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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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羅德家族的每個成員,都擁有獨一無二的魔粒法武器。從長矛、弩機、長劍,甚至到火炮與改良火槍,血脈中的魔力在這些兵器上刻下了不可複製的印記。迦瑪的外公小雨果曾揮動一柄門板般的玄鐵大斧,塞勒涅則操控七把薄如蟬翼的月牙飛刀。至於迦瑪——她選擇了弓弩。

  一柄修長的銀白長弓,無弦,卻在迦瑪握緊的剎那,由魔力凝出一道流轉著微光的虛弦。

  她不再去學校了。每日破曉,城堡後山的開闊空地便成為她的戰場。風穿過稀疏的樺樹林,帶來遠方牧場的草腥味。在這裡,迦瑪與塞勒涅對戰。這與在吸血鬼盆地的殊死搏殺不同,那時的迦瑪只是僥倖求生,而如今——她真正傷到了塞勒涅。

  女王的飛刀快、狠、准,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總在迦瑪耳畔炸開。她躲得狼狽,裙擺被削去一角,臉頰留下淺淺血痕。可她的箭同樣開始追上母親的速度。銀亮的箭矢裹著螺旋狀魔力流,幾次擦過塞勒涅的鬢邊,削斷幾縷銀髮,或在她冷白的臉頰上留下淡紅劃痕。髮絲無聲飄落,像被斬斷的月光。

  每一次驚險的擦過,旁觀席上的索馬利亞將軍都會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而格萊恩則雙眼發亮,為女兒感到熾熱的驕傲,卻又忍不住擔憂——塞勒涅是否會因被觸及而稍稍認真?

  迦瑪逐漸暴露一個致命習慣:她迷戀上大範圍的亂射。弓弦頻震,箭如驟雨,覆蓋半片天空。這確實在短時間內壓制了塞勒涅的移動,以量取勝,幾次逼得女王格擋或閃避。可這無疑瘋狂消耗著她的魔力儲備。尤其在兩次箭尖擦中塞勒涅肩甲後,迦瑪更加確信這就是她的戰鬥方式,拉弓的節奏愈發急促,眼中燃起灼熱的亢奮。

  但她忘了——戰場從不允許孤注一擲。

  一次實戰演練中,塞勒涅故意讓一支箭擦過自己手臂。迦瑪見狀,嘴角忍不住上揚,搭箭的速度更快了。就是這一刻,塞勒涅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失望。

  魔粒法是對魔力極致的消耗。每一次凝出箭矢,每一次為箭賦予穿透或追蹤的形態,都像在血脈中打開閘口,生命力隨著魔力奔涌而出。迦瑪天賦異稟,魔力儲量如同深井,睡一覺、吃頓豐盛餐點、在花園發會兒呆,便能恢復大半。可再深的井,也經不起這般無節制的汲取。

  那天下午,陽光斜照,迦瑪再次張滿長弓,七支光箭在指尖成型。可就在松弦的前一瞬,她渾身力量像被突然抽空,四肢猛地一軟,眼前發黑,整個人向前栽倒。

  格萊恩如影般掠至,穩穩接住女兒下墜的身體。巴斯蒂安早已快步上前,單膝點地檢查。迦瑪嘴唇失去血色,額角滲出細密冷汗,瞳孔渙散,虹膜的顏色淡得幾乎透明——這正是魔力瀕臨枯竭的徵兆。

  「陛下,迦瑪殿下已無法繼續。」巴斯蒂安的聲音依然平穩恭敬。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暗綠色藥丸,餵入迦瑪口中。片刻,迦瑪胸腔微弱起伏,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目光仍是一片茫然的淺灰。「不及格。」塞勒涅的聲音從訓練場另一端傳來。她緩步走近,黑髮在風中微揚,方才被箭矢擦過的痕跡早已消失無蹤。

  「班傑明到底教了你什麼?」她垂下視線,看著格萊恩懷中虛弱的女兒,「你竟還沒學會如何從空氣中回收魔力。迦瑪,在你瘋狂射擊時,這片天空里飄滿了你破碎的魔力殘屑——它們本可以重新匯入你的血脈,可你任由它們消散了。」迦瑪如夢初醒。是的,她錯過了太多基礎課程,是她纏著塞勒涅測試力量,才落得這般狼狽。

  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她只能勉強動了動手指。「回去重修。」塞勒涅轉身,衣裙拂過草尖,「迦瑪,你還不能畢業。我說過,王儲的課程沒有捷徑,更沒有速成班。」「……是,母親。」迦瑪用盡力氣擠出回應,臉頰因羞愧漲紅,汗水早已浸透後背的衣料。

  迦瑪被帶回巴斯蒂安的鍊金工坊。房間裡瀰漫著幾十種藥草混合的複雜氣味,光線昏暗,唯有中央那口巨大的坩堝下方,魔法火焰幽幽燃燒。

  她被放進坩堝。深綠色藥液漫過肩膀,微燙,帶著奇異的刺痛感。這是吸血鬼王庭提供的特殊容器,內壁銘刻著汲取與灌注的古代符文,其中的藥材配方與迦瑪體質高度適配。唯一的問題是氣味——像腐爛的玫瑰混合硫磺與鐵鏽,刺鼻得讓她幾欲作嘔。

  「巴斯蒂安,」迦瑪將下巴擱在坩堝邊緣,聲音悶悶的,「她們……還是沒有消息嗎?」「沒有。」鍊金術士的回答向來簡短。他正用長柄木勺緩慢攪動藥液,讓魔力更均勻地滲入迦瑪的皮膚。沉默片刻,巴斯蒂安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不過,我們查到了一些關於星霧龍的史料。」

  迦瑪抬起眼皮。「傳說東方龍性淫,曾與諸多異類交合,有『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的說法。星霧龍便是其中之一,母親西方火龍,孕後誕下龍蛋,在熔岩深處孵化。星霧龍性情溫和,不喜爭鬥,嗜睡。」巴斯蒂安停下攪拌,望向牆壁上跳動的火光陰影。

  「星霧龍能從鼻息中噴出浩瀚氣霧,形成籠罩數里的『霧之結界』,將自己藏匿其中。它常張巨口沉睡,誤入迷霧的生靈困於其中,最終跌入其口,成為無意識的食糧。而它一睡,便是百年光陰。」他轉向迦瑪:「這推翻了我們先前的猜測——星霧龍不可能沉睡在學校地下,否則校舍早在幾百年前就已崩塌,不可能屹立兩千一百年這麼久。」

  線索到此斷裂。同學們仍在幫忙翻找典籍,可關於這類上古神獸的記錄實在太少。能見到它一面,恐怕需要幾代人累積的運氣。無論如何,尋找星霧龍的任務變得愈發艱巨——這關乎兩個王國未來的命運。「現在,你什麼都不要想。」巴斯蒂安舀起一瓢藥液,從迦瑪頭頂緩緩澆下。刺鼻的氣味讓她猛地一顫,嗆得咳嗽,卻也清醒了幾分。

  「打好基礎,迦瑪。你如此急躁,未必是怕麻煩,或許只是太渴望證明自己。但你要明白,能擊敗一個吸血鬼家族的女王,該是何等境界的力量。」他的聲音難得柔和了些,「你需要接受自己此刻的渺小,而非急功近利。」藥水順著發梢滴落。迦瑪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明天,」她說,「我們像最初那樣,一起去學校吧。上學,放學,午休……回歸日常。」巴斯蒂安點了點頭,將木勺輕輕靠在坩堝邊。「好。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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