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海瑞
西苑的燈還亮著。
黃錦將茶送上，見嘉靖擺手，便帶著侍候的人退出殿外。
案上放著白日留下的頒書冊子，朱載坖隨手翻過兩頁，便又放了回去。
嘉靖看著他：「老四今日很得意。出了這道門，恭喜他的人便沒斷過。」
朱載坖笑著端起茶。
嘉靖點了點那本冊子：「這就是你想要的。」
朱載坖抬眼，與他對視片刻，才道：「難道這不是父皇想要的。」
嘉靖沒有反駁。
白日裡老四答話的樣子，他看得清楚。確實用過心，也確實長進了些。
這個結果，嘉靖當然滿意。否則，御前那句稱許，也不會當著禮部官員的面說。
朱載坖見他不說話，朝奏疏示意了一下：「先放放。父皇這幾日修行如何。」
嘉靖原本還靠著軟枕，聞言下意識坐直了些，連神色都認真起來：「還行。」
「皇帝和修仙，這兩樣，父皇沒法同時抓著。」朱載坖斂了笑意，「真想往修行這條路上走，就得早做打算。」
嘉靖慢慢開口：「你的意思是……」
朱載坖將頒書冊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老四人不錯，也肯做事。這回辦下來，不就比先前像樣多了。只是年少，容易叫人哄住。父皇若想用他，便多教一教，別到最後，養成一個事事都要聽嚴黨的兒子。」
說到嚴黨，嘉靖神色一冷。嚴世蕃私底下與景王府走得近，他一向知道。
只是他一直有把我拿捏嚴嵩。
朱載坖見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
嘉靖卻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道：「有個外官，前些日子朕召他進京述職，如今到了。淳安知縣，叫海瑞。有人薦他清廉剛直，朕想聽聽他如何辦地方上的事。你要不要見見。」
海瑞。
朱載坖腦中掠過那人的履歷，南平教諭，學宮裡見御史而不肯屈身。
淳安知縣，布袍粗食，不肯逢迎權貴。
還有原本歷史上那道《治安疏》，備好棺材，直言上諫，竟將眼前這位父皇罵得大怒，又忍不住反覆取來讀。
如今那道疏還遠著，此人卻先到了京城。
嘉靖只見他聽到名字後，忽然收起了先前的隨意，還以為是起了愛才之心。
朱載坖抬頭點了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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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嘉靖正要叫人將海瑞帶到西苑，朱載坖卻先把他攔住。
殿內只有父子二人，他道：「父皇若在這裡問，他未必敢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不如換個地方，聽聽這位淳安知縣怎麼看大明。」
嘉靖一頓。海瑞清廉剛直，是薦書上的話。
當了皇帝這麼多年，他知道臣子見駕時的樣子，不一定是私底下的樣子。
朱載坖見他起了興趣，又補上一句：「他若真像薦書上寫的，父皇當面聽一回，比看十封摺子有用。」
「朕親自去聽？」嘉靖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隨即搖頭，「朕一進門，他便知道該怎麼答了。」
朱載坖笑了笑：「所以得勞父皇換張臉。」
嘉靖將黃錦叫進殿，命他傳旨，海瑞先去城南的酒樓安歇，明日再召。
等黃錦領旨走遠，朱載坖才起身來到他面前。
嘉靖還沒來得及問，朱載坖已抬起兩指，在他眉前輕輕一划。
嘉靖只覺臉上一涼，像有一層薄薄的水從額頭流到下頜。
案頭的銅鏡里，那張他看了半輩子的臉，正一點點變得陌生。
眉骨收窄，眼角低垂，鼻樑與唇形也換了模樣。
連頜下的須都短了幾分，成了個衣食寬裕，上了年紀的尋常商人。
嘉靖一把拿起銅鏡，伸手摸自己的鼻樑，皮肉摸起來與平日並無分別。
他盯著鏡中人，忽然開口：「載坖。」
聲音出口，嗓音比他原先粗些，還帶著一點沙啞。
朱載坖站在一旁，忍著笑意道：「到了日落前便會恢復。父皇放心，我在身邊，沒人認得出您。」
嘉靖又將臉轉向燭光，細看了好一陣。
他知道兒子有仙家本事，也親眼見過，但看著自己的五官在鏡中換了樣子，仍覺後背發緊。
