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恩慈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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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郢沒什麼反應,夾菜咀嚼的動作依舊雅致。

  但寧采春就是越想越不爽。

  她直接摔了裴郢的碗:「你聽見了沒有?」

  「嗯。」

  裴郢沒說話,適時放下了筷子。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寧采春心口窩著的火,半點都沒泄出去,她咬了咬牙。

  「你就什麼話也不想說?」

  裴郢沉默幾秒,「有。」

  他抬起頭,與寧采臣目光相對,眸中的清冷散去,帶了一絲自己都說不清的意味。

  「大小姐先前答應我的,還作數嗎?」

  這一問,讓寧采春懵了。

  她蹙著眉反思自己跟裴郢說過的話,最終想起生辰那日的承諾。

  她答應,會多疼疼裴郢。

  還答應合婚契。

  現在,婚契是不可能了,裴郢也心知肚明。

  但前一個承諾……

  寧采春自認沒做到。

  她無措地摳著桌邊,指節用力到泛白。

  「作數!」

  最終,還是咬牙認下。

  既然答應了,就得認。

  她一開始的目的不就是俘獲裴郢的心嗎?

  合婚契這事兒現在跟吞了口翔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不如就先放放。

  裴郢笑了,眉眼間清冷的雪化開,從懷裡拿出帕子,掰過寧采春摳桌子的手,細細擦拭。

  「那小姐不要再抗拒我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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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采春別過頭,聲音不太自在:「嗯。」

  除了床上,她不太適應跟裴郢親密。

  或許,這也是裴郢一直表現不出愛她的原因?

  寧采春認真反思自己。

  等反思過後,就發現,裴郢已經從擦手,變成了握手。

  十指相扣。

  寧采春皺著眉要抽回,卻聽到裴郢先一步道:「那小姐今日陪我去騎馬可好?」

  「……怎麼突然想騎馬了?」

  寧采春有點捉摸不透。

  她和裴郢好像都在裝傻。

  假裝擢考這件事不存在,假裝她沒有趕他去龐山過。

  明明這些事裡面還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

  她以為按照裴郢的聰明勁兒,會很快反應過來,然後去查自己的記憶、身份。

  但……

  竟然沒有?

  寧采春一時也摸不清楚裴郢在想什麼了。

  她點頭同意了。

  畢竟,想不通就不想了。

  寧采春不擅長為難自己。

  香菏去備車前往馬場,還給兩個主子準備了些小吃食。

  上了馬車後,裴郢依舊投餵她,偶爾是剝開的橘子,偶爾是一些堅硬的乾果。

  渴了遞水,無聊了講故事。

  他的聲音很清朗,細聽還有一些沙啞,大概是背上的傷引起了高熱,還沒養好。

  寧采春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要不養好傷再騎馬?」

  裴郢搖了搖頭,「我是來侍奉大小姐的,一點傷,養不好也沒關係。」

  寧采春當即就板起了臉:「不行!」

  要是傷勢一直不好,等恢復記憶了,還不得把她抽筋扒皮啊?

  「裴郢,你現在不光人是我的,連你身上的每一處都歸我管!現在立刻回去上藥,不養好傷別出門了!」

  裴郢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她,突然道:「我很高興小姐關心我,但今日想騎馬,小姐就當縱容我這次,好嗎?」

  為什麼一定要騎馬?

