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相奔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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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廿六這天天沒亮,南京城中剛是下過一場小薄雪,兼昨兒夜裡的凍雨,青石板縫裡處處嵌著碎冰,都積滿了。

  可賴是,趕至年頭,大太陽出來,日頭又暖又敞亮,所以呀,縱是天冷得呵氣成霜,但這城裡的街市卻依舊熱鬧歡騰。

  臘鼓聲中淮北雪,烽煙未解歲將更。

  石城門下肩摩處,燈籠紅映鬢霜明。

  稚子牽衣爭買餳,老翁拄杖笑聽笙。

  莫道昇平忘戰伐,太平年景是蒼生。

  長庭呢,趕是上午換了常服私跑出來,扯謊遛馬卻不見馬在身側,唯揣手獨個兒上了街。

  頭上皮暖帽,外頭縫了氈的,兩邊兒掛上暖耳。

  這南京城啊,臘月天濕冷的厲害,今日竄上街,不似平素正事戴盔胄,這套頭當最舒坦好看。

  再瞧身上,上面藏藍棉襖,外套了綢子長袍作便服,素淨耐看,沒紋龍畫蟒的來招眼,再外狐皮斗篷一遮。

  下頭褲裝皮大靴,畢竟武將出身之人,逛街倒也沒長袍曳地的說頭。

  且是雪後南京城裡這街道,經上午大日頭一烤,濕滑泥濘,這皮大靴當比什麼布鞋都堪用。

  除此,腰間隨掛素麵革帶,其上系著短刀一柄。

  這當然也是習慣使然。

  長兵刃掛身招搖過市,總有礙觀瞻,再給人嚇著。

  可不帶兵刃吧,又總是不習慣。

  遂一柄短刃,可防身,同時呀,實也就此暗示了身份。

  今個這一套下來,暗色為主,穿身的衣裳用料紮實、剪裁利落,不搶眼。

  但走在這臘月熙攘的南京街頭呢,旁人定也一瞧便知,這位爺,多半,便就哪家勛貴王公府上當差的練家子,有錢有勢,人也精壯,不張揚卻絕不好惹。

  砰!砰砰——

  忽來,不遠幾聲雙響的爆竹騰空炸開。

  長庭抬頭閒在笑笑,少有的清閒時候。

  順目望,前邊兒賣年畫的攤子支到了貢院牆根底下,紅紙金字映著殘雪,格外惹眼。

  挑擔的貨郎吆喝著「松子糖——桂花糕——」。

  聲響裹著寒氣,反倒格外清亮。

  三山街口炸春卷的油鍋滋滋響,金黃的油星濺到雪上,立刻凝了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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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庭嗅兩下鼻子,一抹。

  側身躲開幾個穿棉袍的孩子圍去吹糖人那小販攤前,各個凍得紅鼻子臉蛋兒,目不轉睛,只巴望老師傅手裡捏的胖兔子。

  再往前,偶來一輛驢車,碾著車轍子裡的薄冰。

  車伕縮脖兒甩一鞭子,鈴鐺聲混進遠處報恩寺的鐘聲內,悠悠蕩蕩,說不盡的喜慶熱鬧。

  而這次難得抽閒出來,扯謊遛什麼馬,馬又沒牽。

  那顧家郎君到底想要去哪兒呢?

  偷偷摸摸,是拐彎抹角,抹角拐彎,心心念念要奔處,有且只有一個。

  那就是同這北靖王府三條街遠,把個民房巷口的一間不那麼起眼的雜貨鋪——程記。

  程記有什麼,直叫長庭牽腸掛肚,滿心惦念?

  不是別個,正就那老闆娘,程秀英是也。

  說起此女,恐怕諸看官一時憶不起來,為此,不妨往前多言兩句。

  想當初,蕭靖川山東戰事畢,三道急詔逼其南歸。

  為後,弘光帝虛與委蛇,為了剝他蕭將兵權,臨派了個征繳軍需之任。

  也就那次,順道兒,長庭隨蕭一路奔得揚州,去會貞、娥兩小娘。

  途間,不僅偶遇沈朝宗之子沈紅蟠於城郊。

  且就勢結識了長胡鏢頭程勇,及他那親孫女程秀英。

  本是江湖匆別過,事至此處,倒還未有太多交集。

  縱是長庭當時對這姑娘有些心意,不過,有任在肩,當也沒那多閒工夫兒女情長是矣。

  直到是後來陰差陽錯,揚州水井巷內,親眼目睹了程勇一行枉死,秀英妹子慘遭歹人蹂躪。

  這錦長庭才罕有性情一回,徹底發飆來。

  你說是一見傾心也好,憐惜姑娘家苦命也罷。

  拔刀相助一場情誼過,長庭內心,算是終就敞了一扇門開。

  那事匆過,轉眼業已兩個春秋。

  秀英其人,本就爹娘早逝,身邊兒唯獨剩個爺爺,爺孫倆呀,相依為命這些年。

  臨到頭兒,年邁程勇老了老了,剛欲金盆洗手,退了行當。

  原是計劃多年攢了些個本錢,於城裡頭兌個鋪面好落腳。

  可這人算不如天算,天地不仁......

  一場大劫,秀英再就無人可依,且自個兒一黃花閨女,就此破了身子,往後餘生蹉跎,該是叫他如何是好哇。

  好在,當時解救其人,北靖王曾對隨侍越修有過囑咐。

  秀英其女,由是錦衣衛好生照料。

  越修不敢違逆,正經當了個事辦。

  但,這人吶,萬病都可醫三分,唯是那心死一條不可解也。

  事發敗了身子之後,一度大半年時間,秀英幾番尋死不成。

  慢慢地,經挨過一個個日月,這丫頭竟還真就扛了過來。

  一絲一縷,把個碎掉的心縫上。

  直今年春五月,改頭換面,強拒了錦衣衛資助保護,決要自力更生,拿出此前爺孫倆攢了半生的銀兩,南京城裡老街巷口開了這麼一家程記雜貨。

  這間鋪面支起來,既是圓了當初爺爺的願。

  實來呀,也是秀英自己給自己的一次重新活的機會。

  顧長庭跟隨北靖王身邊,這兩年來,雖北伐西討的,沒多少閒暇時間跟南京城裡長駐腳。

  但,萬事攔在前,架不住有心人之慾念。

  每每騰出手腳,還是多見了那麼幾面的。

  碰面的次數多了,情長牽掛就生了出來。

  本就郎有情來妾有意。

  可卻奈何是,一個東奔西討難安穩,一個自怨自艾毀了心懷。

  扯謊遛馬馬未牽,顧郎心事向誰邊?

  北靖王府三條街,程記鋪前屢流連。

  昔年揚州水井巷,拔刀相助結情緣。

  秀英遭難心將死,縫補殘生開此店。

  長庭南北無定跡,郎有情來妾有意。

  奈何一個自怨艾,一個奔波難安泰。

  得閒便往巷口見,心心念念堪會面。

  莫道雜貨招牌小,一燈如豆待歸年。

  兩載相思藏心底,三街輾轉費周旋。

  今朝偷得片時暇,且把衷腸付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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