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江湖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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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日,朱載坖過得頗為清靜。

  嘉靖照著批註用功,偶有不明,便讓黃錦遞一句話,倒沒有再將他留到深夜。

  這日下午,他換了身尋常衣裳出門,只帶著沈煉,沿街往熱鬧處走。

  街邊蒸籠揭開,白氣裹著面香湧出來,賣糖食的挑著擔子穿過人群。

  朱載坖腳下慢了些,正看著鋪子裡掛出的新貨,前頭忽然響起一陣鑼聲。

  人群往街角聚去,裡頭傳出個拖長的聲調:「三回都是凶簽,貧道便想替你說句話,也說不得了。」

  一張供桌橫在街邊,香爐後立著塊白布幡。

  穿舊道袍的漢子托著簽筒,將三支竹籤排在桌上。

  桌前的婦人臉色發白,攥著錢袋道:「道長,您再給瞧瞧。我男人才病了幾日,郎中說吃幾服藥便好,怎麼就到了這一步……」

  「病在身上,災在命里。郎中能瞧病,能替你消災麼?」

  道人捋著鬍鬚,指向其中一簽,「血光臨門。昨日我便叫你做場法事,你捨不得,今日再來,果然又重了。五兩銀子,替你一家供燈禳災,已是看你過得艱難。」

  「小婦人哪有五兩……」她將錢袋捏得更緊,想退開些,身後一個幫閒卻挪了半步:「大嫂,話說到這裡,便該想想家裡人。省了眼前,往後哭也晚了。」

  旁邊有人勸道:「道長前幾日給人看的,可是應驗過。你回去湊一湊,總比出了事強。」

  「他倒替神仙做得一手好主。」朱載坖分開人群,走到桌前,看了眼那三支簽。


  「公子也要求籤?」朱載坖搖頭:「我來看看,你這五兩銀子怎麼掙的。」

  幫閒臉一沉,正要攔人,沈煉已將他擠開,站到婦人旁邊。

  道人掃了沈煉一眼,仍端著笑:「信則求,不信便罷。公子自可離去,莫耽誤旁人消災。」

  朱載坖指著婦人身後的空處:「既然如此,讓她走便是,我來求一簽試試。」

  婦人往外挪了一步,卻又停下:「公子,那簽上說的……」

  道人不緊不慢地接過話:「公子不信,自管走。耽誤了她家消災,後頭出了事,你擔得起麼?貧道在此替人解厄,你一句胡說,便要人拿全家性命去賭。」

  「年輕人,話不好說滿。」旁邊一個老者也開了口,「真有個好歹,這婦人可要怨你。」

  另有人小聲嘀咕:「張口就要五兩,也太多了。」

  幫閒立即瞪過去:「嫌貴便不治!道長又沒拿刀架著她。」

  婦人低下頭,握錢袋的手卻始終沒松。

  朱載坖目光落在簽筒底部。

  道人每說一句,拇指便在那摩挲,像是拿慣了的物件。

  一縷神識透入筒中,裡頭的隔板暗扣,連竹籤上刻的字,都在朱載坖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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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筒外頭看著尋常,裡頭卻隔成兩倉,吉凶分藏。

  筒蓋只留一道出簽口,底下暗扣牽動薄板,哪一倉對準出口,便能搖出哪一倉的簽。

  朱載坖看了片刻,那人的拇指還在撥弄。

  「這麼說,簽不會錯?」朱載坖抬眼。

  道人把筒托穩:「心誠,自有明示。」

  「好。」朱載坖退開半步,將兩手攏進袖中,「我不碰你的簽筒。你給自己搖三支,也讓大夥看看。」

  道人一怔,隨即笑了:「貧道替人問吉凶,並非街頭賣弄把戲。」

  「你既說得准,總該自己也信。」

  朱載坖看著他,「倘若三支都是吉簽,我替她出這五兩,再添五兩香火錢。若都是凶簽,你先替自己消災,她的錢便不必惦記了。」

  道人眼皮微動。

  十兩銀子,這年輕人倒真是不知輕重,偏還將簽筒留在自己手裡。

  「公子可莫食言。」道人騰出雙手,「也罷,今日便叫公子開開眼。」

  朱載坖頷首:「嗯,好的。大夥替我看著,省得待會兒又說我不夠心誠。」

  圍觀的人頓時往前擠了擠,有人應道:「看著呢,公子連桌子都沒碰。」

  道人垂下眼,拇指熟練地一按。筒內薄板本該轉向吉簽,才動了半寸,便一縷靈力撥了回去。

  他渾然不覺,口中念了幾句,輕搖數下,一支竹籤從窄口探出。

  幫閒接過,剛要高聲報吉,看清簽文,聲音堵在了喉嚨眼。

  「怎麼不念?」朱載坖偏了偏頭。幫閒將簽往身後藏,沈煉伸手截住,翻過簽面。

  「財帛有損,下下。」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道人笑容略僵,隨即擺手:「修行之人,舍財濟人,本是常事。旁人看作凶,於貧道未必。」

  「這話倒好。」朱載坖望向婦人,「她若把五兩給了你,豈不也是舍財?怎麼她的便要再花錢解,你的卻不用。」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道人麵皮一緊,將簽筒往掌中頓了頓:「一簽不能盡斷,須看後兩支。」

  「那便接著來。」朱載坖站著沒動。

  道人這次將暗扣按到底,手心已微微見汗。

  這破木扣,偏在要緊時候犯了毛病。

  他沉著臉重新搖筒,竹籤一露頭,便自己抽了出來。

  沈煉站得近,目光一掃,已將上頭四個字念出:「血光臨身。」

  「也是捨出去的?」朱載坖問。人群中頓時有人笑出了聲。道人猛地握緊竹籤:「法壇之前嘻笑失敬,靈簽自然示警。公子若一味攪擾……」

  「方才她哭得說不出話,也沒見你嫌吵。」朱載坖截住他,「還剩一支。你既說須看齊,便搖齊了再講。」

  婦人也抬起頭:「道長,小婦人方才也是搖了三回,您才說災重……」

  道人看了她一眼,剩下的話咽回腹中。

  他將筒底藏進掌心,用力扳動暗扣。

  朱載坖袖中的手指輕輕一曲,凶簽倉內一支現成的竹籤便貼住了出口。

  第三支簽落在桌上,道人伸手便要收,沈煉已用兩根手指按住。

  白淨的竹面上,四個墨字清清楚楚:「牢獄之災。」

  方才還笑的人一下靜了,幾道目光從竹籤移到道人臉上。

  那張臉已漲得通紅,連捋須的手都忘了抬。

  朱載坖低頭看了一眼:「這一支,也歸到舍財裡頭去?」

  道人把簽筒往懷中一收:「今日有人攪壇,所問作不得數!貧道明日再開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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