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皮子與鐵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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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拳的速度與威力太過駭人,全場陷入一種近乎呆滯的震驚,以至於無人立刻注意到,場地邊緣裁定員手持的那方純白蝙蝠絨戰巾上,依舊潔白如新,未染絲毫猩紅。戴著單邊眼鏡的吸血鬼裁判面無表情地踏入場中,在迦瑪癱軟的身體旁站定,開始以清晰、刻板的聲調讀秒——這條規則對非純血或可能昏厥的參賽者適用。

  「10、9、8……」

  阿倫·洛爾背對著倒地的迦瑪,緩緩吐出一口並無實質存在的濁氣,抬手整理了一下毫無凌亂跡象的袖口。他的戰鬥向來如此:雷霆一擊,勝負已在那一拳中分明。他邁步,準備離場。

  「7、6、5、4……」

  「3……」

  地上那團銀髮與破碎衣袍的身影,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隻沾著灰塵的手抬起,用內側相對乾淨的衣料,緩慢而仔細地擦了擦口鼻部位。當手臂移開時,那張臉除了殘留些許塵土,鼻樑已恢復挺直,只有唇角一絲新鮮的血跡證明剛才的重創並非幻覺。她瞳孔重新聚焦,清澈,冰冷,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慵懶的審視。

  迦瑪撐著地面,動作略顯滯澀卻異常穩定地站了起來。她對著呆住的裁判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可以退下了。然後,她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與黑曜石地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在這片陡然變得更加死寂的賽場中清晰可聞。「這,」她的聲音不高,卻因魔法擴音而傳遍每個角落,帶著一種純粹的、令人不安的好奇,「就是你的全力?」

  阿倫·洛爾霍然轉身!瞳孔因驚怒而急劇收縮。迦瑪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兩米處,氣息平穩,姿態放鬆,甚至沒有擺出任何防禦或進攻的架勢,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觀察一件不太有趣的展品。阿倫的身影再次被暴怒驅動的速度模糊!拳頭、肘擊、膝撞,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與猩紅的血能殘影,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網,向迦瑪籠罩而去!

  然而,迦瑪動了。她不再硬接,身體化作了一道飄忽不定的灰色影子。阿倫的每一記重擊都擦著她的衣角掠過,擊打在空處,或僅僅承受了最輕微的格擋力道。她甚至偶爾會突兀地遞出一拳,卻在即將接觸的瞬間詭異地收回,仿佛只是某種挑釁的虛招。

  一旦被阿倫狂暴的攻勢逼至場地邊緣,她便會突然俯身,足尖踢起一片混合著細小石礫的塵土,精準地揚向對手的面門!趁著阿倫視線被擾、本能側頭閉眼的剎那,迦瑪已如貓般竄近,單手在他肩頭一按,身體借力輕盈騰起,竟如同孩童遊戲「跳山羊」般從他頭頂翻越而過,穩穩落在他身後。佯攻、揚塵、激怒、游斗……

  這是狼群狩獵大型獵物時的經典策略,是荒野傳授的智慧,而非任何貴族格鬥教程的內容。巴斯蒂安的分析精準命中靶心。阿倫是個極易被情緒主導的人。能因一時口舌之快便羞辱公主的管家,能當眾以最惡毒的語言攻擊王儲的血統,能毫不猶豫接下這份背後可能布滿陷阱的挑戰書——這絕非一個深思熟慮、懂得權衡利弊的成熟貴族所為。

  他只有十七歲,被天賦和家族的吹捧蒙蔽,那副高傲皮囊之下,不過是個容易被熱血沖昏頭腦的年輕人。但這絕不意味著他是個草包。他的拳頭,疾如狂風,重如雷霆。迦瑪方才承受的那一擊,若是落在尋常生物身上,早已顱骨粉碎,腦漿迸裂。現在,熱身結束,真正的「計劃」可以開始了。

  迦瑪在又一次驚險的滑步躲開側踢後,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確保能通過魔法捕捉傳入阿倫耳中:「你的嘴……好臭。早餐吃了大蒜沒刷牙?打算用這股味兒熏死我,好不戰而勝?」阿倫一怔,攻勢出現了萬分之一秒的遲滯。就是現在!迦瑪幾乎湊到他耳邊,用更輕、更快的語速,吐出淬毒的低語:

  「聽我說,蠢貨。你是不是根本沒想過,挑戰一位公主——哪怕是個『雜種』公主敗了會是什麼下場?如果我『建議』,讓你那位據說容貌甚美的父親,去『侍奉』幾位有特殊癖好的大貴族『聊表歉意』……你覺得,你的家族,會怎麼選?你可能會突然多出好幾位『繼父』呢,阿倫少爺。」

