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無牌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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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丈放緩的旨意傳下去的時候,縣學外頭,人已經聚起來了。

  可這道旨意最先砸中的,不是縣學外頭那幫鬧事的人,是順天府的那些清丈書吏。

  前一天,他們還攥著筆,照著田冊,一畝一畝地量。

  大興縣那個老書吏,曾經更是豪言壯志的說出那句量他個天翻地覆。

  這話說了沒一個月,上頭的公文就下來了。

  清丈,緩一緩。量田,先停一停。

  公文到的那天,大興縣衙里靜得嚇人。

  那老書吏捧著那張紙,看了半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停?」他抬頭,看著滿屋子的人,「趙書吏錢書吏,屍骨都還沒涼透,這就停了?」

  沒人接話,大家都把頭低下,拳頭攥著緊緊的。

  消息傳到精舍,嘉靖正在打坐。

  呂芳把大興宛平幾處書吏的情形,一一匯報。

  「說書吏們,人心散了。有幾個都已經把筆都撂下了。」

  嘉靖閉著眼,沒動。

  「萬歲爺,這清丈,真就…停了?」呂芳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停給給士紳看看,讓他們以為朕怕了。」嘉靖慢悠悠道。

  呂芳更不明白了:「可這一停,那些清丈的書吏,心可就涼了。」

  「朕等的,就是他們涼。」嘉靖道。

  他睜開眼,看著呂芳。

  「這一停,誰還咬著牙,往田裡鑽,朕記著。誰一聽見停了,就撂筆轉身往士紳跟前湊,朕也記著。」

  呂芳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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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擺了擺手。「去吧。先別急著安撫。讓這口氣,憋幾天。」

  「朕倒要看看,這順天府里,到底有幾個是真心替朝廷量田的。」

  這一停,果然能看出很多東西。

  相信朝廷的書吏,得知消息,白天生氣的罵兩句,夜裡照樣下到田裡丈量。尺子拉得比白天還利索。

  他們心裡憋著一股氣,你們士紳鬧你們的,我們量我們的。趙書吏和錢書吏的命,不能白丟。

  可也有那心思活的,一聽停了,當天就把田冊一合,拐彎抹角的去找從前相熟的鄉紳,送禮探口風。

  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全被錦衣衛記了個清清楚楚。

  而士紳那頭,一個個都鬆了口氣。

  「瞧瞧,皇上到底是怕了。」

  「都是嚇唬人的,士子一鬧,不就縮回去了。」

  通州陳家的老爺子,把幾個子侄叫到跟前,厲聲道:

