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本書已上架
李耀庭徹底糊塗了。
布政使司後堂內，幾名書吏抱著帳冊站在牆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案頭那份撥銀文書已經蓋好了大印，只等他一聲令下，院中的十幾口銀箱便會被送往城東聚豐倉。
偏偏高翰文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告訴他不必去了。
更荒唐的是，聚豐倉那五千石糧，竟然已經被霍天嘯買走了。
「霍天嘯手裡囤著數十萬石糧食。」
李耀庭捏著硃筆，滿臉不解，「他不是賣糧的嗎？」
「怎麼反倒買起糧來了？」
「因為他買的不是糧。」高翰文笑了笑，「他買的是四十兩一石的糧價。」
李耀庭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聽懂了一些，卻又沒有完全聽懂。
「高大人。」
「本司現在沒心思與你打啞謎。」李耀庭將硃筆往筆山上一擱。
「救災如救火！華家好不容易肯二十兩一石放糧，若再耽擱半個時辰，誰知道又會鬧出什麼么蛾子？」
「你只告訴本司，糧還買不買？去哪裡買？」
高翰文不慌不忙，側身讓出門外的道路。
「糧食自然要買。」
「只是不能在城裡買，要去城外買。」
李耀庭愣了一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又是何意？」
「這是裕王殿下的意思。」
「殿下？」
李耀庭到了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翰文官職不高，卻是裕王親自帶進陝西的人。
如今又手持殿下所賜的便宜行事之權，他便是再心急，也不好當眾發作。
高翰文卻沒有繼續解釋。
他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撥銀文書，重新塞回李耀庭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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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藩台，走走走。」
「邊走邊說，再晚些，城外的糧隊可真要進城了。」
李耀庭就這樣被他半請半推地帶出了後堂。
院內驕陽刺眼，幾輛裝著銀箱的馬車早已整裝待發。
李耀庭看著那些銀車，腳步仍有遲疑。
「聚豐倉的糧已經被霍天嘯買走。」
「咱們現在去城外，還能買誰的糧？」
高翰文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名冊，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今早從城外關卡送來的登記文書。」
「今日清晨，城東與城南兩條官道上，又到了七支糧隊。湖廣，河南，山西都有，總計不下三萬石。」
「他們剛到關外，還沒入城，更沒來得及與霍家的牙人接觸。」
李耀庭接過名冊，飛快翻閱。
每支糧隊從何處來，東家姓甚名誰，帶了多少糧，關卡上都登記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車伕人數都沒漏下。
「殿下的意思，是讓李藩台直接去城外交割。」高翰文指了指名冊上最前面的兩支糧隊，「整隊買斷，當場驗糧，當場付銀。」
「十兩上下，便有得談。」
「十兩？」李耀庭翻看名冊的動作驟然停住。
「此前那些糧商，二十五兩、二十八兩都不肯少！現在憑什麼十兩賣給咱們？」
「因為此前是官府急著買城內的現糧。」
高翰文一邊說，一邊替他掀開轎簾。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官府火燒眉毛，倉里一日無糧，城裡便可能餓死人，自然人人敢往死里開價。」
「可城外這些糧商不同。他們一路上擔著損耗風險，最怕的不是少賺幾兩，而是糧食壓在手裡，銀子遲遲回不來。」
「如今華家二十兩放糧的訊息一傳出去，四十兩的招牌便有了裂縫。咱們替他們省去牙錢，倉錢和應酬，當場稱糧，當場給現銀。」
「十兩，他們仍舊是狠狠賺了一筆。」
李耀庭沉吟片刻，「若是他們不肯呢？」
「不肯也不強求。」高翰文笑容溫和，「讓他們從哪來來，回來哪裡去便是，反正現在城裡也不缺糧食了。」
高翰文頓了頓，目光掃向院外，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李藩台不會真以為，城裡那些糧食還出得去吧？」
李耀庭心中一凜。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城東方向，忽然又想到一個人。