  「你——!!」阿倫的大腦「轟」的一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父親是他心中不容觸碰的逆鱗,也是他驕傲來源的一部分!這雜種竟然?!狂怒吞噬了他,拳腳變得更加兇猛、卻也更加凌亂,破綻頻出。他幾次擊中了迦瑪,但後者總是以最小的代價承受或卸力,仿佛那些足以打斷骨頭的攻擊只是不痛不癢的推搡。

  迦瑪纏繞著他。時而攀附他的手臂旋轉,時而腳尖輕點他的肩膀躍起,甚至有一次直接踩在他的頭頂借力後翻,不忘留下一句清晰的、充滿鄙夷的點評:「嘖,你的汗,真噁心。」「不准你羞辱我的父親!!你這卑微的西高地梗!你就是人類和野獸雜交出來的怪物!!」阿倫徹底失控,嘶吼聲通過擴音法陣,震撼全場。

  「哦?」迦瑪落在他前方數米外,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聲音卻清晰平靜,「那你覺得,誰才配成為公主?」「總之不是你!!」阿倫雙目赤紅,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咆哮。迦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程式化的微笑,仿佛在背誦早已寫好的劇本:「那你覺得,應該怎樣?」

  「女王陛下應當從我們這樣古老尊貴的家族中,遴選最優秀的丈夫!誕下血脈純淨的繼承人!而不是讓你這種——」阿倫被憤怒沖昏的頭腦,讓他吐出了最致命的話語。「嗤——!」一道尖銳的破空聲!自中央那神聖不可侵犯的觀禮席內射出!它精準地穿過數十米距離,掠過迦瑪的側臉,然後——

  「噗!」輕微而濡濕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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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倫·洛爾剩餘的狂言戛然而止,化作一聲悽厲扭曲的短促痛嚎。他的嘴唇至臉頰一側,被那物體——一枚被剝離了所有柔和象徵、只剩下尖銳莖刺與金屬化花瓣的「玫瑰」狠狠撕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慘白的頜骨與震顫的牙齦,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下巴與前襟。

  觀禮席的簾幕輕輕晃動了一下,復歸平靜。仿佛只是微風拂過。但其中蘊含的警告與威嚴,冰冷刺骨。公開羞辱、非議女王的婚姻與繼承選擇,這在永夜王庭是絕不可觸碰的禁忌。迦瑪太了解這些規則,所以,她精心設計了「利用」這些規則的陷阱。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確實強悍,尤其是阿倫這樣天賦異稟的年輕個體。然而,自愈需要能量,需要「注意力」。當身體某個部位遭受突如其來的、嚴重的開放性創傷時,再生的本能會優先調動資源處理最危及「存在」的傷口,其他地方的修復與防禦,便會不可避免地出現短暫的遲滯與疏漏。

  迦瑪的反擊,在這一刻,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驟然噴發!就在阿倫因劇痛和創傷而動作僵直、再生力集中於面部的剎那,迦瑪動了!不再是遊走躲避,而是疾如閃電的突進!她側身切入阿倫因痛楚而微微打開的防禦空檔,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他剛剛揮出一半、尚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腕,五指深深嵌入!

  同時,她的右腿如同蓄滿力量的鋼鞭,自下而上狠狠撩起,堅硬的腳後跟,裹挾著全身扭轉的力量,精準無比地踹在阿倫左側胸肋下方,那片沒有堅硬肋骨完全覆蓋的柔軟區域——浮肋!

  「咔嚓——!!」

  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通過魔法放大,傳入每個人耳中。

  「呃啊——!!」阿倫發出比之前悽厲十倍的慘叫,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左側佝僂,左手徒勞地想去捂住肋骨,右手卻被迦瑪死死鎖住。

  但這還沒完!迦瑪扣住他手腕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拉,破壞他重心的同時,支撐身體的左腳為軸急旋,右腿尚未落地,左腳尖已如毒蠍之刺般向上撩起,腳尖的目標,是阿倫因痛苦和驚駭而圓睜的、正在努力再生臉部傷口的雙眼!

  噗!噗!

  並非戳爆,而是帶著碾磨力道的狠厲踢蹭!眼球是極其脆弱而敏感的器官,劇烈的疼痛和瞬間的視野模糊/喪失,足以讓任何戰士陷入短暫的本能恐慌與失衡。口腔劇痛未消,肋骨斷裂,雙眼又遭重創!阿倫的慘叫變成了嗬嗬的漏氣聲,再生力在這一刻似乎陷入了混亂,不知該優先處理何處。他踉蹌後退,徹底失去了章法。

