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熱乾麵不能帶進校門
程滿拎著六份過早從后街拐出來時，江嵐中學的預備鈴剛好響了。
左手兩碗熱乾麵、一袋豆皮，右手三杯豆漿、兩個面窩，書包掛在手腕上，肩帶還一個勁兒往下滑。最上面的紙碗被塑膠袋勒得有點扁，芝麻醬從碗蓋邊上擠出來，眼看就要往她校服褲子上滴。
「撐住，進了校門再漏。」
袋子裡的豆漿晃了兩下。
不太給面子。
五分鐘前，劉姨還隔著早點鋪的窗口追著喊：「搞慢點！撒了莫回來找我！」
程滿當時答應得特別痛快。
現在只想回去把五分鐘前那個覺得「六份而已，順路帶一下」的自己按進蒸豆皮的鍋里醒醒腦子。
昨天晚自習下課，唐聞溪先問她能不能幫忙帶一份豆皮，程滿說行。
旁邊的人聽見了，說那順便加一碗熱乾麵。
後排又探出兩個腦袋。
何朝陽最後補了一句：「我吃得少，一個面窩就行。」
這叫吃得少？
這是看她手上還剩幾根手指。
校門已經在前面了。
值班老師坐在摺疊桌後面，旁邊站著幾個遲到學生，正低頭填登記表。門口的人流被擠成兩股，程滿看了一眼時間，提著早餐從邊上往裡鑽。
「借過，借一下——」
前面的人忽然停了。
程滿只看見一截淺藍色校服袖子。
剎車已經晚了。
她連人帶早餐撞了上去。
塑膠袋「刺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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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熱乾麵從袋口歪出去，沒落地，先結結實實扣在了那人的前襟上。麵條順著拉鏈往下滑，芝麻醬從胸口拖到袖子，蔥花粘得相當均勻。
右手邊一杯豆漿摔破了，白色液體順著地磚往門內淌。一個面窩從袋口彈出來，滾過兩雙鞋，直奔旁邊花壇。
程滿腦子裡只剩兩個字。
完了。
後面有人喊得比她還慘。
「我的面窩！」
何朝陽從人堆里衝出去，趕在面窩滾進花壇之前一腳堵住了去路。
他低頭看看鞋，再看看面窩。
旁邊的徐越提醒：「你鞋底碰到了。」
何朝陽彎腰撿起來，正反兩面翻了一遍。
「有沒有一種可能，擦擦還能——」
「沒有。」徐越把垃圾桶蓋掀開，「讓它走。」
何朝陽把面窩放進去，蓋上蓋子。
「走得挺突然。」
程滿顧不上那邊，趕緊去看被自己撞的人。
「燙到沒有？手呢？脖子有沒有濺到？」
男生先抬手碰了碰領口，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校服。
「沒燙到。」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校服——」
程滿跟著低頭。
新校服的前襟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幾根麵條還掛在拉鏈邊，芝麻醬正往袖口滲。
她手忙腳亂地把倖存早餐放到地上，開始翻紙巾。
「對不起，我賠你洗衣費。洗不掉就賠新的。你先別用手抹，這個越抹越——」
「豆皮呢？」
後面忽然插進來一句。
程滿抬頭：「什麼？」
一個七班同學伸著脖子往地上找：「唐聞溪的豆皮，她讓我幫忙看著。」
「我豆漿是不是也破了？」另一個人蹲下來扒拉袋子。
「這個沒破，是我的吧？」
「你點的是紅豆漿。」
「今天想換原味。」
程滿一把拍開那隻準備趁亂認領的手：「你昨天還說戒糖。」
她把紙巾塞給面前的男生，又轉頭喊：「何朝陽，別哀悼了，拿個掃把。徐越，把沒破的豆漿先拎起來，別讓人再踩一腳。」
何朝陽已經走回來，先看了男生一眼：「同學，你真沒燙著吧？」
「沒有。」
「那行。」
他回頭望了一眼垃圾桶。
「就是我面窩沒了。」
「何朝陽！」
「我問過人了！」
周圍還在進學生，幾個人為了繞開豆漿差點撞到登記桌。男生彎下腰，把一隻沒破的塑膠袋撿起來，又把滾到桌腳邊的紙巾包裝遞給程滿。