轉念一想，這樣走到朝臣跟前，只怕連嚴嵩也認不出來，那點驚駭又變成了興致。
「你呢？」嘉靖放下鏡子，抬頭時，朱載坖已在臉上一抹。
片刻竟也變成了個眉目平常的年輕人。
嘉靖盯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這法術用在審案上，倒比錦衣衛換十身衣裳都管用。」
朱載坖替他把銅鏡放回原處：「父皇別在大街上這麼叫我，就更管用了。」
前夜海瑞抵京後，尚在等覲見的旨意。
黃錦奉命傳話，叫他先在城南一處兼可住店的酒樓安歇，今日不必入宮，明日聽宣。
旨意沒說緣由，海瑞接下時雖覺奇怪，卻也只能照辦。
他帶著行李到了酒樓，安頓後先將所備文書清點一遍，直到過午，才下樓要了一碗飯。
此時樓中已有兩位客人。
海瑞經過時掃了一眼，見桌上不過幾樣尋常菜，便在相鄰的一桌坐下。
他還惦記著進宮回話，外頭街市再熱鬧，也沒打算多聽旁人的閒談。
年長者正是嘉靖。
換了衣裳出宮時，他的興致比朱載坖還高。
可真要以陌生人的身份議論自己，這位皇帝一時竟有些難以開口。
朱載坖夾了口菜，朝鄰桌看了一眼，先道：「近來京中的事，倒是接連辦成了幾樁。」
嘉靖放下茶盞，順勢說起朝廷遣裕王賑濟陝西，又說軍士被征作工，查清後已歸了營。
這些本是他們父子親歷的事，嘉靖說得格外清楚。
臨了，他看一眼鄰桌，語氣漸漸響亮。
「還有景王頒書，三百部都送到寒士手中。地方有災，朝廷能賑。底下辦錯了事，皇帝能改。如今這位陛下，算得上肯為百姓操心。」
海瑞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他進京途中聽過陝西的訊息，到京後又見過頒書的文書，知道鄰桌說的不是憑空編造。
被征的軍士能回營，窮生員能領到書，確實是好事。
他低頭繼續用飯，眉心卻慢慢皺起。
那人言語中，已將幾樁辦成的事，當作天下吏治都妥當的憑據。
朱載坖看見了，仍只笑著吃菜。
嘉靖平日裡聽慣了聖明二字，如今換了副面孔，竟也想知道，一個不認識他的地方官，會不會同意。
他沿著方才的話說下去：「我看這幾年朝廷做事，比往日有章法。聖天子知錯能改，能用自己的兒子去辦實事。若再過些年，未必不能與漢文帝比一比。」
黃錦將茶送上，見嘉靖擺手，便帶著侍候的人退出殿外。
案上放著白日留下的頒書冊子，朱載坖隨手翻過兩頁，便又放了回去。
嘉靖看著他：「老四今日很得意。出了這道門，恭喜他的人便沒斷過。」
朱載坖笑著端起茶。
嘉靖點了點那本冊子：「這就是你想要的。」
朱載坖抬眼，與他對視片刻，才道：「難道這不是父皇想要的。」
嘉靖沒有反駁。
白日裡老四答話的樣子，他看得清楚。確實用過心，也確實長進了些。
這個結果，嘉靖當然滿意。否則，御前那句稱許，也不會當著禮部官員的面說。
朱載坖見他不說話，朝奏疏示意了一下：「先放放。父皇這幾日修行如何。」
嘉靖原本還靠著軟枕，聞言下意識坐直了些，連神色都認真起來：「還行。」
「皇帝和修仙，這兩樣，父皇沒法同時抓著。」朱載坖斂了笑意，「真想往修行這條路上走，就得早做打算。」
嘉靖慢慢開口：「你的意思是……」
朱載坖將頒書冊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老四人不錯，也肯做事。這回辦下來，不就比先前像樣多了。只是年少，容易叫人哄住。父皇若想用他，便多教一教，別到最後，養成一個事事都要聽嚴黨的兒子。」
說到嚴黨，嘉靖神色一冷。嚴世蕃私底下與景王府走得近，他一向知道。
只是他一直有把我拿捏嚴嵩。
朱載坖見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
嘉靖卻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道：「有個外官，前些日子朕召他進京述職，如今到了。淳安知縣，叫海瑞。有人薦他清廉剛直，朕想聽聽他如何辦地方上的事。你要不要見見。」
海瑞。
朱載坖腦中掠過那人的履歷，南平教諭，學宮裡見御史而不肯屈身。
淳安知縣，布袍粗食，不肯逢迎權貴。
還有原本歷史上那道《治安疏》，備好棺材，直言上諫，竟將眼前這位父皇罵得大怒，又忍不住反覆取來讀。
如今那道疏還遠著，此人卻先到了京城。
嘉靖只見他聽到名字後，忽然收起了先前的隨意，還以為是起了愛才之心。
