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軍餉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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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嘉靖可不是說說而已。

  他案桌上現在還壓著三份急報。

  一份是薊鎮的,說邊軍欠餉四個月,已經有兵卒三三兩兩的投了北邊的牧主。

  一份是宣府的,說校場點卯,八百人的營,只來了不到五百,剩下的不是病餓就是跑了。

  還有一份,是馬芳親筆。

  信里沒哭窮,只有一句,餉若再遲,末將壓不住這營盤。

  嘉靖把這三份急報,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第二天,他就傳了戶部尚書高燿。

  高燿一進到精舍,腿就有點軟。

  上一回他來還是軍功改制那檔子事,被嘉靖拿話擠兌得下不來台。

  這回他一路走一路琢磨,萬歲爺又要在銀子上下什麼刀。

  「高燿。」嘉靖坐在蒲團上,眼皮都沒抬。

  「臣在。」

  「朕要撥一筆軍餉。九邊的,東南水師的,一塊撥。」

  高燿心裡咯噔了一下。

  「陛下,」他硬著頭皮開口,「這…戶部的庫銀,實在是…捉襟見肘啊。」

  嘉靖睜開了眼,看著他。

  「捉襟見肘?」

  「朕可記得,夏稅八月才納完。」

  「一條鞭,也鋪下去了。」

  「你跟朕說沒銀子?」

  高燿撲通跪下,額頭上滲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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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陛下,夏稅是納了,火耗也歸了公。可這銀子,各處都張著嘴要。宗室的祿米,京官的俸祿,河工的款子,還有…還有西苑的…」

  他說到這聲音小了下去。

  嘉靖盯著他。

  「還有什麼?」

  「還有…陛下修真的用度。」高燿把頭伏得更低,「臣不敢說。」

  嘉靖笑了笑。

  「朕的修真用度你倒記得清楚。」

  「可九邊的邊餉,拖了多久了,東南的兵,多久沒發過全餉了?」

  高燿不敢接話。

  「起來回話。」

  高燿顫巍巍的起身。

  「臣…臣實在是拆不開這個東牆了。」

  嘉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高燿,朕問你一句話。」

  「戶部的庫房裡,現在到底有多少銀子。你給朕報個數。」

  高燿咽了口唾沫,報了個數。

  嘉靖聽完,好半晌沒說話。

  這個數,比高燿嘴裡說的捉襟見肘,要厚實得多。

  「這銀子,夠不夠發九邊三個月的邊餉?」嘉靖問。

  「夠…夠是夠。」高燿的聲音在顫抖。

  「那為什么九邊的兵,兩年沒領過全餉了?」

  高燿說不出話。

  嘉靖沒再逼他。有些話,點到了就夠了。

  戶部不是沒銀子,是這銀子,早被一層層的扒過了。

  撥出去,先過宗室,再過京官,再過河道,再過各種名目繁多的急用。

  等輪到九邊的兵,就剩下一堆欠條,和一句緩緩。

  緩來緩去,把當兵的緩寒了心。

  「朕替你把話說透。」嘉靖忽然說道。

  「這庫里的銀子,宗室要拿走三成,京官要分走兩成,各種名目的急用,再扒走四成。」

  「剩下那一成,才輪到九邊,輪到水師。」

  「就這一成,還得分到幾十萬兵卒頭上。你說能剩什麼?」

  高燿渾身一震。

  「陛下…陛下明鑑。」

  「朕不明鑑。」嘉靖冷冷的說,「朕是看你這戶部,把一鍋好粥熬成了一鍋清水。」

  嘉靖轉過身,重新坐回蒲團上。

  「朕不跟你算舊帳。」他慢慢的說,「朕就問你一句,這軍餉,你撥還是不撥。」

  高燿跪在地上,身子抖的厲害。

  「臣…臣不是不肯撥,是怕這銀子撥下去,到了九邊又被…」

  「又被將門吃了空餉是不是?」嘉靖替他說完。

  「是…」

  「所以,朕要單列邊儲。」

  「擬旨。」嘉靖說道。

  呂芳上前一步鋪紙研墨。

  「自今歲夏稅起,火耗、一條鞭並解入京之銀,單列一冊,名為邊儲。」

  「專款專用,只供九邊軍餉和東南水師之費。不經戶部常例支銷,亦不許任何衙門挪借。」

  高燿猛地抬頭,臉都白了。

  「陛下,這…這不合祖制啊。戶部總收支,向來講究一個通盤調度,若是單列邊儲,恐…」

  「恐什麼?」嘉靖打斷他。

  「恐你戶部再拿軍餉去填別的窟窿?」

  高燿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嘉靖又補了一句:

  「邊儲這一冊,朕要親自過目。每月一報,少一文朕唯你是問。」

  高燿跪倒在地。「臣……遵旨。」

  旨意一下,朝堂上炸開了鍋。

  「陛下以修道之君,驟興兵事,窮兵黷武,此亡國之兆也!」

  「九邊空餉,積弊百年,豈是一朝能清?輕舉妄動,恐激起邊鎮兵變!」

  「火耗歸公、一條鞭法,已是與民爭利,官怨沸騰。如今又單列邊儲、專款專用,是要逼反天下官民嗎?」

  一封封彈章飛進通政司。

  嘉靖看都不看全都丟到一邊。

  「讓他們說。」他淡淡的說。

  呂芳小聲說道:

  「萬歲爺,這回的摺子,可比上回軍功改制的時候還要多上幾倍。」


  他心裡清楚,單列邊儲、專款專用,這一刀比清空餉還狠。

  清空餉動的是將門的錢。

  單列邊儲,動的是所有人的錢。

  宗室、京官、河道、內廷,哪個不是靠從軍餉上扒皮過日子。

  如今軍餉單列了,誰也別想再伸手。

  這些人,能不跳嗎?

