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個學徒，能懂什麼
陳凡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
馬老拄著拐杖，跟在他身後往大廳走，步子急了些，拐杖敲地的聲音帶著幾分躁。
「秦立這個人，我打過兩次交道。」
馬老壓低嗓子，臉上的皺紋擰在一塊。
「滑得跟條泥鰍似的，什麼話都說得冠冕堂皇，但肚子裡全是彎彎繞。他要是拿設備外借的程序說事，陳瑤那邊很被動。」
陳凡沒回頭。
「他說不說事，得看大金牙什麼時候出牌。」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秦立不是來打官司的，他是來唱戲的。大金牙需要一個穿西裝的人，站在台上幫他念台詞。」
馬老咂了下嘴，沒再問。
兩人繞過走廊，從側門重新進入主展廳。
大廳里的人比剛才又多了一圈。自由鑑賞環節已經進行了大半，各家展商的展品陸續開放，三三兩兩的藏家圍在展櫃前交頭接耳。
陳凡一眼就看到了大金牙。
不在座位上了。
他站在展廳正中央，那隻防彈玻璃展櫃旁邊，周圍圍了一圈人。
唐裝的袖口挽了半截，露出手腕上盤得油亮的紫檀串子，正比劃著名展櫃裡的梅瓶，跟身邊幾個藏家聊得熱鬧。
「……這件東西的來路，我給各位交個底。蘇老蘇敬堂，在座的應該都知道吧？省博退休的老研究員。這件梅瓶，就是蘇老的私藏。」
大金牙的聲音不算大，但展廳回音好，傳得遠。
「蘇老當年從一個老戶手裡收的，傳承有序，三代人的東西。你說它是不是真的？」
旁邊幾個藏家跟著點頭。
陳凡和馬老走到人群外圍站定。
大金牙的餘光掃過來，在陳凡身上停了半秒。
他沒停下話頭，反而把聲調拔高了一截。
「說句不好聽的，最近有人在外面嚼舌根子，說這件梅瓶有問題。」
他搖了搖頭，一臉痛心疾首。
「我就想問問，你自己拿不出東西來，看人家的好東西就紅眼，這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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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了一圈圍觀的人。
「這叫嫉妒。」
人群里有人笑了兩聲。
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藏家接腔：「金爺說得對，現在行里就是這風氣，自己不行就踩別人。」
又有人跟著附和：「聽說聚寶齋連件像樣的展品都沒報上來，就帶了幾個碗碟，也好意思坐評委席？」
馬老的臉繃起來了，手攥著拐杖往前邁了一步。
陳凡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馬老扭頭看他。
陳凡微微搖頭，什麼也沒說。
馬老停住了，但鼻子裡哼了一聲，氣沒消。
大金牙的戲還沒唱完。
他沖展廳入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啪。
一個響指。
清脆，乾燥，在嘈雜的大廳里格外扎耳。
秦立從人群後面走出來了。
四十來歲，黑框眼鏡，深灰色西裝扣得一絲不苟，領帶是暗紅色的，扎了個溫莎結。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也是西裝，手裡各夾著一隻黑色文件夾。
三個人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整齊的聲響，像排練過似的。
秦立走到展櫃前，先朝大金牙點了下頭，然後轉過身，面朝圍觀的人群。
「各位老師，各位藏家，打擾一下。」
他從法務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抖了抖，翻到第一頁。
「我是萬臻文博的副總秦立。關於這件宣德青花梅瓶的真偽爭議，我們萬臻作為第三方檢測機構，有義務給行業一個公正的說法。」
他推了推眼鏡。
「昨天下午，我們調用了萬臻最新一代的可攜式螢光光譜儀，對這件梅瓶進行了元素成分分析。」
他把文件舉高，報告封面上赫然蓋著萬臻文博的紅章，圓圓的，帶鋼印。
「檢測結果已經出來了。」
秦立翻到數據頁，開始念。
「鈷料中鐵錳比值為零點七三，符合明代進口蘇麻離青典型區間。胎土氧化鋁含量百分之二十六點八，二氧化矽含量百分之六十四點二，微量元素中鈦含量偏低……」
