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士紳蟄伏
各家士紳的府門這幾日都關得嚴嚴實實，連燈籠都少了幾盞。
可在暗地裡，各家之間的走動卻是一天比一天勤。
通州陳家的府門在這些日子根本沒開過。陳老爺子不同意任何人登門，也不許府中子侄和下人外出。
外頭但凡有人想拜訪，管家都會在門內回一句：「病著，暫時不見。」
陳家的後院在一入夜的時候，便時常亮著燈。
陳老爺子一個人，在院子裡翻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那冊子上記的不是田帳。
是清丈以來，哪家賣了幾畝地，哪家死了人，哪家的佃戶流落到了街面上。
這每一筆，都是他在今年秋天，命人一點點搜羅來的。
張百萬死的那天，他就看明白了，在皇上面前明著鬧，是死路一條。
士紳要想跟皇上斗，不能動刀，不能喊打。
得動筆，動嘴，動那些清丈之時的冤屈。
於是這一個秋天，京城外的幾家大戶，都按老爺子的吩咐，做了三件事。
頭一件事是找人。
專找那些在清丈時期沒了田的佃農。家裡揭不開鍋的，欠了債要賣田的，死人了斷炊的。
找著了，不急著聲張，先好吃好喝地供著，再塞幾兩銀子。
第二件事是養人。
找幾個文章寫得還行的窮學生，供他們束脩，供他們吃穿，只當是結個善緣。
等到用得上的那天，這些人就是他們養的現成的筆桿子。
第三件事是製造恐慌。
茶館裡，酒肆里，時不時就會有那麼幾個閒漢，嘆著氣說：「這清丈，清的是地，要的是命啊。」
「通州王家莊那王老實，好好的三畝祖田，說沒就沒了，一家五口，如今全都睡在城隍廟裡呢。」
說的人，紅了眼眶，聲淚俱下。聽的人，也紅了眼眶。
可沒幾個人知道，這王老實賣田，是為了還自家那筆還不上的私債。
更沒幾個人知道，說這話的幾個閒漢，剛從陳家的後門領了半吊錢。
這些半真半假的事，就這麼一點一點的揉進了百姓的耳朵里。
又過了幾日，一個從京里回來的同鄉，夜裡悄悄進了陳家的後門。
「老爺子，京里的大人，讓我給您帶句話。」
陳老爺子沒抬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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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說，清丈這盤棋，朝里有人接著。讓您放開了手腳。」
陳老爺子這才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位大人還說了什麼。」
「大人說，帳先記著。等這陣風過去，自然有人，替你們出這口氣。」
陳老爺子點了點頭，把那冊子，慢慢合上。
「告訴那位大人。」他語氣低沉的說，「小的們知道分寸。」
「得再等等，等到火候到了，再一口咬下去。」
精舍里，嘉靖正在運轉《萬壽帝經》。
這些日子，他感覺這些氣運怪得很。
念力確實是在一點點的增長，可是總有那麼一些若有若無的雜氣，纏繞在念力周圍，就是褪不去。
以往也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嘉靖也有點拿捏不准，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些雜氣。
嘉靖收功，睜開眼。
「呂芳。」
「萬歲爺。」
「這些日子，京里那些士紳，有何動作？」
呂芳想了想：「明面上都安分得很。不過錦衣衛報上來，說各家關門關得嚴，訪客卻不少。」
「訪的都是些什麼人？」
「多是些同鄉，還有同年。有幾家，倒是往京里幾個大人的府上遞過東西。」
「有哪些人。」
「還沒查實。」呂芳搖頭，「只知遞出去的東西，都落在幾個不起眼的位上。究竟是哪雙手接，一時半會還摸不清。」
嘉靖聽完，沒說話。
能在這風口上，還敢伸手接的，絕不會是小魚小蝦。
越是查不清，越說明那雙手的分量不輕。
士紳在外頭鬧，這些人，在朝里暗中操縱。一明一暗，配合得倒是嚴實。
這帳，他記下了。
「朕清丈，動的是他們的命根子。他們不咬人，那才是怪事。」
「只是這一回，他們倒是學乖了。」
「知道明著咬會死人，就改成了暗地裡慢慢磨。」
呂芳聽得心驚：「萬歲爺，那要不要先下手，把這幫人都拿了？」
嘉靖搖了搖頭。
「他們一沒鬧事，二沒犯法，就是給熟人傳傳書信，給落魄書生供幾頓飯，你就把人拿了？」
「那朕不得被唾沫淹死。」
呂芳聽後心頭一震，不敢接話。
嘉靖接著說，「讓他們，慢慢磨。」
「磨得越久，露出來的就越多。」
「朕要等他們，自己把事，鬧到檯面上來。」