「先把地上的東西挪開，後面過不去。」
「對。」程滿伸手去接，又發現自己兩手都是油，「你先放——算了，給我。」
校門口保安終於過來了，抬手把往這邊探頭的人往裡趕。
「莫圍了，搞快點清掉！你們幾個，遲到的先登記，不要把門堵死！」
「馬上。」程滿把空紙碗塞進垃圾袋，站起來時額頭全是汗。
她回頭看了眼男生。
他剛才用紙巾按過校服，芝麻醬是少了一點，污漬卻從巴掌大擴成了一整片。
程滿默默把手裡那包濕巾放回口袋。
值班老師把筆往登記表上一放。
「姓名、班級、遲到原因。寫完趕緊進去。」
程滿抓起筆，先寫名字和高二七班。
寫到遲到原因，她停了半秒，落筆：
幫助同學處理突發情況。
旁邊的人看完，說：「突發情況是你造成的。」
程滿筆尖一頓：「這個格就這麼大。」
「可以寫『撞人』。」
「你是新來的吧？」
「這和新不新有關係嗎？」
「有。我們一般不會主動幫老師補證據。」
值班老師抬頭：「你們兩個要不要去旁邊慢慢討論？」
「不用。」程滿低頭補完最後一筆。
男生接過筆，在下一行寫了名字。
周見川。
班級那欄填的是高二七班。
遲到原因：被同學撞到，協助清理。
程滿指著最前面那個「被」字：「這是不是寫得太詳細了？」
周見川把筆放回去：「後面還有空。」
保安已經在催下一撥遲到學生：「寫完就進！還有你們，熱乾麵不能帶進校門！」
抱著豆漿準備溜走的何朝陽回頭問：「那面窩呢？」
保安看向登記表：「你叫什麼？」
何朝陽立刻轉身：「老師辛苦了。」
地面簡單清理完，剩下的早餐也被認領得差不多。程滿重新拎起袋子，一手是垃圾，一手是沒破的豆漿，書包還掛在胳膊肘上。
唯一保存完整的豆皮頓時沒地方放。
她左右一看，直接塞進周見川懷裡。
「先幫我拿一下，到七班給唐聞溪。」
「我是轉學生。」
程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懷裡的豆皮，最後看向那件被自己毀得相當徹底的新校服。
新生報到第一天，遲到，校服沾滿芝麻醬，還被臨時安排配送豆皮。
七班這個歡迎儀式，內容是有點豐富。
「那跟我走。四樓，東邊。」
周見川跟上去：「豆皮你拿回去。」
「我沒手。」
「垃圾袋給我。」
「垃圾袋髒。」
「我的衣服現在也不乾淨。」
程滿回頭看了一眼。
確實。
她沒找到反駁的話，只能把垃圾袋也遞給他。
於是周見川左手抱著豆皮，右手拎著垃圾，跟著她上了四樓。
七班的早讀聲已經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中間還夾著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程滿剛走到門口，唐聞溪就從座位上探出頭。
「你終於——豆皮！」
她兩步過來，從周見川手裡把袋子接走，先摸盒底，又捏了捏盒角。
「謝謝啊。」
說完才抬頭。
她看看周見川胸前的芝麻醬，又看看程滿手裡的殘餘早餐。
「你們這是……」
周見川朝程滿那邊偏了下頭：「問她。」
程滿把最後一杯豆漿放到講台上：「誰的誰拿。熱乾麵少一碗，豆漿少一杯，何朝陽的面窩已經處理了。」
有人從書後面抬頭：「這個新同學還幫唐聞溪帶早餐？」
唐聞溪立刻擺手：「不是，他幫程滿拿的。」
程滿把豆漿往徐越桌上一放：「喝你的。」
講台邊，賀新揚手裡還拿著語文書。
他原本顯然準備好了新生介紹。
現在面前卻站著一個遲到的程滿，一個校服上全是芝麻醬的新同學，教室里還有人正在分早餐。
他把語文書合上，又翻開點名冊。
「程滿，遲到原因下課說。早餐先收好，別影響早讀。」
接著看向周見川。
「你先坐。校服下課跟我去辦公室處理一下。」
教室里還有人在往門口看。
賀新揚敲了敲講台：「新轉來的同學，周見川。座位先安排在第四組倒數第二排。其他的下課再認識，現在早讀。」
程滿把空塑膠袋塞進桌肚，回到第四組第三排坐下。
身後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她轉過頭。