  寧采春滿腦子的疑惑。

  她嘴唇翕合幾次,最終還是選擇不問了。

  問了也容易聽到假話。

  不如親自用眼睛看。

  到了馬場,裴郢親自去挑馬,沒多久就牽著一匹溫順的白馬過來。

  寧采春疑惑:「就挑一匹馬,你不打算騎?」

  「想與小姐共騎。」裴郢答。

  男子站在馬邊,朝她伸出了手。

  只猶豫了幾秒,寧采春就把手搭了上去,順著他的力道踩上馬鐙。

  她想看看,裴郢要做什麼。

  而裴郢在確認寧采春坐穩後,一個翻身,坐到了寧采春身後。

  他安靜聞著寧采春髮絲上的香氣,始終沒有動作。

  寧采春都要不耐煩了,他的手才繞過身前,和寧采春一起抓住了韁繩。

  「小姐曾說,我教過你馬術,但我失去了這段記憶。」

  裴郢的聲音有些低啞,但能聽出來愉悅。

  「現在,這段空缺的記憶彌補了。」

  他貼近寧采春的背,下巴無意識地蹭了蹭隨風揚起的髮絲,踢了下馬肚。

  白馬猝不及防動了起來。

  寧采春下意識縮在裴郢懷裡,很快又反應過來,自己是會騎馬的。

  她趕緊調整坐姿,語氣有些不自在。

  「已經忘掉的,找回來有什麼意義?」

  裴郢道:「是我想一直抓住的意義。」

  或許那段記憶不太美好,那他就儘量還原一些美好的畫面。

  這樣,小姐在厭惡他時,或許還會有幾分垂憐。

  寧采春抿了抿唇,沒說話了。

  這種天氣,騎馬是有些遭罪的。

  寒風凜冽,吹的人臉頰疼。

  但寧采春還是陪裴郢騎完了一圈,然後才下馬。

  「好了,就到這兒吧,我今日要去恩慈苑一趟。」

  香菏第一時間送上來手爐,熱意讓寧采春找回了一些狀態。

  她隨口丟下一句,就打算走。

  但裴郢卻開口:「小姐今日陪了我一次,現在該我陪小姐。」

  這話說的並不像是詢問寧采春的意見。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裴郢就鑽進了馬車。

  「……走吧。」

  寧采春現在越來越捉摸不透這人了。

  要是擱在之前,恐怕他只會冷著臉躲得遠遠的。

  現在這般主動黏人,難道是怕再被趕走?

  她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覺得真有這種可能。

  恩慈苑。

  馬車剛到外面,就有玩鬧的孩子跑著去裡面報信了。

  沒等寧采春兩人下馬車,就見幾個穿著樸素的婦人侷促地等在門口。

  見到寧采春後,齊齊跪下:「大小姐!」

  寧采春愣了下,很快適應。

  「表弟走之前跟我說,你們冬日的衣物需要換一批新的,我找人來問過你們衣服數量與尺寸,為何不上報?」

  今日來這兒,便是為了這事。

  寧采春覺得這些人不識趣。

  要不是想著小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衣服尺寸不一定合適,她就讓下人隨便安排了。

  為首的秋嬢沒忍住情緒,哭出了聲。

  「大小姐,我們不要新衣服,能請您幫忙找一找幾個孩子嗎?」

  孩子?