呂芳聽明白了幾分，可還是憂心：「可主子爺，由著他們這麼磨，萬一真磨出亂子來…」
「那才是朕要的。」
呂芳這才徹底明白過來，躬身道：「萬歲爺是要讓他們，先替咱們把火點起來。」
在之後的日子，嘉靖沒有任何行動，除了審批摺子，其餘時間都在精舍打坐。
書吏照舊在量田，錦衣衛照舊在暗處盯著。
士紳們起初還繃著，害怕自己的行為被皇上發覺，可是幾日下來，也沒見皇上這邊有半點動靜，膽子便一點點大了起來。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宛平的劉員外。
劉員外名下有一千多畝隱田，清丈的尺子，已經量到了他家門口。
這些日子，他茶飯不思，夜裡一閉眼，就夢見自己那些地，一畝一畝地被人從帳上划走。
眼看書吏快量完了，他哪裡還坐得住。
「此時不鬧，更待何時！」他召集了幾個相熟的鄉紳，拍著桌子，氣憤地說。
「咱們這時候要是還不把狀紙遞上去，不把縣學裡的讀書人鼓動起來，等這尺子量完了，那些地可就真歸朝廷了。」
有人跟著附和，也有人默不作聲。
那幾個默不作聲的，心裡都犯著嘀咕，張百萬的棺材板都還沒釘嚴實，現在就鬧事，這不是嫌自己命長嘛。
可嘀咕歸嘀咕，眼看著劉員外要帶頭，誰也不想落在後面。
人就是這樣，有一個人先跳出來，剩下的就都跟著往前擠。
怕的就是事後連口湯都喝不上。
於是沒幾日，幾封狀紙遞進了縣衙，幾撥讀書人也悄悄聚到了縣學裡。
狀紙上的話，無非就是清丈苛暴，逼民賣田，士子寒心。
縣學裡那些不知情的讀書人，被鼓動得群情洶洶，就差沒扯著橫幅，去順天府衙門口訴說冤情了。
消息傳到精舍，嘉靖正在喝茶。
呂芳快步進來匯報：「萬歲爺，宛平的鄉紳挑頭了，狀紙已經遞了上來，縣學裡的那些讀書人也加入其中。」
嘉靖放下茶盞，面無表情的說。
「火候到了。」
「傳旨。」
「就說，朕體恤讀書人，清丈之事，可以放緩，從長計議。」
「這幾日，讓清丈的書吏先停一停。」
旨意傳下去的那天，京城裡安靜得可怕。
士紳們得知之後，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都鬆了口氣。
「瞧瞧，皇上到底是鬆口了。」
通州陳家的老爺子，聽著那些士紳的議論，搖了搖頭。
「皇上這是，請君入甕。」
可這話，他說給誰聽？
滿城的士紳，都當皇上認了慫。
很快就會有人按捺不住了。
精舍里，嘉靖感應著順天府的氣運，嘴角上揚。
「這齣戲，才剛剛開場。」
可在暗地裡，各家之間的走動卻是一天比一天勤。
通州陳家的府門在這些日子根本沒開過。陳老爺子不同意任何人登門，也不許府中子侄和下人外出。
外頭但凡有人想拜訪，管家都會在門內回一句：「病著，暫時不見。」
陳家的後院在一入夜的時候，便時常亮著燈。
陳老爺子一個人，在院子裡翻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那冊子上記的不是田帳。
是清丈以來，哪家賣了幾畝地，哪家死了人，哪家的佃戶流落到了街面上。
這每一筆，都是他在今年秋天，命人一點點搜羅來的。
張百萬死的那天，他就看明白了，在皇上面前明著鬧，是死路一條。
士紳要想跟皇上斗，不能動刀，不能喊打。
得動筆，動嘴，動那些清丈之時的冤屈。
於是這一個秋天，京城外的幾家大戶，都按老爺子的吩咐，做了三件事。
頭一件事是找人。
專找那些在清丈時期沒了田的佃農。家裡揭不開鍋的，欠了債要賣田的，死人了斷炊的。
找著了，不急著聲張，先好吃好喝地供著，再塞幾兩銀子。
第二件事是養人。
找幾個文章寫得還行的窮學生，供他們束脩，供他們吃穿，只當是結個善緣。
等到用得上的那天，這些人就是他們養的現成的筆桿子。
第三件事是製造恐慌。
茶館裡，酒肆里，時不時就會有那麼幾個閒漢，嘆著氣說：「這清丈，清的是地，要的是命啊。」
「通州王家莊那王老實，好好的三畝祖田，說沒就沒了，一家五口，如今全都睡在城隍廟裡呢。」
說的人，紅了眼眶，聲淚俱下。聽的人，也紅了眼眶。
可沒幾個人知道，這王老實賣田，是為了還自家那筆還不上的私債。
更沒幾個人知道，說這話的幾個閒漢，剛從陳家的後門領了半吊錢。
這些半真半假的事，就這麼一點一點的揉進了百姓的耳朵里。
又過了幾日，一個從京里回來的同鄉，夜裡悄悄進了陳家的後門。
「老爺子，京里的大人，讓我給您帶句話。」
陳老爺子沒抬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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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說，清丈這盤棋，朝里有人接著。讓您放開了手腳。」
