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忠孝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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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楊和威嚴的聲音,躺在地上打滾的毛希元一下子又有了力氣,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與剛才那副樣子簡直天壤之別!


  唐寅趕緊把張遜志拉到一旁低聲道:「楊和是成化年間的舉人,其子楊維聰是楊閣老點的狀元。」

  正德十六年的辛巳榜比較特殊,殿試時正德已經駕崩但嘉靖還未登基,因此這一科殿試時由楊廷和代行皇帝主考職權。

  故而唐寅言外之意,楊和可能會拉偏架。

  畢竟若是楊廷和這一方輸了,那他點的狀元楊維聰恐怕也前途黯淡。

  毛希元立刻跑到楊和身邊開始告狀,一邊說著一邊捂著襠,不時發出呲牙咧嘴的嘶嘶聲。

  楊和瞥了一眼眾人,指著身後牆上的四個字,面沉似水高聲道:「念!」

  「威儀棣棣!」

  監生們齊聲念道,這幾個字是教導監生們吃飯時要有規矩。

  「看來還認識這幾個字。」楊和掃視一圈,見每個監生都低下了頭,便沉聲道:「所有人把監規抄一百遍!」

  聽到在場人人有份,眾監生不敢遷怒於毛希元,都惡狠狠剜了一眼張遜志。

  「至於你們兩個,毛希元!」楊和面無表情道:「大宗伯的奏疏自有公論,你雖然是大宗伯的兒子,卻以此在會饌堂惹是生非,你多抄一百遍!」

  「楊先生,我……」毛希元正欲辯解什麼,見楊和凌厲的目光掃來,頓時閉上了嘴。

  他轉念一想,自己都是這樣的處罰,眼前這小子定然輕饒不了,便轉而幸災樂禍地看著張遜志。

  「至於你,似乎是今天新來的?」楊和看著張遜志淡淡道。

  張遜志聞言行了一禮,正欲介紹自己,就聽楊和打斷道:「不知天高地厚!大宗伯的奏疏豈容你議論?陛下以孝宗為皇考便可更加尊貴,此乃大宗伯一片好心!」

  「不知若是令郎認楊閣老為父,先生是否答應?這可使令郎更加尊貴!」張遜志正色道。

  「你!」楊和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說的是歪理?可他為了自家兒子前途,此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朝廷大事豈是你黃口小兒隨便議論的?今日你若是冥頑不靈,休怪本學正動用監規將你開除!」

  「楊兄,學正什麼時候有開除學生的權力了?」唐寅嗤笑一聲,忽然站了出來。

  「唐寅?難怪這黃口小兒滿嘴胡言,原來是與你這等人為伍!」楊和認出了唐寅,莫看唐寅落魄至此,可此人當年畢竟是解元,多少還要顧忌些他的面子。

  況且學正聽起來厲害,其實只是國子監內最低級的教師,並無權開除學生,只能嚇唬嚇唬人。

  楊和看著張遜志與唐寅,面色平靜緩緩道:「本官的確無權開除監生,但本學正不許你再進率性堂!」

  停課?

  張遜志有些哭笑不得,前世在學校都沒被停過課,這一世竟然還有這個待遇。

  不過他畢竟不是真的十歲孩童,這招可嚇唬不住他。

  「既然楊先生不教忠孝之道,率性堂不去也罷。」張遜志不見絲毫慌亂,說完看都不看楊和,昂首闊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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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寅見沒有熱鬧可看了,也跟著離開會饌堂。

  張遜志走出會饌堂堂門,感到有些頭大。

  大禮議的影響比他想的還要大,國子監也不是安生之地。

  但他寧可現在受排擠,也不想留下嘉靖朝最大的政治污點。

  只是老爹剛囑咐完不要在國子監惹事,自己就遭到停課處理,去何處讀書呢?

  他想到這,忽然發現自己有些捨近求遠。

  那楊和不過是個普通舉人,現在身旁不是站著一位大才子?

  「六如先生,學生……」

  「打住,莫以為你有點小聰明就能當我弟子。」唐寅直接打斷了張遜志,他心中則幽幽一嘆:「再說了,老夫一個戴罪之人,又哪有資格收徒。」

  「學生何德何能敢拜六如先生為師?只是先生獨自在京城,想來身邊無人照料,不如由學生照顧先生起居,換先生在課業上指點一二。」張遜志輕聲道。

  「老夫不願去教孩童蒙學,你若是有些基礎,尚可以指點你一二。」唐寅微微一頓,捻須問道:「今日你與楊和說忠孝之道,我且問你何謂孝子?」

  張遜志眉頭緊鎖,孝子倒是好解釋,但唐寅顯然問的沒有那麼簡單。

  好在他繼承了前身的記憶和學識,張家耕讀傳家,他還有些底子。

  唐寅所問,不但是考校他《禮記》,還是在考校他對大禮議的看法。

  張遜志低頭思索片刻後,不急不躁道:

  「《禮記》曰:禮非從天降,非從地出,人情而已矣。人有父母,猶木之有本,水之有源,本固則枝榮,源深則流遠。蓋聞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

  「所以你認為,大宗伯的奏疏錯了?」唐寅面無表情問道。

  「難道先生認為大宗伯的奏疏沒錯?」張遜志絲毫不受干擾反問道。

  「這世間有些事不是以對錯論的,聖人的書是用來讀的,用來做事則百無一用。」唐寅輕嘆一聲,背負雙手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藩王繼位的少年天子與擁立自己的首輔打擂台,怎麼看勝算也不大。」

  唐大才子,論才學我不行,論站隊你不行,要是你也覺得楊閣老勝算大,那嘉靖帝就穩了!

  張遜志當然不會把心裡想的說出來,要是唐寅知道他被當成反向指標,怕不是鼻子都要氣歪了。

  「公道自在人心。」張遜志輕聲頷首道。

  「公道嗎?」唐寅輕喃一聲,又意識到自己在眼前孩童面前有點失態,便輕咳一聲掩飾過去:「你先前說照顧老夫,不如先想想晚上吃什麼?」

  經過會饌堂一番折騰,外加二人在此答對,如今已經到了下午。

  張遜志便提議與唐寅去街上逛逛,順便找找晚上的吃食。

  ……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任憑朝中波詭雲譎,老百姓總歸是要吃飯的。

  京城素來是大明市井繁華、煙火鼎盛之所在。

  二人出了國子監沒多遠,便是鬧市之處,吃食攤子鱗次櫛比。

  「六如先生帶錢沒?」張遜志聞著路邊的焦香味,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問道。

  唐寅嘿嘿一笑,蹦出兩個字,「沒帶!」

  他接著道:「老夫若是有錢,也不會去國子監混飯吃。」

  張遜志扶額,他早就猜出是這樣。

  這時二人路過一攤子,聞著膻氣沖天,到處都是亂飛的蟲子,路過的行人皆掩面捂鼻而過。

  「學生有辦法了,今天便請先生吃一沒吃過的珍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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