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縣試案首
張遜志和陸炳走了沒多久，就見到了高拱。
「不知高兄答得如何？」
雖然他與高拱算不上熟悉，但很清楚對方是學霸。
「那日張兄在縣衙內堂看的津津有味，想必一定能高中了。」高拱冷笑一聲，心道你都提前看過蕭鳴鳳留下的答案了，還和我裝什麼？
張遜志也不解釋什麼，笑著道：「在下所答乃是，為人後者為之子，經權之辯也。」
高拱聞言一怔，像是重新認識張遜志一般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接著忽然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張遜志拱手行了一禮，鄭重道：
「在下高拱高肅卿，見過時敏兄！」
說罷也不說自己答得如何，昂首轉身離去。
張遜志笑笑，心道小爺還能讓你高大炮看輕了？
那日在宛平縣衙內堂，蕭鳴鳳留下的是答案也好，留下的是陷阱也罷，都不能讓他因為縣試就違背本心作答。
至於高拱，看來也沒按照蕭鳴鳳所留答案寫。
心中笑罵了一句年輕的老東西，他又看到了定國公徐光祚的兒子徐延紹。
「徐兄答得如何？」張遜志打了個招呼問道。
「帖經嘛……自然是答得有所疏漏，時敏你也知道，徐某不擅長死記硬背。」徐延紹提到第一題有些沒底氣，轉而說起第二題則神采飛揚道：
「第二題徐某答得自認為很不錯，題目是為人後者為之子，徐某答然也，為人後者若不為人子，其父必被戴綠帽也，其子或許為隔壁老王之子也。」
徐延紹答得搖頭晃腦，把張遜志和陸炳都給逗笑了。
「徐兄所說可真是至理名言！」張遜志一本正經道。
「時敏兄可是公認的神童，你這麼說准沒錯！」徐延紹哈哈一笑。
陸炳捂著額頭有些無語道：「徐兄，以後別讓令尊難為你了，咱還是去承襲個職位吧，以你的才學該出仕為官了。」
……
兩天之後，縣衙二堂。
蕭鳴鳳面前擺著厚厚一摞試卷，吳師爺帶著幾個書吏已經初篩過一遍，篩掉了那些明顯不合格的，帖經默寫錯誤超過三處的、經義題言之無物的、字跡潦草到無法辨認的，統統打入落卷。
剩下三十幾份，需要蕭鳴鳳親自過目，評定等第。
蕭鳴鳳一目十行，卻能直接看到要點。
有的卷子帖經滴水不漏，但經義題全是套話，四平八穩，空洞無物。
有的卷子經義頗有見地，但帖經出了好幾處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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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份乾脆就是在拍馬屁，恨不得把楊閣老寫成聖人轉世，蕭鳴鳳看得直搖頭。
翻著翻著，他抽出一份卷子，眼睛微微一亮。
這份卷子的經義題開篇第一句就抓人：經權之辯也。
蕭鳴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細。
看到「執經而不知權，是膠柱而鼓瑟也」這一句時，他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吳師爺。」他喊了一聲。
吳師爺趕緊湊過來：「東翁有何吩咐？」
蕭鳴鳳把那份卷子遞給他：「你看看這篇。」
吳師爺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道：「東翁，這篇是不是太冒險了？楊閣老那道題的意思，是要考生闡發為人後的義理，可這篇分明是在……」
「在什麼？」蕭鳴鳳看著他。
吳師爺斟酌了一下措辭：「分明是在拐著彎兒地反對楊閣老。」
蕭鳴鳳點點頭：「沒錯。但他說得有道理嗎？」
吳師爺張了張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蕭鳴鳳又問了一句：「如果拋開朝堂上那些是非不論，單論文章本身，這篇經義答得如何？」
吳師爺沉默了一會兒道：「極好。」
蕭鳴鳳微微一笑，「我也覺得極好。」
他把那份卷子放到所有試卷的最上面，提起筆，飽蘸朱墨，在卷首寫了兩個鮮紅的大字：
「甲一」。
吳師爺倒吸一口涼氣：「東翁！您可想好了！這篇卷子點了案首，傳到楊閣老耳朵里……」
蕭鳴鳳擱下筆，沉默半晌後忽然開口。
「我老師當年在龍場，窮山惡水，瘴氣瀰漫，隨從都病倒了，他自己也差一點死在那裡。可就是在那個地方，他悟出了一個道理，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外面求理，是求不來的。」
他轉過身，雙目炯炯看著吳師爺：「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做了一輩子芝麻官。我不求飛黃騰達，不求青史留名。我只求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此心光明。」
