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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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證明,在大明朝有時候皇帝的名號也未必好使。

  第二天,張遜志剛到國子監,便看到毛希元站在一群監生中間,得意至極道:「今早陛下要稱興獻王為皇考的聖旨剛發到內閣,便被楊閣老以內閣的名義封駁!」

  所謂封駁,乃是大明內閣的一項特權。

  如果內閣認為皇帝的意見不對,便可以把聖旨退回去。

  不過這種權力不常用,若是攤上強勢皇帝,內閣首輔如果沒多長几個腦袋的話,都會遵照聖旨執行。

  但顯然現在的內閣,不認為嘉靖值得他們收回封駁的權力。

  皇帝怎麼了?紫禁城裡皇帝年年都有,想讓內閣聽話和尊重,靠的是實力!

  「呵,這不是某位棄徒嗎?」離老遠毛希元便看見了張遜志,感受到下半身還在隱隱作痛,他撥開人群,徑直衝了過去,朝著張遜志趾高氣昂道:「昨日某人又是禮又是孝的,今天內閣封駁了聖旨,你還有何話說?」

  「禮部尚書一定要懂禮,我還是那句話,大宗伯的奏疏非忠孝之道!」張遜志昨日發現了奏疏內的漏洞後,今天更加有底氣。

  你們就燒楊廷和的熱灶吧,燒他個沸反盈天!


  「夏蟲不可語冰。」張遜志撂下一句話,說完拔腿就跑。

  二人差了好幾歲,為什麼要頭鐵和對方打架?他又不傻。

  ……

  「這位仁兄,在下是國子監新來的監生,不知如何稱呼?」

  張遜志甩開追兵後,手抵在腿上,貓著腰正大口喘著粗氣,就聽身後有人叫他。

  他轉身一看,一位錦衣華服身高五尺的魁梧俊朗少年郎正站在不遠處,笑著沖他行了一禮。

  「仁兄不敢當,在下張遜志,正德六年生人,看兄台人高馬大,想來比小弟大了許多歲。」張遜志心道你叫誰仁兄呢?看你這魁梧的樣子,去參軍都沒人查年齡。

  「在下陸壓,正德五年生人,倒是陸某虛長一歲。」陸壓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看著頗為憨厚。他正是嘉靖的髮小陸炳,奉嘉靖命令暗中調查張璁父子。

  這他媽是十一歲?

  張遜志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再看看對方不遜於成年人的身高,若非對方嘴上還長著小孩子才有乳毛鬍子,他一定認為對方是在開玩笑。

  有的人發育早,有的人發育晚,早發育的很快就不長個了……他只能心裡如此安慰自己。

  「不知陸兄找在下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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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某並非北京人,初到國子監迷了路,見兄台有緣,不如你我二人一同研學如何?」陸炳提議道。

  「恐怕要讓陸兄失望了,張某在國子監內可不受待見,如今已經被學正停課,目前向一位前輩學習,現在正打算去匯報昨日留下的課業。」張遜志婉拒道。

  「那正好,現在這個時間學堂已經開課,陸某中間進學堂定然會打擾學正講課,恐引先生不快,還請張兄匯報課業時允許陸某旁聽。」陸炳又換了個藉口,絲毫不提走的事情。

  張遜志心道你要是願意聽就聽吧,他見這陸壓攆也攆不走,只好隨他。

  ……

  到了與唐寅約好的時間地點,唐寅見張遜志還帶了個人來,臉色有些不好看。

  直到他了解陸壓的來歷後,又見張遜志也頗為無奈,他臉色才稍稍放緩。

  「昨日老夫留下的課業你溫習的如何?」

  「學生不敢懈怠。」張遜志沉聲道。

  他路上已經想好了如何當著陸壓的面隱晦說漢之定陶、宋之濮王舊事,卻聽唐寅問道:「《論語》開篇第一章是什麼?」

  張遜志頓時明白,唐寅是不想當著其他人面聊奏疏的事情才忽然換了問題,好在這個問題並不難。

  他不假思索答道:「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唐寅微微一笑:「朱子說此乃入道之門,我問你,這學字,學的究竟是什麼?」

  張遜志稍稍思考便道:「學為人之道,學事君之理。程子云,學者,將以行之也。」

  唐寅微微點頭,忽然正色道:「那《論語》末篇最後一章是什麼?」

  張遜志對《論語》早已熟記於心,下意識便道:「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首尾呼應,始於學,終於知命知禮。聖人用心,全在此間。

  唐寅眼中閃過讚許,卻故意冷笑道:「背書童子之能,不足為奇。來,咱們深一層。《孝經》說,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你且說說,事親與事君,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

  陸炳一聽這個問題,在旁邊立馬支起了耳朵。

  張遜志沉吟片刻,他瞧瞧瞥了眼旁邊姓陸的,緩緩道:「《孝經》又雲,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然事親有隱而無犯,事君有犯而無隱。其理一,其法異。」

  唐寅啪的一聲拍了下大腿:「好一個其理一,其法異!那你倒說說,事君之時,何為犯而無隱?」

  張遜志正色道:「君有過,臣當面諫,不可暗室私議。《禮記·表記》曰,事君,遠而諫,則諂也;近而不諫,則尸位素餐也。是故比干剖心,雖死猶諫;魏徵犯顏,太宗稱其直。此謂有犯而無隱。」

  唐寅跪坐在地上,正襟危坐道:「你既知比干、魏徵,老夫再問你,《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此語與忠君愛國之道,是相悖還是相成?」

  張遜志目光一閃,語氣沉穩道:「相輔相成,孟子此言,非輕君也,乃正君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忠君者非盲從君欲,而在於致君於堯舜之道。伊尹放太甲於桐宮,天下不以為篡,以其心在社稷也。故真忠君者,必以民為本,以社稷為先。此乃《大學》明明德於天下之義也。」

  唐寅撫掌稱讚道:「妙!十歲小兒,竟通此理!但且慢……」他忽然壓低聲音,目光如電:「設有一君,昏聵暴虐,殘害忠良,如紂王之於比干。你為臣者,既不能諫,又不能去,當如何自處?」

  張遜志沉默良久,額上微汗,心道唐先生你作死不要帶上我啊,你沒看旁邊還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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