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經權之辯
張遜志和高拱在衙役的引領下來到縣衙內堂，見到了蕭鳴鳳。
對於這位蕭神棍，張遜志還是很好奇的。
他原本是不信命數這些事情的，但如今穿越的事情都發生在了自己身上，他至少也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態了。
蕭鳴鳳見二人便直接說明緣由：「兩位賢侄年齡尚小，高兄和張兄都隨隊去了通州，本官理應盡一份同僚情誼，這幾日兩位賢侄便住在縣衙，待縣試時自有衙役送你們前往考場。」
他說著又指了指身後的一摞書繼續道：「這些書便給兩位賢侄溫習所用。」
說罷他轉身便走，留下張高二人面面相覷。
高拱乃是愛書之人，蕭鳴鳳走後他急匆匆便去翻那一摞書。
這些書乃是四書五經和各類程文，楊廷和與楊慎的文章便占了大半。
可翻著翻著他忽然驚呼一聲，接著便立馬把書合上。
張遜志頓時有些好奇，便湊過去看了一下，這一看可不得了，竟然是一篇落款為蕭鳴鳳的八股文。
這下他也意識到了什麼，已經踏入官場的蕭鳴鳳沒事寫什麼八股文，難道是這次的考題？
只見蕭鳴鳳在文章里以聖人之言變著花樣的誇了楊廷和的繼嗣論，而高拱在一旁則輕聲嘀咕道：「我只看了不到一半，不算作弊，不算作弊。」
張遜志心中一笑，忽然大聲把文章念了出來。
高拱立馬捂住耳朵，嘴裡嘀咕著「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
時間很快便到了六月十五，縣試第一天。
這一日北京城但凡是家裡有考生的都披星戴月前來送考，天還未亮滿大街便熱鬧起來。
張遜志和高拱帶著烏紗帽，穿著沒有補子的官服，這兩套衣服還是蕭鳴鳳派人送來的。
因為縣試時考生必須穿官衣，這既是為了防止作弊，也是為了區分考生身份。
當然考試畢竟只是考試，若是買不起真正的官服，做兩件普通布料官服樣式的衣服權且對付也可以。
「我高拱以後一定能穿上正式的官服。」高拱給自己打氣道。
張遜志一本正經道：「以高兄才學，日後是要入閣拜相的。」
高拱瞬間漲紅了臉，覺得張遜志是在打趣他。
宛平縣試考場設在縣學旁邊的考棚里。
所謂考棚，其實就是一片簡陋的木板房，隔成一個個三尺見方的小間，每間放一張桌、一把椅、一盞油燈。
天還沒亮，考棚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宛平縣今年報名縣試的童生有一百二十餘人，從十一二歲到五六十歲都有，老的少的擠作一團，場面頗為壯觀。
張遜志站在隊伍里，背著書袋，神色淡定。
陸炳則一大早前來送考，他抱著胳膊，打量著考棚外的人群，嘖嘖稱奇：「時敏，你看那個，鬍子都白了，少說五十歲了吧？這麼大年紀還來考縣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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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遜志瞥了一眼：「五十歲算什麼？正德十二年浙江鄉試，有個考生七十三歲，朝廷還賜了他舉人出身。」
陸炳咋舌：「七十三？那考中了還能做幾年官？」
「人家考的不是官，是一口氣。」張遜志淡淡道，「一輩子被人叫童生，死了都不甘心。」
張遜志面無表情：「什麼順口溜？我不知道。」
陸炳嘿嘿一笑：「裝，你接著裝。」
張遜志不理他，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考棚門口。
那裡站著幾個縣衙的書吏，正在檢查考生的考籃。
按規矩，考籃里只能放筆墨紙硯和乾糧，不許夾帶片紙隻字。每個考生都要被搜身，查得極嚴。
這時候一個書吏高聲道：「諸位聽好了！本次縣試的考題，乃是順天府統一擬定，各縣通用，日暮交卷。現在排好隊，依次入場！」
張遜志心中瞭然，順天府統一擬題，必然是楊閣老的手筆。
搜身、入場、對號入座，一切按部就班。
張遜志分到第三排第五間考房，他坐定之後，便閉目養神。
辰時三刻，鼓聲三響，考試正式開始。
書吏們手捧試卷，挨個分發。
張遜志接過試卷，沒有急著看題，而是先把紙鋪平，硯台加水，墨錠勻勻地研了一池濃墨。
又將兩支毛筆的筆鋒舔得尖尖的，擱在筆擱上。
最後把乾糧和水擺好，一切收拾停當，這才低頭看題。
試卷上只兩道題。
第一道是帖經，從「四書五經」中摘一句，讓考生默寫出上下文。
這種題目考的是死記硬背，對張遜志來說不算什麼。
但第二道題讓他目光一凝。
那道題是一句經義，要求考生闡發義理。
題目是：「為人後者為之子」。
張遜志盯著題目，心道一句「來了！」
「為人後者為之子」，出自《春秋公羊傳》。這句話的意思是：繼承某人的宗祧，就是某人的兒子。
這看起來是在考經義，但放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指向性太明顯了。楊
嘉靖以藩王身份入繼大統，按照「為人後者為之子」的古禮，就該認明孝宗為父，把親爹興獻王放到一邊。
楊廷和出這道題，用心不可謂不深。
