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程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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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金陵寒氣稠,鏢門遺女立街頭。

  本錢薄置千絲線,功夫深藏半段鉤。

  鋪小偏迎年貨客,身單不惹市井眸。

  莫道紅妝無用處,一肩風雨自能謀。

  書接上文續言事。

  話說那鏢師遺孤程秀英,其難得重新振作,獨身於南京城內臨街討生活。

  那般年月,又一介女流,能做的畢竟有限。

  掏幹了隨身積攢的銀兩,街尾巷口置一處鋪面,已是頗有些膽量矣。

  她這間鋪,鋪面蝸窄,實就不大。

  按說財力有限,可內里營生,為討生計,倒也什麼都乾的。

  秀英本錢小,女兒家身份又不想招禍。

  功夫底子是有,可也算不得高明。

  按理跟同當時爺爺所想,開館授徒?甚不現實。

  好在其隨同押鏢多年,走南闖北的,會的東西並不少。

  現沒了依傍,由這些掛出來過活生計,倒也勉勉強強挨得住。

  你就瞧吧,她那鋪面里,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最裡頭架子上朴刀、護腕、綁腿掛在樑上,寄賣些兵器護具,爺爺舊日有些存貨,真有相得中的主顧,堪算能賺得一筆錢。

  架子上瓶瓶罐罐,自個兒再配些跌打藥酒、膏藥臨街賣。

  這鏢師呀,行走江湖,走南闖北,跌打傷藥本就常備之物,程勇早年有個方子,制來跌打藥還較效果不錯。

  憑是打出個「鏢局秘方」的幌子,南京城裡,碼頭腳伕、車伕一類力工還多是需要的,身後巷子裡頭就好些這窮苦出力掙命的漢子,一來二往的,使著受用,也就穩成了主顧。

  除此,代寫書信、算帳的活計也接,這丫頭粗通文墨。

  雖較是大戶人家,從小書香授業的千金小姐比不得,可畢竟環境本不同。

  跟在這等百姓雜院子間相處,肚兒里但凡有個二兩墨,也夠干那代寫春聯、書信的活計就是。

  當然,綜上說的此三類營生計較,有一搭無一搭,全都兼著,趕是空落的日子口,想去竟也籌不下三倆個大子兒來。

  世事多艱,年景夠差,真就自立門戶,秀英方覺生計艱難,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但話再講回,這閨女吧,萬般委屈,唯有一樣好,那就是肯吃苦,性子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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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買賣不好,活人再不能被尿憋死。

  柜上擺些針頭線腦、燈籠蠟燭、炮仗紅紙的,大年節下,總歸能落些散錢。

  再是鄰里四方的,節前銀錢往來多,她功夫雖不高,對付尋常蟊賊還是夠的,所以這短途護送年貨、看管庫房一類小活,賺些快錢,瞧他鋪門前常備根齊眉棍,日子長了,有那不開眼的潑皮來惹事的,三招兩式撂一個,叫街坊瞧見,也就成了活招牌。

  這不,臨臘月裡頭,秀英閒不住,看是節前走街串巷備年貨,拉貨走活兒的車伕腳伕多,又於鋪面口兒支個攤兒,賣起了豆腐澇。

  想說雖較都是苦力活兒,起早貪黑,又是磨又是點鹵,蝦米、榨菜、木耳、蔥花、辣油、香油等佐料更是一樣不得缺,一忙啊,就到後半夜。

  所念,不過也只是想手頭兒能多倆活錢使喚而已。

  生計不易,唯是咬牙苦煎熬。

  這天來,長庭趁著空子,好容易出來一趟,單朝這程記走。

  離得老遠,旦見那秀英忙叨叨,跟攤前忙活。

  定睛望眼,那利落姑娘現前,頭攏上髻,簡單圓髻用簪子綰著,外罩一塊深色包頭。

  無有王府慣見的珠翠步搖一類女飾,自也無可能端什麼大戶女眷的做派,反倒瞧得人別樣精神。

  上身厚棉立領青短襖,利索合身還耐髒,袖口收緊,為得堪掌勺做活兒。

  外面套深色比甲,前後開衩方便活動。

  腰間系著粗布圍裙,既是幹活實用物件,也遮了腰身,少招是非。

  下提厚棉褲,褲腳扎進布襪里,腳蹬厚底棉鞋。

  南京雪后街面泥濘,靴底更要厚實防滑才好。

  就這身打扮,跟鋪子裡忙前忙後、出門搬貨、追打潑皮都較利索幹練。

  圍裙兜里還揣著一副大棉手套,閒時戴上,忙時一摘。

  臉上不施脂粉,風吹日曬,雙頰臉蛋兒瞧看都凍上一坨紅。

  整身的打扮,唯也就那圍裙選的暗紅料子,或是節前圖個吉利,顯得鋪子有人氣兒方展如此也。

  整個人往鍋沿前那麼一站,就著鍋灶掀開騰起的熱氣兒,埋頭添碗加料的,忙不得閒,半晌連個抬眼的功夫都沒有。

  「誒,我說快點呀,趕著送貨吶,我那碗豆腐好沒好哇?」

  她這鋪面很小,左右業只能放兩個小桌兒,對付七八位堂食。

  唯是好處,也就臨街巷口的顯眼兒,來去人丁從沒個斷絕。

  這刻,雖較巳時過半,早過了早飯的點兒。

  可,畢竟年節下,車伕腳伕的活兒多著呢,甭管是早餐中飯的,能是對付一口熱乎的,抹嘴下肚,接著掙命,才較不耽誤正事兒。

  眼下,攤子上吃客又上來一陣。

  一個麻衣渾圓膀子的糙漢粗鄙甚就,甩嗓子蠻不客氣一聲吼,扭臉單腳踩上凳子,嫌乎秀英手腳慢,耽誤了於他。

  「馬上,馬上啊,這碗就是。」秀英臉都沒抬,盈笑應回去。

  不想,經是他這麼一起頭兒,邊坐的另個食客也催上來。

  「我的呢?我這兒也等半天了。」

  「你先給我盛。」

  市井中討生活就是如此。


  甭說爭什麼先後了,就為碗稀粥盛的你多我少了,都能給你嗆起來。

  秀英剛做來這些,一時也不習慣來著。

  但較雜處其間,開門做生意,她又能挑揀了誰去?

  「誒呀,一共就這兩隻手,別催了。」

  「左右沒耽誤多大功夫。」

  爽利回頂一句,為照顧情分,這話呀,你還得笑著說。

  市井謀生各自難,粥分仨棗起爭端。

  戾氣平素因貧重,錙銖計較為哪般。

  秀英初入此間慣,笑對催聲巧擋攔。

  莫道強歡容易事,開門那得挑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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