  戰鬥中最危險的時刻,就是失去平衡,倒地。

  迦瑪沒有給他任何調整的機會。她如同附骨之疽般貼上去,在阿倫因肋部劇痛和視線模糊而動作變形的瞬間,一記沉重如鐵錘的手肘,狠狠砸在他的後頸與脊椎連接處!「砰!」阿倫終於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面朝下重重撲倒在地,塵土飛揚。迦瑪緊隨而上,一腳狠狠踹在他的側腰,將他龐大的身軀踢得翻轉過來,變為仰面朝天。

  她毫不客氣地跨坐在他的胸膛,雙膝死死壓住他的肩關節,限制其雙臂發力。先是猛地扇了幾個耳光,坐席上的伊恩知道,那是迦瑪對於下屬被羞辱的『回應』,畢竟,她可是很記仇的。

  然後,拳頭落下。

  不是狂風暴雨,而是穩定、精準、充滿控制力的左右開弓。每一拳都避開顳部、咽喉等可能致死的要害,卻重重砸在顴骨、下頜、鼻樑等既能帶來劇痛與羞辱,又能製造可觀出血量的部位。


  沉悶的擊打聲如同擂鼓。阿倫起初還試圖掙扎,扭動,但胸腹被坐壓,雙臂被鎖,斷裂的肋骨隨著動作刺入更深處,眼前一片血紅模糊,面部再生的速度開始跟不上破壞的速度。鮮血從他的口鼻、眼角、撕裂的面頰不斷湧出,滴落在身下的黑曜石地面上,也有一部分,被始終如影隨形、冷靜靠近的裁定員,用那方純白的蝙蝠絨戰巾吸附。

  潔白的絨布邊緣,開始迅速被浸染,擴散開刺目的暗紅。

  但這還不夠。要讓他徹底失去任何反撲的可能,要打出「致命」一擊,絕不能止於這種「溫和」的毆擊。

  迦瑪眼中寒光一閃,忽然停止了連續擊打。她微微張嘴,下頜骨處的肌肉不自然地蠕動、繃緊,皮膚下隱約有黯淡的紫黑色魔力流光閃過——她在將自身那具有麻痹特性的血族毒液,混合著魔力,以極高的濃度壓縮、灌注於自己的齒間!這個過程需要短暫的蓄力,約三秒。

  阿倫模糊的視線似乎捕捉到了她的異常,求生的本能和殘存的凶性讓他開始最後的掙扎!被迦瑪膝蓋壓制的右臂肌肉賁起,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迦瑪的後背!同時,他完好的左腿猛然屈起,膝蓋如同重錘,頂向迦瑪的腰椎!就在他攻擊即將及體的前一瞬——

  迦瑪蓄力完成!她猛地俯身,頭顱如同捕食的毒蛇般竄出!不再是拳頭,而是張開的嘴,露出那兩排此刻隱隱泛著不詳暗芒的牙齒,對著阿倫頸側那劇烈搏動、毫無防護的頸動脈區域,狠狠咬下!

  即使不化身狼形,吸血鬼的獠牙,依舊是貫穿血肉的利器,更何況注入了濃縮的魔力與麻痹毒素!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大塊血肉連同破碎的血管、部分氣管被硬生生撕扯開來!滾燙的鮮血並非湧出,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水,呈噴射狀狂飆而出!瞬間染紅了迦瑪的半張臉,也徹底浸透了她身下阿倫的胸膛,更將始終懸停附近、已吸收部分血液的白色絨布,在一剎那間,染成一片完完全全、觸目驚心的深紅!

  「呃……嗬……」阿倫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雙眼翻白,雙手徒勞地抓向自己破碎的喉嚨,卻只能製造出更多血沫。頸動脈的破裂讓鮮血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再強的自愈力,也無法瞬間修補這種程度的開放性重創。他敗了,以一種極其慘烈、毫無尊嚴的方式。

  全場死寂。只有鮮血汩汩流淌的細微聲響,以及阿倫瀕死般的痛苦抽氣聲。

  主持人盧修斯張了張嘴,他那些準備好的激昂解說詞全部卡在喉嚨里。這場他預想中本該是勢均力敵、甚至可能一邊倒向阿倫的激烈對決,從開始到徹底終結,僅僅過了——

  他瞥向一旁的計時魔法水晶。

  五分,十六秒。

  那位在外界被譽為新星、戰功頗豐的年輕貴族阿倫·洛爾,如今只是一灘倒在血泊中、本能抽搐的破碎肉塊。

  盧修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專業的洪亮與篤定。他大步走到場地中央,從裁定員手中接過那方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沉甸甸、甚至還在向下滴落血珠的白色絨布,將其高高舉起,向四周看台、向所有魔法鏡頭展示。

  那一片刺目的紅,就是最無可辯駁的證據。

  「我宣布——」他的聲音迴蕩在驟然爆發出驚天動地喧譁的決鬥場上空。

  「本次榮譽決鬥,獲勝者是——」

  「迦瑪·永夜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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