如果張遜志按照正統註疏來答，就必須承認「為人後者為之子」是天經地義的禮法，等於在考場上替楊廷和的大禮議主張背書。
這樣一來，他爹張璁在朝堂上還怎麼爭？
可如果張遜志標新立異，批駁這句話，那就是離經叛道，主考官可以名正言順地判他不及格。
進退兩難。
這就是楊廷和的陽謀，我用你的才學來困住你。
你不是才子嗎？那你來做這道題，我看你怎麼破。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四周傳來考生們奮筆疾書的聲音，有人已經開始答卷了，有人還在發呆，有人急得直撓頭。
他坐著不動，足足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監考的書吏注意到了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見他面前的白紙一個字都沒寫，皺了皺眉，又走了。
又是半炷香過去。
張遜志忽然睜開眼睛，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五個字：
「經權之辯也。」
經，是常道，是原則。
權，是變通，是權衡。
他微微點頭，筆不停，繼續往下寫。
「為人後者為之子，經也。然經有權變，禮有從權。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權也。周公誅管蔡，為安社稷也，權也……」
他引經據典，層層推進。
先承認「為人後者為之子」是禮法常經，沒有錯。
然後話鋒一轉，指出任何常經都有權變之時。
舜娶妻沒有稟告父母，按禮是錯的，但為了不絕後，所以權變，聖人也沒有指責他。
周公誅殺兄弟管叔蔡叔，按禮也是錯的，但為了安定天下，所以權變，孔子也稱讚他。
「今陛下入繼大統，社稷為重。繼統不繼嗣，乃權變之大者也……」
你不是說「為人後者為之子」嗎？
好，我承認這是禮法。
但禮法也有例外，也有權變。
「故曰：禮者，理也。理有固然，勢有必至。執經而不知權，是膠柱而鼓瑟也……」
張遜志寫完最後一個字，日頭已經偏西，考棚里光線漸暗，有人點起了油燈。
他看看天色，開始往正式答卷上謄抄。
申時三刻，鼓聲響起，交卷的時候到了。
張遜志剛走出考棚，陸炳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麼樣？答出來沒有？」
張遜志揉了揉手腕，淡淡道：「餓了，先去吃爆肚。」
陸炳急得跳腳：「吃什麼爆肚！你先說題難不難！」
張遜志頭也不回向外走去：「比那首臨江仙稍微難點。」
陸炳愣在原地，品了品這句話，忽然哈哈大笑，追了上去。
對於這位蕭神棍，張遜志還是很好奇的。
他原本是不信命數這些事情的，但如今穿越的事情都發生在了自己身上，他至少也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態了。
蕭鳴鳳見二人便直接說明緣由：「兩位賢侄年齡尚小，高兄和張兄都隨隊去了通州，本官理應盡一份同僚情誼，這幾日兩位賢侄便住在縣衙，待縣試時自有衙役送你們前往考場。」
他說著又指了指身後的一摞書繼續道：「這些書便給兩位賢侄溫習所用。」
說罷他轉身便走，留下張高二人面面相覷。
高拱乃是愛書之人，蕭鳴鳳走後他急匆匆便去翻那一摞書。
這些書乃是四書五經和各類程文，楊廷和與楊慎的文章便占了大半。
可翻著翻著他忽然驚呼一聲，接著便立馬把書合上。
張遜志頓時有些好奇，便湊過去看了一下，這一看可不得了，竟然是一篇落款為蕭鳴鳳的八股文。
這下他也意識到了什麼，已經踏入官場的蕭鳴鳳沒事寫什麼八股文，難道是這次的考題？
只見蕭鳴鳳在文章里以聖人之言變著花樣的誇了楊廷和的繼嗣論，而高拱在一旁則輕聲嘀咕道：「我只看了不到一半，不算作弊，不算作弊。」
張遜志心中一笑，忽然大聲把文章念了出來。
高拱立馬捂住耳朵，嘴裡嘀咕著「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
時間很快便到了六月十五，縣試第一天。
這一日北京城但凡是家裡有考生的都披星戴月前來送考，天還未亮滿大街便熱鬧起來。
張遜志和高拱帶著烏紗帽，穿著沒有補子的官服，這兩套衣服還是蕭鳴鳳派人送來的。
因為縣試時考生必須穿官衣，這既是為了防止作弊，也是為了區分考生身份。
當然考試畢竟只是考試，若是買不起真正的官服，做兩件普通布料官服樣式的衣服權且對付也可以。
「我高拱以後一定能穿上正式的官服。」高拱給自己打氣道。
張遜志一本正經道：「以高兄才學，日後是要入閣拜相的。」
高拱瞬間漲紅了臉，覺得張遜志是在打趣他。
宛平縣試考場設在縣學旁邊的考棚里。
所謂考棚，其實就是一片簡陋的木板房，隔成一個個三尺見方的小間，每間放一張桌、一把椅、一盞油燈。
天還沒亮，考棚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宛平縣今年報名縣試的童生有一百二十餘人，從十一二歲到五六十歲都有，老的少的擠作一團，場面頗為壯觀。
張遜志站在隊伍里，背著書袋，神色淡定。
