沈知白靠到柱子邊，輕輕嘆了口氣。
白天他覺得長安哪兒都好，現在卻只能借住一晚值房，明天還不知道怎麼辦。秦儉問他怎麼了，他起初說沒什麼，被催了一句，才往門外看去。
「長安好像不太歡迎我。」
「你今天才來，急什麼。」
沈知白頓了一下：「也是。」
張令史抬頭看了兩人一眼，沒說話。秦儉道：「先把今晚過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你這是安慰我？」
「不是。」
「那是什麼？」
秦儉想了一下：「讓你早點睡。」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你還是少安慰人。」
外面的風更冷了，最後一撥人從街前過去，馬蹄聲很快遠了。小吏開始收門邊的東西。沈知白起身，正準備去看看自己的值房，外面忽然又有幾匹馬過來，在門前停下。門邊的小吏抬頭，很快有人快步進來。
「張令史，霍去病來了。」
張令史手裡的筆停住，抬頭：「冠軍侯來了？」
得到確認，他已經站了起來。沈知白也回頭：「他還真來了。」
秦儉坐在旁邊：「不是說了晚上來？」
話音剛落，門外已經有人下馬。沒有唱名，也沒人高聲通報，霍去病直接走了進來。甲已經換下，穿了身深色衣袍，頭髮也重新束過，身後跟著兩個沈知白沒見過的人。張令史迎上前。
「見過冠軍侯。」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先看見秦儉，又看見沈知白：「你怎麼還在這裡？」
沈知白看了看自己：「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我以為你已經住下了。」
沈知白沒說話。霍去病問怎麼了，他又說沒什麼。霍去病走近兩步：「又沒什麼。你住哪兒？」
沈知白朝門邊指了指，說是值房。霍去病順著看過去，問他為什麼住那裡。沈知白把沒有軍籍、沒有醫籍、籍貫查不清幾樣數了一遍，霍去病說這些他知道。
「沒有錢。」沈知白道。
霍去病停了一下：「一個錢都沒有？」
沈知白看著他：「為什麼所有人聽到這裡，都要再確認一遍？」
霍去病嘴角起來一點：「真沒有？」
「真沒有。」
霍去病笑了。沈知白臉一黑：「很好笑？」
「有一點。」
秦儉在後面道：「說正事。」
霍去病這才收了笑：「所以沒地方住？」
沈知白指了指值房：「現在有一間。」
霍去病看了一眼：「別住了。」
沈知白一怔：「為什麼？」
「跟我走。」
「去哪兒？」
「府里。」
沈知白沒反應過來，問什麼府。霍去病說是自己的冠軍侯府，陛下今天剛給的。
「今天？」
「嗯。」
「你去過了？」
「沒有。」
沈知白盯著他：「你連自己府都沒去，那你晚上跑來這裡？」
霍去病看著他：「不是說了晚上來找你？」
沈知白沒說話。張令史站在旁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下，秦儉也抬頭看了霍去病一眼。
「正好。」
「什么正好？」
「我也沒去過。」霍去病往門外看了一眼，「你陪我去看看。」
沈知白頓了一下：「然後呢？」
「今晚先住我那兒。」
沈知白還沒反應過來。霍去病看他：「怎麼？」
他想了半天，還是說：「沒什麼。」
「又來。」
霍去病沒理他，轉頭問秦儉去不去。秦儉說不去，自己有地方住，霍去病便點了一下頭：「那行。」
張令史這時才開口。他說沈公子白日已經跟著秦醫工理過傷案，署里先前還缺個名目。
霍去病看他：「現在呢？」
張令史笑了一下：「現在好辦些了。」
沈知白抬眼。張令史繼續說，明日讓人把手續理一理，白日照舊跟秦醫工做事，只要不碰署里的公文舊檔，問題不大。
秦儉看了他一眼：「能辦？」
「能想辦法。總不能每回進門，都先在外頭等著。」
沈知白聽到這裡，笑了一下：「那就勞煩張令史了。」
「沈公子客氣。」
霍去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是已經能進了嗎？」
「能進。」沈知白道，「現在更能進了。」
霍去病皺眉：「什麼意思？」
「合規。」
張令史在旁邊點頭：「對，合規。」
霍去病轉頭看他：「合什麼？」
張令史一頓，沈知白也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
「……合乎規矩。」
幾乎同時。霍去病看了看沈知白，又看了看張令史：「那就說合乎規矩。」