  「你們真當皇上是怕了?」

  幾個子侄面面相覷。

  老爺子拄著拐,沉聲道:「他若真怕,早在你們鬧縣學的第一天,就該派人來問了。如今拖了這麼多日,又停又放軟話,你們還暗自竊喜。」

  「這哪是怕,這是在等。」

  「等什麼?」有人問。

  「等你們自己把腦袋,往他刀口上送。」

  子侄們都不吭聲了。

  可也有一兩個不服的,嘟囔道:「人是他自己撤的。清丈,也是他自己喊的停。王老實和李秀才的田沒了,那都是實打實的。咱們不趁熱打鐵,等這陣風過了,田依舊保不住。」

  老爺子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他知道,良言難勸該死鬼。

  果然,沒過幾日,那幫不肯收手的士紳,又動起來了。

  這一回,他們不再滿足於鬧縣學。

  他們開始往京里寫信,寫給各自在京里做官的同鄉同年,哭訴這清丈害民。

  信里,句句不提自己隱了多少田,只把王老實、李秀才這些半真半假的事,添油加醋,寫得血淚斑斑。

  有幾封信,甚至遞到了幾個言官的案頭上。

  更有膽子肥的,直接放出話來,清丈不徹底停下,他們就要聯名上京,跪在午門外,替天下百姓討個公道。

  精舍里,嘉靖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閉著眼,感應著順天府那一片的氣運。

  前些日子,那怨氣還是一鍋被慢慢攪渾的水。

  這幾日,那水,開始自己翻騰起來了。

  他知道,這些人上鉤了。

  「呂芳。」他喚了一聲。

  「萬歲爺。」

  「往京里寫的信,錦衣衛都截到了?」

  「回萬歲爺,一封不落。」呂芳道,「寄給誰,寫了什麼,都查得清清楚楚。」

  「那放話要聯名上京跪午門的是哪些人?」

  「都摸清了。」呂芳道,「領頭的,是收了錢的幾個書生。後頭跟著起鬨的,大多都是真信了那清丈害民鬼話的窮書生。」

  嘉靖點點頭。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沉聲道。

  「這民字,可是個好東西。誰先把它攥在手裡,誰就贏了。」

  「士紳拿死人說冤情,是要把這民字,從朕手裡搶走。」

  「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是隱田抗稅的鄉紳了,變成為民請命的義士。朕呢,就成了與民爭利的昏君。」

  「到那時,朕再接著清丈,就是跟天下人作對。」

  呂芳聽得冷汗直冒。

  「朕不能順著他們這個坑往下跳。」嘉靖道,「朕要做的,是把這民字,搶回來。」

  「傳朕的旨意。」


  「其餘從者,不知內情,念其被奸人蠱惑,概不追究。」

  「另著順天府,把那王老實和李秀才兩家的案子,公之於眾。白紙黑字,貼到縣學門口,讓那些書生,自己睜大眼睛看看,他們到底在替誰喊冤。」

  「還有。」嘉靖頓了頓,「那些咬著牙,夜裡還往田裡鑽的書吏,一個不許虧待。名單去找陸炳拿。」

  「順便告訴陸炳,夜裡量田的人,都護住了。士紳要是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就是誅三族。」

  呂芳一一記下,正要退下。

  「等等。」嘉靖又叫住他。

  「那些被蒙的書生里,有沒有可用之人?」

  呂芳想了想:「有幾個文章寫得不錯,就是供不起束脩,才落了第。」

  「供不起束脩的朝廷供。」嘉靖道,「挑幾個破格入縣學。讓他們知道,跟著朕走,才有書讀,有前程。跟著那些鄉紳瞎起鬨,到頭來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旨意一下,順天府又是一陣騷動。

  那五個領頭的書生,被錦衣衛當街拿下的時候,還大喊著冤枉,說自己是為民請命。

  等王老實、李秀才的案子一張貼出來,那些先前起鬨的書生,一個個都傻了眼。

  原來他們拼了命要護的百姓,是欠了私債才賣田;原來他們高聲喊冤的人,田早就賣給了告他的鄉紳。

  他們從頭到尾,就是被士紳當槍使。

  那幾個被破格選入縣學的書生,捧著官府發下的束脩,淚流滿面,皇上不僅不追究他們,還供他們求學。

  原來跟著皇上,才有真正的未來。

  大興縣那老書吏知曉了這些。

  他捧著先前那張暫停清丈的公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笑了。

  「量。」他再次對身旁的後生說,「接著量。」

  「這回,是真的天翻地覆了。」

  京城那些鬧事的士紳一個個都咬牙切齒,沒有聽陳家老爺子的話,現在無牌可出,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書吏量到自家地頭。

  所以這一個冬天,士紳們出奇的安靜。

  安靜得像一群蹲在雪地里等獵物的狼。

  他們不鬧了,不是認命,是在等機會。

  等一個能扭轉局勢的機會。

  精舍里,嘉靖感應著順天府的氣運。

  那鍋被攪渾的水,慢慢清了。

  只是他心裡清楚,這還遠沒有完。

  那些州縣官手裡,攥著一樣更要命的東西。

  那東西比土地更肥,比隱田藏的更深。

  火耗。

  想到這兩個字,嘉靖的神色一凝。

  開春,就得動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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