一串數字從他嘴裡蹦出來，在場的藏家有的聽得懂，有的聽不懂，但都安靜下來了。
秦立念完數據，翻到最後一頁，重重地點了一下紙面。
「綜合以上十二項檢測指標，結論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
「該梅瓶各項理化指標均符合明代宣德時期御窯燒造特徵，未發現現代仿製痕跡。」
大廳里炸開了。
「看吧，我就說是真的！」
「萬臻的設備全國就那麼幾台，這數據還能有假？」
「那之前說有問題的是誰？聚寶齋那個姓陳的？」
議論聲一浪接一浪，不少人的視線往陳凡這邊掃。
灰夾克藏家湊到旁邊一個同行耳朵邊，聲音沒壓太低：
「我早說了，一個學徒，能懂什麼？馬老這次看走眼了。」
秦立把報告收好，夾在腋下，沖陳凡的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
「萬臻的設備是目前國內文博領域最先進的檢測系統，數據經過三次校準，誤差率低於零點五個百分點。」
他頓了一下。
「數據不會說謊。」
大金牙在旁邊靠著展櫃，雙手抱胸，嘴角翹起來，看熱鬧的架勢。
馬老再也繃不住了。
「放屁！」
老頭拐杖往地上頓了一下，聲音不算大，但字字帶鋼。
「秦立，你這份報告什麼時候做的？誰批的？檢測的時候陳凡在不在場？我在不在場？」
他往前走了兩步，指著秦立手裡的文件。
「昨天下午梅瓶還在展櫃裡沒開封，你哪來的檢測窗口？你拿什麼做的光譜？」
秦立推了推眼鏡，不急不慢。
「馬老，我理解您的情緒。但檢測流程是標準化的，不需要任何外部人員在場。況且，您也不是萬臻的員工，沒有監督檢測的權限。」
「你——」
馬老的臉漲紅了，手裡拐杖攥得咯嘣響。
陳凡從後面伸手，輕輕按住馬老的肩膀。
馬老回頭瞪他。
陳凡沒鬆手，聲音很輕：「馬老，讓他說完。」
馬老愣了一下，喘了兩口粗氣，退了半步。
陳凡鬆開手，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秦立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了不到一米。
陳凡沒開口。
他盯著秦立手裡那份報告看了三秒。
透視開了。
太陽穴又是一陣悶跳，眼眶裡的脹痛比之前更重。今天用得太多了，但他沒猶豫。
馬老拄著拐杖，跟在他身後往大廳走，步子急了些，拐杖敲地的聲音帶著幾分躁。
「秦立這個人，我打過兩次交道。」
馬老壓低嗓子，臉上的皺紋擰在一塊。
「滑得跟條泥鰍似的，什麼話都說得冠冕堂皇，但肚子裡全是彎彎繞。他要是拿設備外借的程序說事，陳瑤那邊很被動。」
陳凡沒回頭。
「他說不說事，得看大金牙什麼時候出牌。」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秦立不是來打官司的，他是來唱戲的。大金牙需要一個穿西裝的人，站在台上幫他念台詞。」
馬老咂了下嘴，沒再問。
兩人繞過走廊，從側門重新進入主展廳。
大廳里的人比剛才又多了一圈。自由鑑賞環節已經進行了大半，各家展商的展品陸續開放，三三兩兩的藏家圍在展櫃前交頭接耳。
陳凡一眼就看到了大金牙。
不在座位上了。
他站在展廳正中央，那隻防彈玻璃展櫃旁邊，周圍圍了一圈人。
唐裝的袖口挽了半截，露出手腕上盤得油亮的紫檀串子，正比劃著名展櫃裡的梅瓶，跟身邊幾個藏家聊得熱鬧。
「……這件東西的來路，我給各位交個底。蘇老蘇敬堂，在座的應該都知道吧？省博退休的老研究員。這件梅瓶，就是蘇老的私藏。」
大金牙的聲音不算大，但展廳回音好，傳得遠。
「蘇老當年從一個老戶手裡收的，傳承有序，三代人的東西。你說它是不是真的？」
旁邊幾個藏家跟著點頭。
陳凡和馬老走到人群外圍站定。
大金牙的餘光掃過來，在陳凡身上停了半秒。
他沒停下話頭，反而把聲調拔高了一截。
「說句不好聽的，最近有人在外面嚼舌根子，說這件梅瓶有問題。」
他搖了搖頭，一臉痛心疾首。
「我就想問問，你自己拿不出東西來，看人家的好東西就紅眼，這叫什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他掃了一圈圍觀的人。
「這叫嫉妒。」
人群里有人笑了兩聲。
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藏家接腔：「金爺說得對，現在行里就是這風氣，自己不行就踩別人。」
又有人跟著附和：「聽說聚寶齋連件像樣的展品都沒報上來，就帶了幾個碗碟，也好意思坐評委席？」
馬老的臉繃起來了，手攥著拐杖往前邁了一步。