「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走吧。」
沈知白已經往外走。霍去病站了一下：「你知道侯府怎麼走？」
沈知白回頭：「現在知道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知白朝門外抬了抬下巴：「有人帶路。」
霍去病順著看過去。門外一個隨從已經牽著馬等著了，兩個人安靜了一下。
「走吧，冠軍侯。」
霍去病看他一眼：「別這麼叫。」
沈知白笑了：「走吧，霍去病。」
「嗯。」
「等等。」
沈知白回頭。秦儉從旁邊拿了一小包藥扔給他，讓他晚上擦。他接住，還說自己已經好了，秦儉便看了他一眼：「腰不疼了？」
沈知白沒話了。
「早晚一次，別忘。」
他把藥收進懷裡：「知道了，老秦。」
秦儉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沒說什麼。沈知白已經走出兩步，又回頭：「老秦。」
「又怎麼了？」
「明天幾點來？」
「什麼點？」
沈知白一頓：「……什麼時辰來？」
「早。」
「多早？」
「你醒了就來。」
「那我要是睡到——」
秦儉看著他。沈知白立刻道：「我會早起。」
「最好。」
走到門口，張令史親自跟了出來：「恭送冠軍侯。」
霍去病已經下了台階，頭都沒回。沈知白腳步慢了一下，看了張令史一眼，又看前面。門外停著幾匹馬，還有一輛車。霍去病已經走到馬旁，回頭問他能不能騎馬。
「能。」
「腰呢？」
沈知白頓了一下：「老秦剛問完。」
「所以？」
「能騎。」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朝旁邊抬了抬手。隨從牽過一匹馬，沈知白接住韁繩：「送我馬？」
「你想多了，借你。」
沈知白翻身上馬，動作慢了一點。霍去病看見，問他是不是疼。他說不疼，霍去病便問為什麼慢。
沈知白坐穩：「怕在軍醫署門口摔下來。」
「為什麼？」
「丟人。」
霍去病笑了一聲：「走了。」
秦儉站在門裡，看見了，叫他們慢點。沈知白回頭應了一聲，跟上已經催馬往前的霍去病。走出十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張令史還站在門口，秦儉站在裡面一點，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
再往前，街上比白天安靜很多。攤子收了，門也關了不少，偶爾還有車從旁邊過去。看見前面的霍去病，有人讓開，有人停下，還有人站在路邊行禮。霍去病有時點一下頭，有時只是繼續往前。沈知白騎在後面，看了幾次，終於忍不住。
「霍去病，剛才張令史見你，怎麼突然那麼客氣？」
霍去病回頭：「客氣？」
「算了。」
「你說清楚。」
「沒什麼。」
「你今天到底有多少個沒什麼？」
沈知白笑了一下，沒答。又走一段，前面有人遠遠認出霍去病，先停住，讓到一邊。
「冠軍侯。」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繼續走。沈知白看了那人一眼，又看霍去病，忽然想起白天自己還問過秦儉，霍去病在長安是不是一直都這樣。霍去病忽然回頭。
「你又看我做什麼？」
「沒什麼。」
「沈知白。」
「真沒什麼。」
霍去病皺了皺眉，轉回去。沈知白在後面笑了一點。騎隊繼續往前，走了一陣，沈知白忽然想起來。
「你知道府在哪兒嗎？」
霍去病沒答。
沈知白又問：「你不會不知道吧？」
霍去病終於回頭，看向跟在旁邊的人：「還有多遠？」
那人立刻道：「侯爺，前面再過兩坊。」
沈知白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霍去病臉一黑：「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
沈知白已經催馬往前一點：「走吧，去看看你的府。」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也笑了：「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長安更深處去。街邊的燈一盞接一盞，從他們身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