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李士淳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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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統元年,臘月廿三這日,小年雪夜。

  一場驚魂夜戰,血雨腥風終結束。

  殘敗狼藉蕭府里,靖公步出,在得聽宮內走水之同時,心火燥生,本已力竭難撐之身,徹底熬扛不住,昏厥垮了下去。

  身前三小將,越、馬、秦,緊急抓得宮內太醫,來府診看。

  說為脈象細數而澀,乍疏乍數,按之芤而無根。

  此乃勞傷心脾,暗耗營血,氣機逆亂,神明失守之癥結也。

  無法,唯靜養以待。

  可,畢竟現下局勢未明,幕後主使未能挖出,實沒到萬全之時。

  無可奈何去,邱致中亦只得帶傷過府以籌全域性事。

  刻至後夜,俱熬神沒個好睡矣。

  頭件,致中吩咐下,秦旌領管全城防務,禁軍盡數調動起復,抵捕梅系叛變之兵,再城內宵禁,各街巷嚴布控。

  且是,尤蕭府及宮城,著重加増人手,以防不測。

  至於受擒梅呈安,致中更不惜身,掛著腿傷,親行盤審。

  說去,那梅千總實際本受裹挾,亦非就誠心起反勢,遂質詢業沒多大費勁,背後閣老李士淳便較挖出。

  丑時半過,正既齊綱撂穩宮中情勢,亦馬不停蹄趕來蕭府。

  其同致中兩廂碰頭一對,都覺更是成竹在胸是矣。

  很快,齊綱、馬銘祿兩匹快馬,再就急返宮廷。

  甭管怎說,李閣老,乃先帝所託顧命大臣之列,兼領禮部尚書職。

  縱今夜嫌隙干戈大了,可,要動此個,還許聖命敕令,一旨詔書才夠。

  所以,未免夜長夢多,後夜入宮,求全旨意便很較必要。

  當然,事到如今,李士淳一黨大勢已去業板上釘釘,無可轉圜就是。

  等再挨到寅時初,銘祿、齊綱得手。

  馬銘祿匯秦旌二將領兵,馬不停蹄,就此氣勢洶洶直撲李府去,直將是李府也圍了個水泄不通,真可謂,風水輪流,誰又堪想得,一切竟一二時辰里,逆轉如此快決?

  ............

  殘荷折戟小年時,雪覆重簷報巳知。

  三尺龍泉空照影,一杯殘酒冷侵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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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園梅綻渾如血,遍地霜凝恰似詩。

  莫道迂魂無去處,西湖冰底有橫枝。

  話敘休繁,外頭一應變化,照不進暮氣李府。

  夜至極致,仿似一匹浸了墨的綢緞,覆在李府飛翹簷角上。

  血雨腥風一場醉,小年夜的凜風裹刺骨鋼刀,眼瞅便欲掩殺而進。

  此時,李士淳得報事已敗,知大勢已耗盡。

  他別離了荷花塘前水榭,好似個喪了神智之幽魂。

  今年年景欠,臘月冬日之後的夜晚,濕冷入骨。

  枯荷斷梗,凝一層薄脆冰殼子。

  零星府外喧嚷響動,飄蕩盪,忽忽悠悠傳進來,悶悶的。

  披頭散髮李閣老,仰天無言傷嘆色,遙記往年在北地,在京城,小年夜裡,這會子紅綢燈籠滿掛,灶上煨著臘肉筍乾,老妻再親下廚,做那麼一碟桂花糖年糕。

  美呀......

  小孫兒圍灶台,小手偷蘸了糖霜吃。

  一步兩步,續往前挨......

  一切泡影逐一夢碎。

  廊子盡頭,先帝御賜的「天官賜福」門神,李士淳用塊白布蒙了。

  再是晃悠悠,丟魂一般景,手提著劍,斜撞屋門而入。

  「看來,事,終究是敗了......」

  屋子裡黑咕隆咚,老妻穿戴齊整,今兒是特意著了誥命官服的。

  她沒點燈,就這麼坐在桌前等死。

  見是老爺那副尊容進來,知是大限已至矣。

  這大半輩子夫妻,焉是不懂他意?

  所謂烈性之夫,亦自有得烈性之妻。

  「早知今日,唉......」老嫗開口一場嘆。

  「老爺呀,下輩子,咱可莫再做這官。」

  「初來杭州,我就想,倘你那會子真能遂了我意,辭官歸鄉。」

  「教書也好,耕讀也罷。」

  「你寫字,我種梅,該多好哇......」

  「可惜啦......」

  「你放心,桌兒上備的那罈子黃酒,我知道是用來幹嘛的。」

  「你寬心去吧,孫兒就在裡頭睡著,我娘倆全你忠名就是。」

  「不勞你動手,也算夫妻一場,最後給我留些體面......」

  一通話念,罷詞,抬手挽了挽霜鬢上簪著的一朵紅梅。

  這是今明在院子裡摘的。

  聽她之言,萬般慚愧,李士淳滿腹詞話堆到嗓子眼兒,可卻再是說不出。

  最後一程矣......

  閣老頹喪身形,罷了,罷了。

  手中那柄游龍劍,這會子也提不起來了,混是一隻枯手死命拖著,晃蕩盪,再是緘口邁了門出來。

  仇怨不得消。

  李閣老悵然抬目,卻又是見得身前院內雪地里,老管家突兀跪著候命。

  瞬來,李士淳眉目擰得更深。

  心說,今早,婢僕們早就給足了銀兩,叫他們散了。

  對外只言府里鬧了時疫,各尋活路也就罷去。

  都這工夫口兒了,他怎還在......

  「你......」李士淳欲言又止。

  「老爺,我跟您大半輩子啦。」

  「老了老了,我也走不動了。」

  「常言吶,都講一個有始有終,甭管什麼事兒,至少,能給你搭個伴不是?」

  不待李士淳聞言駁口下。

  忽地,猛然聽見外頭砸門。

  哐哐哐——

  「開門!開門!」

  老管家知結果,也不言語,只嘴角一列苦笑,翻頭迎去開那府門。

  等是門自外朝里搡開,一陣急促腳步釘靴之響。

  馬銘祿、秦旌領人馬大步流星闖進府中。

  「李士淳,接旨!」

  鐵甲鏗鏘,銘祿恨然煞氣,刻不容辯,單掌脫了聖旨在手,盛氣凌人。

  可換,對過兒李士淳聽得此話,卻放聲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

  「匹夫,可識得此劍否?」

  「這柄游龍劍,乃當初先帝所賜。」

  「臨贈時,先帝有話,說此劍贈良臣,望你替朕守好這大明之脊樑。」

  「哈哈哈哈哈.......」

  「如今脊樑斷了,還要此劍何用?啊?何用啊?」

  「哈哈哈哈哈.......」

  正既銘祿、秦旌對眸,相顧不知怎言刻。

  突然,李士淳劍鋒內指,寒氣撲面,一咬牙自刎於府院正中。

  那一刻,銘祿、秦旌同時愕然,目光越去,半晌怔就原處。

  望內宅,當下李府,燈火全熄,黑洞洞,宛似一座枯墳。

  空空蕩蕩閣老府,除卻滿塘凍死的殘荷,院栽殘梅之外,竟也再無甚旁個景致。

  直待容後銘祿令言,禁軍兵勇闖府抄家,才於後屋裡,發現一老一少另兩具屍身,皆已服毒自盡,不復可活。

  老妻說過,紅梅最賤,反倒挨得住苦寒。

  她種了滿園,如今應了景,都開來,紅艷艷的,倒像是用血澆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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