被她潑了一身熱乾麵的人，坐在她斜後方。
左手兩碗熱乾麵、一袋豆皮，右手三杯豆漿、兩個面窩，書包掛在手腕上，肩帶還一個勁兒往下滑。最上面的紙碗被塑膠袋勒得有點扁，芝麻醬從碗蓋邊上擠出來，眼看就要往她校服褲子上滴。
「撐住，進了校門再漏。」
袋子裡的豆漿晃了兩下。
不太給面子。
五分鐘前，劉姨還隔著早點鋪的窗口追著喊：「搞慢點！撒了莫回來找我！」
程滿當時答應得特別痛快。
現在只想回去把五分鐘前那個覺得「六份而已，順路帶一下」的自己按進蒸豆皮的鍋里醒醒腦子。
昨天晚自習下課，唐聞溪先問她能不能幫忙帶一份豆皮，程滿說行。
旁邊的人聽見了，說那順便加一碗熱乾麵。
後排又探出兩個腦袋。
何朝陽最後補了一句：「我吃得少，一個面窩就行。」
這叫吃得少？
這是看她手上還剩幾根手指。
校門已經在前面了。
值班老師坐在摺疊桌後面，旁邊站著幾個遲到學生，正低頭填登記表。門口的人流被擠成兩股，程滿看了一眼時間，提著早餐從邊上往裡鑽。
「借過，借一下——」
前面的人忽然停了。
程滿只看見一截淺藍色校服袖子。
剎車已經晚了。
她連人帶早餐撞了上去。
塑膠袋「刺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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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熱乾麵從袋口歪出去，沒落地，先結結實實扣在了那人的前襟上。麵條順著拉鏈往下滑，芝麻醬從胸口拖到袖子，蔥花粘得相當均勻。
右手邊一杯豆漿摔破了，白色液體順著地磚往門內淌。一個面窩從袋口彈出來，滾過兩雙鞋，直奔旁邊花壇。
程滿腦子裡只剩兩個字。
完了。
後面有人喊得比她還慘。
「我的面窩！」
何朝陽從人堆里衝出去，趕在面窩滾進花壇之前一腳堵住了去路。
他低頭看看鞋，再看看面窩。
旁邊的徐越提醒：「你鞋底碰到了。」
何朝陽彎腰撿起來，正反兩面翻了一遍。
「有沒有一種可能，擦擦還能——」
「沒有。」徐越把垃圾桶蓋掀開，「讓它走。」
何朝陽把面窩放進去，蓋上蓋子。
「走得挺突然。」
程滿顧不上那邊，趕緊去看被自己撞的人。
「燙到沒有？手呢？脖子有沒有濺到？」
男生先抬手碰了碰領口，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校服。
「沒燙到。」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校服——」
程滿跟著低頭。
新校服的前襟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幾根麵條還掛在拉鏈邊，芝麻醬正往袖口滲。
她手忙腳亂地把倖存早餐放到地上，開始翻紙巾。
「對不起，我賠你洗衣費。洗不掉就賠新的。你先別用手抹，這個越抹越——」
「豆皮呢？」
後面忽然插進來一句。
程滿抬頭：「什麼？」
一個七班同學伸著脖子往地上找：「唐聞溪的豆皮，她讓我幫忙看著。」
「我豆漿是不是也破了？」另一個人蹲下來扒拉袋子。
「這個沒破，是我的吧？」
「你點的是紅豆漿。」
「今天想換原味。」
程滿一把拍開那隻準備趁亂認領的手：「你昨天還說戒糖。」
她把紙巾塞給面前的男生，又轉頭喊：「何朝陽，別哀悼了，拿個掃把。徐越，把沒破的豆漿先拎起來，別讓人再踩一腳。」
何朝陽已經走回來，先看了男生一眼：「同學，你真沒燙著吧？」
「沒有。」
「那行。」
他回頭望了一眼垃圾桶。
「就是我面窩沒了。」
「何朝陽！」
「我問過人了！」
周圍還在進學生，幾個人為了繞開豆漿差點撞到登記桌。男生彎下腰，把一隻沒破的塑膠袋撿起來，又把滾到桌腳邊的紙巾包裝遞給程滿。
「先把地上的東西挪開，後面過不去。」
「對。」程滿伸手去接，又發現自己兩手都是油，「你先放——算了，給我。」
