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來犯
這一仗來得比嘉靖料想的還要快。
邊儲的第一筆銀子都還在半道上，大同宣府的急報，已經一封壓著一封進了西苑。
頭一封，說俺答部的游騎越過了邊牆。
第二封已經說在古北口外，韃靼的營帳一夜之間多了三成。
第三封是馬芳親筆，只有八個字：
「虜騎大舉，意在深入。」
嘉靖把這三封急報攤在案桌上，然後閉上了眼。
呂芳在旁邊看得真切，他知道萬歲爺這是又要去『看』那東西了。
識海之中，嘉靖將心神慢慢的沉了下去。
這北邊他原本看得並不真切。
可這一回不一樣了。
就在大同宣府的方向，他隱隱約約摸到了一團氣。
那不是怨氣，也不是百姓的念力。
是一股兵戈之氣，混著一股子血腥味，正一點點的往南邊壓過來。
像是有無數匹馬，正踩著地皮朝大明這邊碾過來。
嘉靖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沒看過戰事，可從前看到的，多是邊關將士的怨和百姓的懼，散成一片稀稀拉拉。
像這一回這樣，一整團的殺伐之氣，凝成一股繩似的往南壓，他這是頭一回見。
「來真的了。」
嘉靖睜開眼，聲音很小。
「萬歲爺？」
「俺答這次，不是打草谷。」嘉靖盯著北邊一字一句道，「是要打一場大的。」
呂芳撲通一聲跪下。
嘉靖重新閉了眼，又看了一次。
那股煞氣，還在往南壓，可具體從哪條道進有多少騎，他還看不真切。
他只知道個大概的方向和大致的規模，再之後就模糊不清了。
嘉靖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睜開眼看向呂芳。
「傳馬芳的軍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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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芳應聲，從一堆摺子里抽出馬芳的軍報，雙手遞上。
嘉靖展開，馬芳在軍報里，把俺答這次的動作說得清清楚楚。
游騎開路，探子四出，糧草牛馬沿著古北口外一線晝夜不停的往南運。
結尾的地方，馬芳判了一句：
「虜此來必由古北口入，撲宣府大同之間，斷我九邊。」
嘉靖看完又閉上眼，把識海里那股煞氣的方向，和馬芳的判斷對了一遍。
對得上。
煞氣最濃的地方正對著古北口。
「傳旨。」嘉靖開口。
「著馬芳，總制宣府、大同諸軍，御虜於古北口。」
「虜眾我寡，不與之野戰爭鋒，據險而守，以逸待勞。」
「待其勢衰，再以騎制騎，追而擊之。」
呂芳的筆寫得飛快，旨意擬好，嘉靖落了印。
「八百里加急，用最快的馬送出去。」
「是。」
呂芳捧著旨意，退出去前，又折了回來，小聲的問：
「萬歲爺，那這…御虜之策，可要知會內閣和兵部一聲？」
嘉靖擺擺手，「是該知會。可這事，等打贏了再知會也不遲。」
「如今朝堂上，正為著軍餉邊儲，吵得不可開交。朕這邊一調兵，那些個言官，又該跳出來，說朕窮兵黷武擅起邊釁了。」
「讓他們吵去吧。等馬芳把這一仗打贏了，他們自然就閉嘴了。」
呂芳明白了，退了下去。
旨意連夜出了京，換馬不換人，一路往北。
到了宣府的時候，馬芳一身甲，站在城頭上正在點兵。
「聖旨到。」
馬芳轉身，面北而跪。
差官展開聖旨。
念到總制宣府、大同諸軍，御虜於古北口時，馬芳的身子不由的顫抖了一下。
「臣，領旨。」
他磕了頭，起身接過聖旨，交給親兵收好。
點兵台前，馬芳拔劍，劃出一道冷光。
「兒郎們！」他嗓門粗獷，「虜騎就在古北口外，幾萬人正往咱們這碾。」
「皇上把宣府、大同都交到我馬芳手裡。這一仗打輸了，我馬芳第一個提頭去西苑。」
「打贏了，該賞的賞該升的升，一個不少。」
「可有一樣，誰要是臨陣脫逃，縮脖子往後躲，我馬芳認得他，我這把劍不認得他。」
台下一片肅然。
頭一排，站著個四十來歲的老兵，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他懷裡揣著半塊干餅，是昨日省下的。