「那華麟祥呢？」
「他今日五千石糧賣了十萬兩。難道裕王真準備讓他帶著銀子回江南？」
高翰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不會？」
「華員外乃是殿下的朋友。殿下對朋友一向心善，待此間事了，自會保他平平安安回江南。」
「只是陝西災情未平，銀車上路實在不安全。華員外深明大義，決定將這十萬兩暫借給殿下周轉。」
「等賑災之事了結，再連本帶利奉還。」
李耀庭一隻腳已經踩上腳凳，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你的意思是……霍天嘯拿出十萬兩，買走華家五千石糧。」
「華家再把這十萬兩借給裕王。咱們拿著這筆銀子去城外，以十兩左右的價格買回另一批糧。」
「明日，再由華家把新糧擺出來，繼續以二十兩賣給霍天嘯？」
李耀庭越說越快，眼睛也越睜越大。
高翰文拱了拱手，滿臉欽佩，「李藩台果然高明，不過有一點說錯了。」
「殿下的原話是，只要低於四十兩就行。」
李耀庭嘴角抽搐了一下。
二十兩，霍天嘯非買不可。
三十兩，霍天嘯依然得買。
哪怕三十九兩，只要霍天嘯還想守住四十兩的糧價，就只能捏著鼻子繼續往下吞。
這已經不是讓霍天嘯賠錢了。
「這是要把霍天嘯他們活活玩死啊……」
李耀庭看看高翰文，又看看院中那些裝滿賑災銀的馬車，嘴巴張了幾次，愣是沒能說出下一句話。
霍天嘯以為自己在低價收糧。
實際上，他拿出來的每一兩銀子，都會被華家送到城外，換成更多糧食，再重新擺回他面前。
華家的五萬石糧不會減少，反而會越賣越多。
官府手中的賑災銀，也不必再去接霍天嘯四十兩一石的高價盤，而是可以兵分兩路，在另一條官道上截下更多糧隊。
城內賣糧，城外收糧。
糧食越來越多。
只有霍天嘯糧盟手中的銀子，會越來越少。
更可怕的是，那些拿到真金白銀的外地糧商一旦回去，必定會把陝西官府當場付銀，高價收糧的訊息帶回家鄉。
到那時，糧隊只會來得更多，霍天嘯手中的糧食自然越來越不值錢。
「這……」
李耀庭憋了半天，終於問道，「這是殿下早就安排好的？」
高翰文收斂笑意，朝臨時行轅的方向拱手一禮。
「下官只負責奉命辦事。」
李耀庭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問。
他一頭鑽進官轎，掀開側簾喝道，「還愣著幹什麼？」
高翰文笑著放下轎簾，翻身上馬。
片刻之後，數十名差役與幾輛滿載銀箱的馬車轟隆隆駛上長街，直奔城外而去。
布政使司後堂內，幾名書吏抱著帳冊站在牆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案頭那份撥銀文書已經蓋好了大印，只等他一聲令下，院中的十幾口銀箱便會被送往城東聚豐倉。
偏偏高翰文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告訴他不必去了。
更荒唐的是，聚豐倉那五千石糧，竟然已經被霍天嘯買走了。
「霍天嘯手裡囤著數十萬石糧食。」
李耀庭捏著硃筆，滿臉不解，「他不是賣糧的嗎？」
「怎麼反倒買起糧來了？」
「因為他買的不是糧。」高翰文笑了笑，「他買的是四十兩一石的糧價。」
李耀庭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聽懂了一些，卻又沒有完全聽懂。
「高大人。」
「本司現在沒心思與你打啞謎。」李耀庭將硃筆往筆山上一擱。
「救災如救火！華家好不容易肯二十兩一石放糧，若再耽擱半個時辰，誰知道又會鬧出什麼么蛾子？」
「你只告訴本司，糧還買不買？去哪裡買？」
高翰文不慌不忙，側身讓出門外的道路。
「糧食自然要買。」
「只是不能在城裡買，要去城外買。」
李耀庭愣了一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又是何意？」
「這是裕王殿下的意思。」
「殿下？」
李耀庭到了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翰文官職不高，卻是裕王親自帶進陝西的人。
如今又手持殿下所賜的便宜行事之權，他便是再心急，也不好當眾發作。
高翰文卻沒有繼續解釋。
他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撥銀文書，重新塞回李耀庭手中。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李藩台，走走走。」
「邊走邊說，再晚些，城外的糧隊可真要進城了。」
李耀庭就這樣被他半請半推地帶出了後堂。
院內驕陽刺眼，幾輛裝著銀箱的馬車早已整裝待發。
李耀庭看著那些銀車，腳步仍有遲疑。
「聚豐倉的糧已經被霍天嘯買走。」