陳凡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馬老扭頭看他。
陳凡微微搖頭，什麼也沒說。
馬老停住了，但鼻子裡哼了一聲，氣沒消。
大金牙的戲還沒唱完。
他沖展廳入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啪。
一個響指。
清脆，乾燥，在嘈雜的大廳里格外扎耳。
秦立從人群後面走出來了。
四十來歲，黑框眼鏡，深灰色西裝扣得一絲不苟，領帶是暗紅色的，扎了個溫莎結。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也是西裝，手裡各夾著一隻黑色文件夾。
三個人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整齊的聲響，像排練過似的。
秦立走到展櫃前，先朝大金牙點了下頭，然後轉過身，面朝圍觀的人群。
「各位老師，各位藏家，打擾一下。」
他從法務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抖了抖，翻到第一頁。
「我是萬臻文博的副總秦立。關於這件宣德青花梅瓶的真偽爭議，我們萬臻作為第三方檢測機構，有義務給行業一個公正的說法。」
他推了推眼鏡。
「昨天下午，我們調用了萬臻最新一代的可攜式螢光光譜儀，對這件梅瓶進行了元素成分分析。」
他把文件舉高，報告封面上赫然蓋著萬臻文博的紅章，圓圓的，帶鋼印。
「檢測結果已經出來了。」
秦立翻到數據頁，開始念。
「鈷料中鐵錳比值為零點七三，符合明代進口蘇麻離青典型區間。胎土氧化鋁含量百分之二十六點八，二氧化矽含量百分之六十四點二，微量元素中鈦含量偏低……」
一串數字從他嘴裡蹦出來，在場的藏家有的聽得懂，有的聽不懂，但都安靜下來了。
秦立念完數據，翻到最後一頁，重重地點了一下紙面。
「綜合以上十二項檢測指標，結論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
「該梅瓶各項理化指標均符合明代宣德時期御窯燒造特徵，未發現現代仿製痕跡。」
大廳里炸開了。
「看吧，我就說是真的！」
「萬臻的設備全國就那麼幾台，這數據還能有假？」
「那之前說有問題的是誰？聚寶齋那個姓陳的？」
議論聲一浪接一浪，不少人的視線往陳凡這邊掃。
灰夾克藏家湊到旁邊一個同行耳朵邊，聲音沒壓太低：
「我早說了，一個學徒，能懂什麼？馬老這次看走眼了。」
秦立把報告收好，夾在腋下，沖陳凡的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
「萬臻的設備是目前國內文博領域最先進的檢測系統，數據經過三次校準，誤差率低於零點五個百分點。」
他頓了一下。
「數據不會說謊。」
大金牙在旁邊靠著展櫃，雙手抱胸，嘴角翹起來，看熱鬧的架勢。
馬老再也繃不住了。
「放屁！」
老頭拐杖往地上頓了一下，聲音不算大，但字字帶鋼。
「秦立，你這份報告什麼時候做的？誰批的？檢測的時候陳凡在不在場？我在不在場？」
他往前走了兩步，指著秦立手裡的文件。
「昨天下午梅瓶還在展櫃裡沒開封，你哪來的檢測窗口？你拿什麼做的光譜？」
秦立推了推眼鏡，不急不慢。
「馬老，我理解您的情緒。但檢測流程是標準化的，不需要任何外部人員在場。況且，您也不是萬臻的員工，沒有監督檢測的權限。」
「你——」
馬老的臉漲紅了，手裡拐杖攥得咯嘣響。
陳凡從後面伸手，輕輕按住馬老的肩膀。
馬老回頭瞪他。
陳凡沒鬆手，聲音很輕：「馬老，讓他說完。」
馬老愣了一下，喘了兩口粗氣，退了半步。
陳凡鬆開手，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秦立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了不到一米。
陳凡沒開口。
他盯著秦立手裡那份報告看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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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穴又是一陣悶跳，眼眶裡的脹痛比之前更重。今天用得太多了，但他沒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