聽見打贏了該賞的賞，他那張糙臉上，擠出了一絲微笑。
旁邊一個新兵餓得直打晃，壓著嗓子問身邊的老兵：「將軍這話當真不？」
老兵沒扭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真不真，得看那口餉能不能落到咱手上。」
「可只要皇上肯打這一仗，咱這條命就值當豁出去。」
馬芳看在眼裡，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慢慢落了下來。
他比誰都清楚，那幫韃靼人是群什麼狼。
也比誰都清楚，這九邊的兵缺的不是膽子，是一口能吃到嘴裡的飽飯和一條能換賞的軍功。
如今飽飯還沒影，軍功還沒著落。
可至少皇上肯把這一仗交給他。
「明日，」馬芳劍指北方，「古北口見真章。」
精舍里又靜了下來，嘉靖卻靜不下。
他盤坐在蒲團上，心口那股子躁意壓都壓不住。
這是他頭一回，把看到的用到真刀真槍的國事上。
從前，他看氣運，是為了修行，是為了找那些爛了的地方，去殺貪官去清丈，去收念力。
可這一回，他看到的是兵戈，是煞氣，是幾萬韃靼騎兵，正朝他的江山碾過來。
他開口道：
「傳令下去，邊儲的銀子不必等齊了，先發一半護送到古北口。」
「一車銀子配一隊騎兵押著。誰敢在路上伸手，就砍誰的手。」
呂芳在門外，隔著門帘應了一聲。
嘉靖立在窗前，望著北方。
發一半銀子，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銀子不發，邊軍連拔腿追的力氣都沒有。
他攔得住這一路的強盜，攔不住這滿天下的蛀蟲。
可眼下，他顧不得這些了。
狼已經在門口了，那團煞氣還在往南壓。
這一夜，西苑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嘉靖沒睡。
他時而閉目，去看北邊那團煞氣；時而睜眼，盯著案上的邊鎮輿圖，一根手指在古北口的位置來回的劃。
看得見的東西他都能算。銀子上路，會過幾道手。那幫將門，會不會在背後給馬芳使絆子，他看不清。
他知道，明日古北口外，就要見分曉了。
邊儲的第一筆銀子都還在半道上，大同宣府的急報，已經一封壓著一封進了西苑。
頭一封，說俺答部的游騎越過了邊牆。
第二封已經說在古北口外，韃靼的營帳一夜之間多了三成。
第三封是馬芳親筆，只有八個字：
「虜騎大舉，意在深入。」
嘉靖把這三封急報攤在案桌上，然後閉上了眼。
呂芳在旁邊看得真切，他知道萬歲爺這是又要去『看』那東西了。
識海之中，嘉靖將心神慢慢的沉了下去。
這北邊他原本看得並不真切。
可這一回不一樣了。
就在大同宣府的方向，他隱隱約約摸到了一團氣。
那不是怨氣，也不是百姓的念力。
是一股兵戈之氣，混著一股子血腥味，正一點點的往南邊壓過來。
像是有無數匹馬，正踩著地皮朝大明這邊碾過來。
嘉靖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沒看過戰事，可從前看到的，多是邊關將士的怨和百姓的懼，散成一片稀稀拉拉。
像這一回這樣，一整團的殺伐之氣，凝成一股繩似的往南壓，他這是頭一回見。
「來真的了。」
嘉靖睜開眼，聲音很小。
「萬歲爺？」
「俺答這次，不是打草谷。」嘉靖盯著北邊一字一句道，「是要打一場大的。」
呂芳撲通一聲跪下。
嘉靖重新閉了眼，又看了一次。
那股煞氣，還在往南壓，可具體從哪條道進有多少騎，他還看不真切。
他只知道個大概的方向和大致的規模，再之後就模糊不清了。
嘉靖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睜開眼看向呂芳。
「傳馬芳的軍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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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芳應聲，從一堆摺子里抽出馬芳的軍報，雙手遞上。
嘉靖展開，馬芳在軍報里，把俺答這次的動作說得清清楚楚。