「咱們現在去城外，還能買誰的糧？」
高翰文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名冊，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今早從城外關卡送來的登記文書。」
「今日清晨，城東與城南兩條官道上，又到了七支糧隊。湖廣，河南，山西都有，總計不下三萬石。」
「他們剛到關外，還沒入城，更沒來得及與霍家的牙人接觸。」
李耀庭接過名冊，飛快翻閱。
每支糧隊從何處來，東家姓甚名誰，帶了多少糧，關卡上都登記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車伕人數都沒漏下。
「殿下的意思，是讓李藩台直接去城外交割。」高翰文指了指名冊上最前面的兩支糧隊，「整隊買斷，當場驗糧，當場付銀。」
「十兩上下，便有得談。」
「十兩？」李耀庭翻看名冊的動作驟然停住。
「此前那些糧商，二十五兩、二十八兩都不肯少！現在憑什麼十兩賣給咱們？」
「因為此前是官府急著買城內的現糧。」
高翰文一邊說，一邊替他掀開轎簾。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官府火燒眉毛，倉里一日無糧，城裡便可能餓死人，自然人人敢往死里開價。」
「可城外這些糧商不同。他們一路上擔著損耗風險，最怕的不是少賺幾兩，而是糧食壓在手裡，銀子遲遲回不來。」
「如今華家二十兩放糧的訊息一傳出去，四十兩的招牌便有了裂縫。咱們替他們省去牙錢，倉錢和應酬，當場稱糧，當場給現銀。」
「十兩，他們仍舊是狠狠賺了一筆。」
李耀庭沉吟片刻，「若是他們不肯呢？」
「不肯也不強求。」高翰文笑容溫和，「讓他們從哪來來，回來哪裡去便是，反正現在城裡也不缺糧食了。」
高翰文頓了頓，目光掃向院外，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李藩台不會真以為，城裡那些糧食還出得去吧？」
李耀庭心中一凜。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城東方向，忽然又想到一個人。
「那華麟祥呢？」
「他今日五千石糧賣了十萬兩。難道裕王真準備讓他帶著銀子回江南？」
高翰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不會？」
「華員外乃是殿下的朋友。殿下對朋友一向心善，待此間事了，自會保他平平安安回江南。」
「只是陝西災情未平，銀車上路實在不安全。華員外深明大義，決定將這十萬兩暫借給殿下周轉。」
「等賑災之事了結，再連本帶利奉還。」
李耀庭一隻腳已經踩上腳凳，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你的意思是……霍天嘯拿出十萬兩，買走華家五千石糧。」
「華家再把這十萬兩借給裕王。咱們拿著這筆銀子去城外，以十兩左右的價格買回另一批糧。」
「明日，再由華家把新糧擺出來，繼續以二十兩賣給霍天嘯？」
李耀庭越說越快，眼睛也越睜越大。
高翰文拱了拱手，滿臉欽佩，「李藩台果然高明，不過有一點說錯了。」
「殿下的原話是，只要低於四十兩就行。」
李耀庭嘴角抽搐了一下。
二十兩，霍天嘯非買不可。
三十兩，霍天嘯依然得買。
哪怕三十九兩，只要霍天嘯還想守住四十兩的糧價，就只能捏著鼻子繼續往下吞。
這已經不是讓霍天嘯賠錢了。
「這是要把霍天嘯他們活活玩死啊……」
李耀庭看看高翰文，又看看院中那些裝滿賑災銀的馬車，嘴巴張了幾次，愣是沒能說出下一句話。
霍天嘯以為自己在低價收糧。
實際上，他拿出來的每一兩銀子，都會被華家送到城外，換成更多糧食，再重新擺回他面前。
華家的五萬石糧不會減少，反而會越賣越多。
官府手中的賑災銀，也不必再去接霍天嘯四十兩一石的高價盤，而是可以兵分兩路，在另一條官道上截下更多糧隊。
城內賣糧，城外收糧。
糧食越來越多。
只有霍天嘯糧盟手中的銀子，會越來越少。
更可怕的是，那些拿到真金白銀的外地糧商一旦回去，必定會把陝西官府當場付銀，高價收糧的訊息帶回家鄉。
到那時，糧隊只會來得更多，霍天嘯手中的糧食自然越來越不值錢。
「這……」
李耀庭憋了半天，終於問道，「這是殿下早就安排好的？」
高翰文收斂笑意，朝臨時行轅的方向拱手一禮。
「下官只負責奉命辦事。」
李耀庭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問。
他一頭鑽進官轎，掀開側簾喝道，「還愣著幹什麼？」
高翰文笑著放下轎簾，翻身上馬。
片刻之後，數十名差役與幾輛滿載銀箱的馬車轟隆隆駛上長街，直奔城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