朱載坖抬頭點了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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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嘉靖正要叫人將海瑞帶到西苑，朱載坖卻先把他攔住。
殿內只有父子二人，他道：「父皇若在這裡問，他未必敢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不如換個地方，聽聽這位淳安知縣怎麼看大明。」
嘉靖一頓。海瑞清廉剛直，是薦書上的話。
當了皇帝這麼多年，他知道臣子見駕時的樣子，不一定是私底下的樣子。
朱載坖見他起了興趣，又補上一句：「他若真像薦書上寫的，父皇當面聽一回，比看十封摺子有用。」
「朕親自去聽？」嘉靖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隨即搖頭，「朕一進門，他便知道該怎麼答了。」
朱載坖笑了笑：「所以得勞父皇換張臉。」
嘉靖將黃錦叫進殿，命他傳旨，海瑞先去城南的酒樓安歇，明日再召。
等黃錦領旨走遠，朱載坖才起身來到他面前。
嘉靖還沒來得及問，朱載坖已抬起兩指，在他眉前輕輕一划。
嘉靖只覺臉上一涼，像有一層薄薄的水從額頭流到下頜。
案頭的銅鏡里，那張他看了半輩子的臉，正一點點變得陌生。
眉骨收窄，眼角低垂，鼻樑與唇形也換了模樣。
連頜下的須都短了幾分，成了個衣食寬裕，上了年紀的尋常商人。
嘉靖一把拿起銅鏡，伸手摸自己的鼻樑，皮肉摸起來與平日並無分別。
他盯著鏡中人，忽然開口：「載坖。」
聲音出口，嗓音比他原先粗些，還帶著一點沙啞。
朱載坖站在一旁，忍著笑意道：「到了日落前便會恢復。父皇放心，我在身邊，沒人認得出您。」
嘉靖又將臉轉向燭光，細看了好一陣。
他知道兒子有仙家本事，也親眼見過，但看著自己的五官在鏡中換了樣子，仍覺後背發緊。
轉念一想，這樣走到朝臣跟前，只怕連嚴嵩也認不出來，那點驚駭又變成了興致。
「你呢？」嘉靖放下鏡子，抬頭時，朱載坖已在臉上一抹。
片刻竟也變成了個眉目平常的年輕人。
嘉靖盯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這法術用在審案上，倒比錦衣衛換十身衣裳都管用。」
朱載坖替他把銅鏡放回原處：「父皇別在大街上這麼叫我，就更管用了。」
前夜海瑞抵京後，尚在等覲見的旨意。
黃錦奉命傳話，叫他先在城南一處兼可住店的酒樓安歇，今日不必入宮，明日聽宣。
旨意沒說緣由，海瑞接下時雖覺奇怪，卻也只能照辦。
他帶著行李到了酒樓，安頓後先將所備文書清點一遍，直到過午，才下樓要了一碗飯。
此時樓中已有兩位客人。
海瑞經過時掃了一眼，見桌上不過幾樣尋常菜，便在相鄰的一桌坐下。
他還惦記著進宮回話，外頭街市再熱鬧，也沒打算多聽旁人的閒談。
年長者正是嘉靖。
換了衣裳出宮時，他的興致比朱載坖還高。
可真要以陌生人的身份議論自己，這位皇帝一時竟有些難以開口。
朱載坖夾了口菜，朝鄰桌看了一眼，先道：「近來京中的事，倒是接連辦成了幾樁。」
嘉靖放下茶盞，順勢說起朝廷遣裕王賑濟陝西，又說軍士被征作工，查清後已歸了營。
這些本是他們父子親歷的事，嘉靖說得格外清楚。
臨了，他看一眼鄰桌，語氣漸漸響亮。
「還有景王頒書，三百部都送到寒士手中。地方有災，朝廷能賑。底下辦錯了事，皇帝能改。如今這位陛下，算得上肯為百姓操心。」
海瑞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他進京途中聽過陝西的訊息，到京後又見過頒書的文書，知道鄰桌說的不是憑空編造。
被征的軍士能回營，窮生員能領到書，確實是好事。
他低頭繼續用飯，眉心卻慢慢皺起。
那人言語中，已將幾樁辦成的事，當作天下吏治都妥當的憑據。
朱載坖看見了，仍只笑著吃菜。
嘉靖平日裡聽慣了聖明二字，如今換了副面孔，竟也想知道，一個不認識他的地方官，會不會同意。
他沿著方才的話說下去：「我看這幾年朝廷做事，比往日有章法。聖天子知錯能改，能用自己的兒子去辦實事。若再過些年，未必不能與漢文帝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