陳老爺子這才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位大人還說了什麼。」
「大人說，帳先記著。等這陣風過去，自然有人，替你們出這口氣。」
陳老爺子點了點頭，把那冊子，慢慢合上。
「告訴那位大人。」他語氣低沉的說，「小的們知道分寸。」
「得再等等，等到火候到了，再一口咬下去。」
精舍里，嘉靖正在運轉《萬壽帝經》。
這些日子，他感覺這些氣運怪得很。
念力確實是在一點點的增長，可是總有那麼一些若有若無的雜氣，纏繞在念力周圍，就是褪不去。
以往也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嘉靖也有點拿捏不准，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些雜氣。
嘉靖收功，睜開眼。
「呂芳。」
「萬歲爺。」
「這些日子，京里那些士紳，有何動作？」
呂芳想了想：「明面上都安分得很。不過錦衣衛報上來，說各家關門關得嚴，訪客卻不少。」
「訪的都是些什麼人？」
「多是些同鄉，還有同年。有幾家，倒是往京里幾個大人的府上遞過東西。」
「有哪些人。」
「還沒查實。」呂芳搖頭，「只知遞出去的東西，都落在幾個不起眼的位上。究竟是哪雙手接，一時半會還摸不清。」
嘉靖聽完，沒說話。
能在這風口上，還敢伸手接的，絕不會是小魚小蝦。
越是查不清，越說明那雙手的分量不輕。
士紳在外頭鬧，這些人，在朝里暗中操縱。一明一暗，配合得倒是嚴實。
這帳，他記下了。
「朕清丈，動的是他們的命根子。他們不咬人，那才是怪事。」
「只是這一回，他們倒是學乖了。」
「知道明著咬會死人，就改成了暗地裡慢慢磨。」
呂芳聽得心驚：「萬歲爺，那要不要先下手，把這幫人都拿了？」
嘉靖搖了搖頭。
「他們一沒鬧事，二沒犯法，就是給熟人傳傳書信，給落魄書生供幾頓飯，你就把人拿了？」
「那朕不得被唾沫淹死。」
呂芳聽後心頭一震，不敢接話。
嘉靖接著說，「讓他們，慢慢磨。」
「磨得越久，露出來的就越多。」
「朕要等他們，自己把事，鬧到檯面上來。」
呂芳聽明白了幾分，可還是憂心：「可主子爺，由著他們這麼磨，萬一真磨出亂子來…」
「那才是朕要的。」
呂芳這才徹底明白過來，躬身道：「萬歲爺是要讓他們，先替咱們把火點起來。」
在之後的日子，嘉靖沒有任何行動，除了審批摺子，其餘時間都在精舍打坐。
書吏照舊在量田，錦衣衛照舊在暗處盯著。
士紳們起初還繃著，害怕自己的行為被皇上發覺，可是幾日下來，也沒見皇上這邊有半點動靜，膽子便一點點大了起來。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宛平的劉員外。
劉員外名下有一千多畝隱田，清丈的尺子，已經量到了他家門口。
這些日子，他茶飯不思，夜裡一閉眼，就夢見自己那些地，一畝一畝地被人從帳上划走。
眼看書吏快量完了，他哪裡還坐得住。
「此時不鬧，更待何時！」他召集了幾個相熟的鄉紳，拍著桌子，氣憤地說。
「咱們這時候要是還不把狀紙遞上去，不把縣學裡的讀書人鼓動起來，等這尺子量完了，那些地可就真歸朝廷了。」
有人跟著附和，也有人默不作聲。
那幾個默不作聲的，心裡都犯著嘀咕，張百萬的棺材板都還沒釘嚴實，現在就鬧事，這不是嫌自己命長嘛。
可嘀咕歸嘀咕，眼看著劉員外要帶頭，誰也不想落在後面。
人就是這樣，有一個人先跳出來，剩下的就都跟著往前擠。
怕的就是事後連口湯都喝不上。
於是沒幾日，幾封狀紙遞進了縣衙，幾撥讀書人也悄悄聚到了縣學裡。
狀紙上的話，無非就是清丈苛暴，逼民賣田，士子寒心。
縣學裡那些不知情的讀書人，被鼓動得群情洶洶，就差沒扯著橫幅，去順天府衙門口訴說冤情了。
消息傳到精舍，嘉靖正在喝茶。
呂芳快步進來匯報：「萬歲爺，宛平的鄉紳挑頭了，狀紙已經遞了上來，縣學裡的那些讀書人也加入其中。」
嘉靖放下茶盞，面無表情的說。
「火候到了。」
「傳旨。」
「就說，朕體恤讀書人，清丈之事，可以放緩，從長計議。」
「這幾日，讓清丈的書吏先停一停。」
旨意傳下去的那天，京城裡安靜得可怕。
士紳們得知之後，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都鬆了口氣。
「瞧瞧，皇上到底是鬆口了。」
通州陳家的老爺子，聽著那些士紳的議論，搖了搖頭。
「皇上這是，請君入甕。」
可這話，他說給誰聽？
滿城的士紳，都當皇上認了慫。
很快就會有人按捺不住了。
精舍里，嘉靖感應著順天府的氣運，嘴角上揚。
「這齣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