  寧采春散漫的態度收了起來,認真起來:「進去再說,怎麼回事?」

  一行人轉至院內。

  孩子們都在門外緊張地等待著,不敢靠近,但黑黢黢的眼睛裡又透著希冀。

  他們身上的衣服已經短了幾寸,露出的腳脖子凍出了紅瘡。

  但沒有一個人想要新衣服。

  守在門外的香菏看著有些不忍,只能移開視線,去看房內的寧采春幾人。

  儘管條件有些差,秋嬢還是第一時間端了水過來。

  寧采春讓她放在了一邊,沒動。

  「雪兒和幾個孩子是咱們這裡的大孩子了,平時很懂事,也就在附近玩。但前幾日他們出門後就一直沒有回來,我讓人在縣裡找了好幾圈都見到……」

  說到後面,秋嬢已經哽咽了。

  別看只是幾個孩子,但都是她和其他婦人一勺一勺餵大的。

  另一個婦人紅著眼補充道:「他們常去的地方我們都找過了,就是見不著人。而且在雪兒丟失後,沒幾天又走丟了三個孩子……」

  「這件事為什麼不上報到縣衙?」寧采春皺著眉。

  「上報了……」

  秋孃哽咽著繼續說,「可是縣裡找了幾遍也沒有消息。」

  縣衙都找不到人,寧采春不明白她們找自己來還有什麼意義。

  她沉下臉,「所以,我能做些什麼呢?」

  寧采春的眼神中透著少見的寒意,將手邊的碗拿起,當著秋孃和幾名婦人的面,鬆手丟在了地上。

  碗碎的聲音,也讓兩名婦人愣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大小姐?」

  一名婦人崩潰了,「我們真的沒有辦法了!大小姐,這恩慈苑也是您出力辦的,我知道這幾個孩子您不在乎,但是他們畢竟是幾條人命啊!」

  「如果縣令知道您不顧百姓,一定會生氣的!求求您了……」

  她們齊齊跪了下來。

  只有秋孃還站著。

  她眼眶通紅,卻站得筆直,最終轉過身,讓出了路。

  「起來。」

  剛剛說話的婦人難以置信的看著她:「秋孃!你瘋了嗎?小夭是你的女兒啊!」

  「你真的不管她了嗎?我們再求求大小姐,她肯定有辦法的呀!」

  「是啊秋孃……」另一名婦人也道,「縣衙肯定是因為懶散才找不到人的,有大小姐出面,他們幾個就還有被找到的可能啊!」

  已經有婦人用怨視的目光去看寧采春了。

  但裴郢不動聲色上前,將這怨氣隔絕了回去。

  寧采春倒是挺冷靜,低笑了一聲。

  「我有辦法?當我是神仙呢,縣衙都找不到的人,我還能憑空給你變出來不成?」

  她緩緩起身,將地上的碗又踢遠了一些。

  「新冬衣會按照之前統計的尺寸和數量送來,能不能穿,要不要穿,你們自己決定。」

  說完,她直接朝門外走去。

  裴郢緊隨其後。

  守在門口的香菏看見他們出來,下意識也跟了上去。

  可院中的孩子卻圍了過來。

  「壞人!你為什麼不救雪兒和小夭姐姐!」

  「求求你們了,找找人吧,雪兒姐姐很好的,她已經可以賣繡品了。」

  「你不能不管我們!是你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我聽秋孃說了,你是這裡的東家!」

  「……」

  幾個小孩兒嘰嘰喳喳,有怨憤的,也有怯懦哀求的。

  寧采春本來不打算理會,但聽到後面,沒忍住笑了。

  「既然知道我是這裡的東家,還敢來攔我?」

  她彎下腰,目光與那小孩兒平視,「不怕我把你們趕出去嗎?」

  小孩嚇得立馬瑟縮了回去。

  一群乾癟瘦弱的孩子,儘管害怕,卻還是死死攔著路。

  寧采春的耐心耗盡了。

  她瞥了眼後面追出來的秋孃等人:「我可以建造這恩慈苑,也可以毀了它。」

  「你們最好想清楚,還要不要繼續攔我?」

  秋孃沉默了下,最終揮了揮手。

  那幾個小孩滿臉不甘地讓開了。

  但還有倔強的孩子。

  秋孃沙啞著聲音開口:「你們想清楚了,這個恩慈苑不只有雪兒和小夭他們,難道你們想再過回以前的日子嗎?」

  以前是什麼樣的呢?

  這些孩子大部分是孤兒,爹娘被要債的打死,迫不得已乞討,卻被商販們毆打嫌棄。

  吃不飽,穿不暖。

  也有從外地逃難過來的,等災難過後,因為沒有了家,選擇留在了這裡。

  孩子們一批批長大,會通過自己的手藝找出路。

  也會被送出去,或找人領走,或送去當丫鬟……

  在恩慈苑,起碼是能吃飽穿暖的。

  可要是離開了這裡,他們就會被餓死、凍死、打死、病死……

  孩子們不敢賭百姓的善心。

  至少、至少眼前這個惡女人是縣令千金,為了做善事的名聲,還會給他們一口飯吃,對吧?

  最終,沒人再攔著寧采春的去路了。

  寧采春唇角勾起一抹難辨情緒的弧度,只說:「好一齣戲。」

  話落,便抬腳往外走了。

  坐上回程的馬車。

  裴郢面容緊繃,皺著的眉頭卻顯示他內心的不平靜。

  寧采春抬眼看了他一下,似笑非笑道:「怎麼?又不是第一次見我的惡毒了,還沒適應呢?」

  「是不是後悔留下來了?」

  裴郢搖了搖頭。

  他眸色晦暗,卻格外認真:「小姐察覺到了吧,那秋孃的情緒太不像一個母親了。」

  寧采春聳著肩,散漫道:「你想多了,能選她當恩慈苑的管事,自然也是因為她冷靜沉穩,而是不偏私,對待任何一個孩子都一視同仁。」

  「不。」

  裴郢緊皺的眉頭鬆開,「小姐如果對丟失的幾個孩子不關心,就不會特意進屋聽這麼一通。」

  以寧采春的性子,只會厭煩著一張臉,罵她們沒用。

  「而且,小姐今日真的是來送冬衣的嗎?您讓恩慈苑重新統計數量和尺寸,真的是因為之前的尺寸不合適了嗎?」

  寧采春的笑容淡了。

  她將腦袋靠在車壁上,「沒意思。」

  果然騙不過狀元。

  「香菏,說給他聽。」

  車外的香菏笑著回話:「裴公子猜對啦,其實那幾個孩子丟失,小姐早就從縣衙得知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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