  可跳歸跳,徐階卻一直沒吭聲,他這個首輔最會看風向。

  他知道,單列邊儲,動的是滿朝文武的奶酪,他一個首輔犯不著第一個出頭。

  出頭,討不了好;不出頭,日後萬歲爺真把軍改辦成了,他還能落個深明大義。

  倒是張居正,第二日就上了一道疏。

  疏里把邊儲二字,誇了個通透。

  說軍餉專款專用,壯士不寒心,邊關不空腹,是正本清源之舉。

  這疏一上,等於在滿朝反對的聲浪里硬頂了一柱。

  嘉靖看完微微點頭,對張居正更加滿意。

  旨意八百里加急,一路向北。

  旨到宣府那天,管軍餉的是一個姓周的書吏。

  他捧著聖旨,一字一句的念完後把黃絹往桌上一擱,先給自己倒了盞茶。

  旁邊的小吏湊上來:「周爺,皇上的意思是這銀子…」

  「皇上的意思?」周書吏喝了口茶,,「皇上的意思,是這銀子要發到兵卒手裡,一個子不許截。」

  「可銀子出了京,先過布政司,再過知府衙門和衛所。這一路誰不伸手?」

  「咱們這是最後一站。前面都扒完了,到咱手裡就剩這麼點。」

  他捏著指頭比了個數。

  「就這麼點,還得發下去。你說怎麼發?」

  小吏不敢吭聲。

  「火耗。」周書吏慢悠悠的說,「折糧。」

  「明面上餉是照發。暗地裡,銀子換成陳米,陳米再折成銀子,一道一道算下來,到當兵的手裡能落下五成,都算燒高香了。」

  「那…上頭查下來呢?」

  「查?」周書吏把茶盞一擱,「上面查的是帳不是兵。帳做平了誰查得出來?」

  「再說了,真查起來,也是布政司和知府衙門的人。他們自己都沾了一手,會掀自己的鍋?」

  小吏不說話了。

  宣府校場。

  發餉的日子到了,兵卒們都排著隊。

  領到手裡的是一小袋陳米,和幾錢成色最差的碎銀。

  有人把銀子在掌心掂了掂,低聲罵道:「說好的專款專用,一個子不許截,就這?」

  旁邊一個老兵附和道:

  「聽上頭那些書吏說,這是皇上體恤咱們才擠出這麼點。就這,還是從西苑修道的用度里摳出來的。」

  「那到底是不是皇上摳出來的?」

  「誰知道呢。反正咱們到手的就這麼多。剩下的誰知道進了誰的腰包。」

  「皇命啊,出了京就不是皇命了。」

  西苑精舍。

  夜深了。

  嘉靖照例盤坐,閉目去摸識海里那點念力。

  邊儲下了,軍餉要撥了,他本想著北邊那些當兵的,該有一絲盼頭遞過來了。

  可這一摸,摸了個空。

  該有的念力一點沒有。

  反倒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怨氣,從北邊一點點的滲了過來。

  很淡,卻絲絲縷縷,像漏風的窗縫裡鑽進來的寒氣。

  嘉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睜開眼。

  「呂芳。」

  「奴才在。」

  「邊儲的旨意,都下去了?」

  「回萬歲爺,下去了。八百里加急,應該已經到宣府大同了。」

  「到了宣府,到了大同,那銀子到沒到兵的手裡?」

  呂芳一怔,他答不上來。

  嘉靖沒再問。

  他明白了,他下的是聖旨,可這聖旨卻不一定是他說了算。

  從西苑到宣府,中間隔著多少只手,每一雙手,都能把他的意思扒一層改一筆。

  等他這專款專用四個字,真傳到當兵的耳朵里,早就不是他的意思了。

  他修的這念力,靠的是天下人真心歸附。

  可天下人連他說的話,都聽不全聽不真。

  還怎麼歸附,歸附個什麼。

  嘉靖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仗看來光在朝堂上打,是打不贏的。」

  正想著,呂芳從外面匆匆回來,手裡又捧著一封新到的軍報。

  「萬歲爺,大同六百里加急。」

  嘉靖接過,拆開掃了一眼。

  俺答部的游騎,這幾日忽然多了起來,出沒在邊牆外,像在踩點。

  「他們這是嗅到味了。」嘉靖把軍報往案上一擱,臉色沉了下來。

  「九邊欠餉,兵卒逃亡,俺答隔著邊牆都看得見。」

  「朕的軍餉還沒動,狼倒先動了。」

  「萬歲爺,那這餉…」

  「加急,」嘉靖打斷了他,「邊儲第一筆,先發大同宣府。」

  「是。」

  呂芳退了出去。

  嘉靖一個人立在窗前,望著北邊那片壓下來的雲。

  他知道,這一仗是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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