陸炳則一大早前來送考，他抱著胳膊，打量著考棚外的人群，嘖嘖稱奇：「時敏，你看那個，鬍子都白了，少說五十歲了吧？這麼大年紀還來考縣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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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遜志瞥了一眼：「五十歲算什麼？正德十二年浙江鄉試，有個考生七十三歲，朝廷還賜了他舉人出身。」
陸炳咋舌：「七十三？那考中了還能做幾年官？」
「人家考的不是官，是一口氣。」張遜志淡淡道，「一輩子被人叫童生，死了都不甘心。」
張遜志面無表情：「什麼順口溜？我不知道。」
陸炳嘿嘿一笑：「裝，你接著裝。」
張遜志不理他，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考棚門口。
那裡站著幾個縣衙的書吏，正在檢查考生的考籃。
按規矩，考籃里只能放筆墨紙硯和乾糧，不許夾帶片紙隻字。每個考生都要被搜身，查得極嚴。
這時候一個書吏高聲道：「諸位聽好了！本次縣試的考題，乃是順天府統一擬定，各縣通用，日暮交卷。現在排好隊，依次入場！」
張遜志心中瞭然，順天府統一擬題，必然是楊閣老的手筆。
搜身、入場、對號入座，一切按部就班。
張遜志分到第三排第五間考房，他坐定之後，便閉目養神。
辰時三刻，鼓聲三響，考試正式開始。
書吏們手捧試卷，挨個分發。
張遜志接過試卷，沒有急著看題，而是先把紙鋪平，硯台加水，墨錠勻勻地研了一池濃墨。
又將兩支毛筆的筆鋒舔得尖尖的，擱在筆擱上。
最後把乾糧和水擺好，一切收拾停當，這才低頭看題。
試卷上只兩道題。
第一道是帖經，從「四書五經」中摘一句，讓考生默寫出上下文。
這種題目考的是死記硬背，對張遜志來說不算什麼。
但第二道題讓他目光一凝。
那道題是一句經義，要求考生闡發義理。
題目是：「為人後者為之子」。
張遜志盯著題目，心道一句「來了！」
「為人後者為之子」，出自《春秋公羊傳》。這句話的意思是：繼承某人的宗祧，就是某人的兒子。
這看起來是在考經義，但放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指向性太明顯了。楊
嘉靖以藩王身份入繼大統，按照「為人後者為之子」的古禮，就該認明孝宗為父，把親爹興獻王放到一邊。
楊廷和出這道題，用心不可謂不深。
如果張遜志按照正統註疏來答，就必須承認「為人後者為之子」是天經地義的禮法，等於在考場上替楊廷和的大禮議主張背書。
這樣一來，他爹張璁在朝堂上還怎麼爭？
可如果張遜志標新立異，批駁這句話，那就是離經叛道，主考官可以名正言順地判他不及格。
進退兩難。
這就是楊廷和的陽謀，我用你的才學來困住你。
你不是才子嗎？那你來做這道題，我看你怎麼破。
張遜志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四周傳來考生們奮筆疾書的聲音，有人已經開始答卷了，有人還在發呆，有人急得直撓頭。
他坐著不動，足足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監考的書吏注意到了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見他面前的白紙一個字都沒寫，皺了皺眉，又走了。
又是半炷香過去。
張遜志忽然睜開眼睛，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五個字：
「經權之辯也。」
經，是常道，是原則。
權，是變通，是權衡。
他微微點頭，筆不停，繼續往下寫。
「為人後者為之子，經也。然經有權變，禮有從權。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權也。周公誅管蔡，為安社稷也，權也……」
他引經據典，層層推進。
先承認「為人後者為之子」是禮法常經，沒有錯。
然後話鋒一轉，指出任何常經都有權變之時。
舜娶妻沒有稟告父母，按禮是錯的，但為了不絕後，所以權變，聖人也沒有指責他。
周公誅殺兄弟管叔蔡叔，按禮也是錯的，但為了安定天下，所以權變，孔子也稱讚他。
「今陛下入繼大統，社稷為重。繼統不繼嗣，乃權變之大者也……」
你不是說「為人後者為之子」嗎？
好，我承認這是禮法。
但禮法也有例外，也有權變。
「故曰：禮者，理也。理有固然，勢有必至。執經而不知權，是膠柱而鼓瑟也……」
張遜志寫完最後一個字，日頭已經偏西，考棚里光線漸暗，有人點起了油燈。
他看看天色，開始往正式答卷上謄抄。
申時三刻，鼓聲響起，交卷的時候到了。
張遜志剛走出考棚，陸炳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麼樣？答出來沒有？」
張遜志揉了揉手腕，淡淡道：「餓了，先去吃爆肚。」
陸炳急得跳腳：「吃什麼爆肚！你先說題難不難！」
張遜志頭也不回向外走去：「比那首臨江仙稍微難點。」
陸炳愣在原地，品了品這句話，忽然哈哈大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