游騎開路，探子四出，糧草牛馬沿著古北口外一線晝夜不停的往南運。
結尾的地方，馬芳判了一句：
「虜此來必由古北口入，撲宣府大同之間，斷我九邊。」
嘉靖看完又閉上眼，把識海里那股煞氣的方向，和馬芳的判斷對了一遍。
對得上。
煞氣最濃的地方正對著古北口。
「傳旨。」嘉靖開口。
「著馬芳，總制宣府、大同諸軍，御虜於古北口。」
「虜眾我寡，不與之野戰爭鋒，據險而守，以逸待勞。」
「待其勢衰，再以騎制騎，追而擊之。」
呂芳的筆寫得飛快，旨意擬好，嘉靖落了印。
「八百里加急，用最快的馬送出去。」
「是。」
呂芳捧著旨意，退出去前，又折了回來，小聲的問：
「萬歲爺，那這…御虜之策，可要知會內閣和兵部一聲？」
嘉靖擺擺手，「是該知會。可這事，等打贏了再知會也不遲。」
「如今朝堂上，正為著軍餉邊儲，吵得不可開交。朕這邊一調兵，那些個言官，又該跳出來，說朕窮兵黷武擅起邊釁了。」
「讓他們吵去吧。等馬芳把這一仗打贏了，他們自然就閉嘴了。」
呂芳明白了，退了下去。
旨意連夜出了京，換馬不換人，一路往北。
到了宣府的時候，馬芳一身甲，站在城頭上正在點兵。
「聖旨到。」
馬芳轉身，面北而跪。
差官展開聖旨。
念到總制宣府、大同諸軍，御虜於古北口時，馬芳的身子不由的顫抖了一下。
「臣，領旨。」
他磕了頭，起身接過聖旨，交給親兵收好。
點兵台前，馬芳拔劍，劃出一道冷光。
「兒郎們！」他嗓門粗獷，「虜騎就在古北口外，幾萬人正往咱們這碾。」
「皇上把宣府、大同都交到我馬芳手裡。這一仗打輸了，我馬芳第一個提頭去西苑。」
「打贏了，該賞的賞該升的升，一個不少。」
「可有一樣，誰要是臨陣脫逃，縮脖子往後躲，我馬芳認得他，我這把劍不認得他。」
台下一片肅然。
頭一排，站著個四十來歲的老兵，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他懷裡揣著半塊干餅，是昨日省下的。
聽見打贏了該賞的賞，他那張糙臉上，擠出了一絲微笑。
旁邊一個新兵餓得直打晃，壓著嗓子問身邊的老兵：「將軍這話當真不？」
老兵沒扭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真不真，得看那口餉能不能落到咱手上。」
「可只要皇上肯打這一仗，咱這條命就值當豁出去。」
馬芳看在眼裡，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慢慢落了下來。
他比誰都清楚，那幫韃靼人是群什麼狼。
也比誰都清楚，這九邊的兵缺的不是膽子，是一口能吃到嘴裡的飽飯和一條能換賞的軍功。
如今飽飯還沒影，軍功還沒著落。
可至少皇上肯把這一仗交給他。
「明日，」馬芳劍指北方，「古北口見真章。」
精舍里又靜了下來，嘉靖卻靜不下。
他盤坐在蒲團上，心口那股子躁意壓都壓不住。
這是他頭一回，把看到的用到真刀真槍的國事上。
從前，他看氣運，是為了修行，是為了找那些爛了的地方，去殺貪官去清丈，去收念力。
可這一回，他看到的是兵戈，是煞氣，是幾萬韃靼騎兵，正朝他的江山碾過來。
他開口道：
「傳令下去，邊儲的銀子不必等齊了，先發一半護送到古北口。」
「一車銀子配一隊騎兵押著。誰敢在路上伸手，就砍誰的手。」
呂芳在門外，隔著門帘應了一聲。
嘉靖立在窗前，望著北方。
發一半銀子，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銀子不發，邊軍連拔腿追的力氣都沒有。
他攔得住這一路的強盜，攔不住這滿天下的蛀蟲。
可眼下，他顧不得這些了。
狼已經在門口了，那團煞氣還在往南壓。
這一夜，西苑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嘉靖沒睡。
他時而閉目，去看北邊那團煞氣；時而睜眼，盯著案上的邊鎮輿圖，一根手指在古北口的位置來回的劃。
看得見的東西他都能算。銀子上路，會過幾道手。那幫將門，會不會在背後給馬芳使絆子，他看不清。
他知道，明日古北口外，就要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