校門口保安終於過來了，抬手把往這邊探頭的人往裡趕。
「莫圍了，搞快點清掉！你們幾個，遲到的先登記，不要把門堵死！」
「馬上。」程滿把空紙碗塞進垃圾袋，站起來時額頭全是汗。
她回頭看了眼男生。
他剛才用紙巾按過校服，芝麻醬是少了一點，污漬卻從巴掌大擴成了一整片。
程滿默默把手裡那包濕巾放回口袋。
值班老師把筆往登記表上一放。
「姓名、班級、遲到原因。寫完趕緊進去。」
程滿抓起筆，先寫名字和高二七班。
寫到遲到原因，她停了半秒，落筆：
幫助同學處理突發情況。
旁邊的人看完，說：「突發情況是你造成的。」
程滿筆尖一頓：「這個格就這麼大。」
「可以寫『撞人』。」
「你是新來的吧？」
「這和新不新有關係嗎？」
「有。我們一般不會主動幫老師補證據。」
值班老師抬頭：「你們兩個要不要去旁邊慢慢討論？」
「不用。」程滿低頭補完最後一筆。
男生接過筆，在下一行寫了名字。
周見川。
班級那欄填的是高二七班。
遲到原因：被同學撞到，協助清理。
程滿指著最前面那個「被」字：「這是不是寫得太詳細了？」
周見川把筆放回去：「後面還有空。」
保安已經在催下一撥遲到學生：「寫完就進！還有你們，熱乾麵不能帶進校門！」
抱著豆漿準備溜走的何朝陽回頭問：「那面窩呢？」
保安看向登記表：「你叫什麼？」
何朝陽立刻轉身：「老師辛苦了。」
地面簡單清理完，剩下的早餐也被認領得差不多。程滿重新拎起袋子，一手是垃圾，一手是沒破的豆漿，書包還掛在胳膊肘上。
唯一保存完整的豆皮頓時沒地方放。
她左右一看，直接塞進周見川懷裡。
「先幫我拿一下，到七班給唐聞溪。」
「我是轉學生。」
程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懷裡的豆皮，最後看向那件被自己毀得相當徹底的新校服。
新生報到第一天，遲到，校服沾滿芝麻醬，還被臨時安排配送豆皮。
七班這個歡迎儀式，內容是有點豐富。
「那跟我走。四樓，東邊。」
周見川跟上去：「豆皮你拿回去。」
「我沒手。」
「垃圾袋給我。」
「垃圾袋髒。」
「我的衣服現在也不乾淨。」
程滿回頭看了一眼。
確實。
她沒找到反駁的話，只能把垃圾袋也遞給他。
於是周見川左手抱著豆皮，右手拎著垃圾，跟著她上了四樓。
七班的早讀聲已經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中間還夾著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程滿剛走到門口，唐聞溪就從座位上探出頭。
「你終於——豆皮！」
她兩步過來，從周見川手裡把袋子接走，先摸盒底，又捏了捏盒角。
「謝謝啊。」
說完才抬頭。
她看看周見川胸前的芝麻醬，又看看程滿手裡的殘餘早餐。
「你們這是……」
周見川朝程滿那邊偏了下頭：「問她。」
程滿把最後一杯豆漿放到講台上：「誰的誰拿。熱乾麵少一碗，豆漿少一杯，何朝陽的面窩已經處理了。」
有人從書後面抬頭：「這個新同學還幫唐聞溪帶早餐？」
唐聞溪立刻擺手：「不是，他幫程滿拿的。」
程滿把豆漿往徐越桌上一放：「喝你的。」
講台邊，賀新揚手裡還拿著語文書。
他原本顯然準備好了新生介紹。
現在面前卻站著一個遲到的程滿，一個校服上全是芝麻醬的新同學，教室里還有人正在分早餐。
他把語文書合上，又翻開點名冊。
「程滿，遲到原因下課說。早餐先收好，別影響早讀。」
接著看向周見川。
「你先坐。校服下課跟我去辦公室處理一下。」
教室里還有人在往門口看。
賀新揚敲了敲講台：「新轉來的同學，周見川。座位先安排在第四組倒數第二排。其他的下課再認識，現在早讀。」
程滿把空塑膠袋塞進桌肚，回到第四組第三排坐下。
身後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她轉過頭。
被她潑了一身熱乾麵的人，坐在她斜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