吳師爺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只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三日後，放榜。
縣學門口的照壁上貼出了大紅榜文。
頭一名，張遜志。
第二名，高拱。
消息傳開，全縣譁然。
一百二十多名考生，前兩名都是十歲的孩子，這在宛平縣的歷史上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更讓人覺得意味深長的是，張遜志的經義答卷，據說被蕭鳴鳳親自批了八個字的評語：「義理通達，文氣沛然。」
當天下午，這個消息就傳到了楊府。
楊廷和正在書房批閱公文，聽到這個消息，筆尖頓了一下。
他沒抬頭，只問了一句：「蕭鳴鳳？」
幕僚躬身答：「是，王陽明的學生。」
楊廷和沉默了片刻，繼續批他的公文，筆走龍蛇，字跡絲毫不亂。
「知道了。」
幕僚等了一會兒，見楊廷和沒有進一步的指示，悄悄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楊廷和一個人，他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放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微皺眉。
以他首輔的身份，對於張遜志獲得案首之事沒放在心上。
儘管張遜志是張璁的兒子，可其實就連張璁他也沒放在眼裡。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蕭鳴鳳此舉是否代表了王陽明對大禮議的態度。
王陽明，原名王守仁，號陽明先生，世人皆以陽明公尊稱，如今官至兩廣總督。
可他又不是尋常的總督。
儒家對聖人的要求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而王陽明都做到了。
換句話說他是活著的半個聖人，之所以是半個，因為聖人都是死後才封聖。
關於大禮議事件，嘉靖的反對他不怕，一個在朝中沒有任何根基的小皇帝而已。
張璁的奏疏他也不怕，區區新科進士。
可王陽明不一樣，如果一個活著的半聖對你指指點點，你怕不怕？
「不知高兄答得如何？」
雖然他與高拱算不上熟悉，但很清楚對方是學霸。
「那日張兄在縣衙內堂看的津津有味，想必一定能高中了。」高拱冷笑一聲，心道你都提前看過蕭鳴鳳留下的答案了，還和我裝什麼？
張遜志也不解釋什麼，笑著道：「在下所答乃是，為人後者為之子，經權之辯也。」
高拱聞言一怔，像是重新認識張遜志一般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接著忽然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張遜志拱手行了一禮，鄭重道：
「在下高拱高肅卿，見過時敏兄！」
說罷也不說自己答得如何，昂首轉身離去。
張遜志笑笑，心道小爺還能讓你高大炮看輕了？
那日在宛平縣衙內堂，蕭鳴鳳留下的是答案也好，留下的是陷阱也罷，都不能讓他因為縣試就違背本心作答。
至於高拱，看來也沒按照蕭鳴鳳所留答案寫。
心中笑罵了一句年輕的老東西，他又看到了定國公徐光祚的兒子徐延紹。
「徐兄答得如何？」張遜志打了個招呼問道。
「帖經嘛……自然是答得有所疏漏，時敏你也知道，徐某不擅長死記硬背。」徐延紹提到第一題有些沒底氣，轉而說起第二題則神采飛揚道：
「第二題徐某答得自認為很不錯，題目是為人後者為之子，徐某答然也，為人後者若不為人子，其父必被戴綠帽也，其子或許為隔壁老王之子也。」
徐延紹答得搖頭晃腦，把張遜志和陸炳都給逗笑了。
「徐兄所說可真是至理名言！」張遜志一本正經道。
「時敏兄可是公認的神童，你這麼說准沒錯！」徐延紹哈哈一笑。
陸炳捂著額頭有些無語道：「徐兄，以後別讓令尊難為你了，咱還是去承襲個職位吧，以你的才學該出仕為官了。」
……
兩天之後，縣衙二堂。
蕭鳴鳳面前擺著厚厚一摞試卷，吳師爺帶著幾個書吏已經初篩過一遍，篩掉了那些明顯不合格的，帖經默寫錯誤超過三處的、經義題言之無物的、字跡潦草到無法辨認的，統統打入落卷。
剩下三十幾份，需要蕭鳴鳳親自過目，評定等第。
蕭鳴鳳一目十行，卻能直接看到要點。
有的卷子帖經滴水不漏，但經義題全是套話，四平八穩，空洞無物。
有的卷子經義頗有見地，但帖經出了好幾處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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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份乾脆就是在拍馬屁，恨不得把楊閣老寫成聖人轉世，蕭鳴鳳看得直搖頭。
翻著翻著，他抽出一份卷子，眼睛微微一亮。
這份卷子的經義題開篇第一句就抓人：經權之辯也。
蕭鳴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細。
看到「執經而不知權，是膠柱而鼓瑟也」這一句時，他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吳師爺。」他喊了一聲。
吳師爺趕緊湊過來：「東翁有何吩咐？」
蕭鳴鳳把那份卷子遞給他：「你看看這篇。」
吳師爺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道：「東翁，這篇是不是太冒險了？楊閣老那道題的意思，是要考生闡發為人後的義理，可這篇分明是在……」
「在什麼？」蕭鳴鳳看著他。
吳師爺斟酌了一下措辭：「分明是在拐著彎兒地反對楊閣老。」
蕭鳴鳳點點頭：「沒錯。但他說得有道理嗎？」
吳師爺張了張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蕭鳴鳳又問了一句：「如果拋開朝堂上那些是非不論，單論文章本身，這篇經義答得如何？」
吳師爺沉默了一會兒道：「極好。」
蕭鳴鳳微微一笑，「我也覺得極好。」
他把那份卷子放到所有試卷的最上面，提起筆，飽蘸朱墨，在卷首寫了兩個鮮紅的大字：
「甲一」。
吳師爺倒吸一口涼氣：「東翁！您可想好了！這篇卷子點了案首，傳到楊閣老耳朵里……」
蕭鳴鳳擱下筆，沉默半晌後忽然開口。
「我老師當年在龍場，窮山惡水，瘴氣瀰漫，隨從都病倒了，他自己也差一點死在那裡。可就是在那個地方，他悟出了一個道理，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外面求理，是求不來的。」
他轉過身，雙目炯炯看著吳師爺：「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做了一輩子芝麻官。我不求飛黃騰達，不求青史留名。我只求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此心光明。」
吳師爺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只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三日後，放榜。
縣學門口的照壁上貼出了大紅榜文。
頭一名，張遜志。
第二名，高拱。
消息傳開，全縣譁然。
一百二十多名考生，前兩名都是十歲的孩子，這在宛平縣的歷史上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更讓人覺得意味深長的是，張遜志的經義答卷，據說被蕭鳴鳳親自批了八個字的評語：「義理通達，文氣沛然。」
當天下午，這個消息就傳到了楊府。
楊廷和正在書房批閱公文，聽到這個消息，筆尖頓了一下。
他沒抬頭，只問了一句：「蕭鳴鳳？」
幕僚躬身答：「是，王陽明的學生。」
楊廷和沉默了片刻，繼續批他的公文，筆走龍蛇，字跡絲毫不亂。
「知道了。」
幕僚等了一會兒，見楊廷和沒有進一步的指示，悄悄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楊廷和一個人，他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放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微皺眉。
以他首輔的身份，對於張遜志獲得案首之事沒放在心上。
儘管張遜志是張璁的兒子，可其實就連張璁他也沒放在眼裡。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蕭鳴鳳此舉是否代表了王陽明對大禮議的態度。
王陽明，原名王守仁，號陽明先生，世人皆以陽明公尊稱，如今官至兩廣總督。
可他又不是尋常的總督。
儒家對聖人的要求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而王陽明都做到了。
換句話說他是活著的半個聖人，之所以是半個，因為聖人都是死後才封聖。
關於大禮議事件，嘉靖的反對他不怕，一個在朝中沒有任何根基的小皇帝而已。
張璁的奏疏他也不怕，區區新科進士。
可王陽明不一樣，如果一個活著的半聖對你指指點點，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