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北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長安站在午門外的石階上,看著那隊玄甲騎兵勒馬停駐。

  馬蹄踏碎了宮門前掃淨的雪道,黑泥混著雪水濺上漢白玉的欄柱,像潑了一幅潑墨。

  趙鐵山翻身下馬時甲冑上的冰凌撞出聲響,脆生生的,在寂靜的宮門前格外刺耳。

  "誰讓你來的?"

  趙鐵山單膝跪地,盔甲里的臉凍得發紫,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老王爺的信使三日前到的!」

  「我問你誰讓你來的。」

  趙鐵山抬頭,嘴唇動了動,最後從懷裡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李長安接過來,拆開。

  他爹的字跡他認得——潦草、用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的,紙背都凸起稜角。

  「寧晏:聞京中亂起,太后臨朝,諸王角力。汝素聰慧,然孤掌難鳴。今遣鐵山率二百騎入京,非為爭鋒,唯護汝周全。若事不可為,棄所有,北歸。」

  末尾沒有印章,他爹寫信從不蓋章,說那玩意兒是給外人看的。

  李長安把信折好,揣進懷裡。

  三封信了,貼著胸口,薄薄的,卻沉得壓人。

  「都起來。」他說:「先進府休整,別在宮門口扎眼。」

  趙鐵山應了聲,起身時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世子,末將進城的路上,碰見一隊人馬從東華門方向撤出來,打的是三皇子的旗號,但隊尾拖了好幾口黑漆棺材。末將數了數,五口。」

  李長安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

  五口棺材。

  三皇子周崇,端王周桓,加上隨行的侍從。

  大皇子周楓消失,四皇子昨夜困在乾清宮動彈不得。

  一個晚上,四個皇子去了三個。

  太后手裡的那把刀,比他想得更快、更狠。

  當天夜裡,太后的旨意從坤寧宮傳了出來——先帝遺詔在靈柩中發現,立太子13歲的周昭繼承大統,擇日登基。

  四皇子周乾孝心可嘉,改封賢王,賜封地淮南。

  其餘諸王藩屬,各歸其位,不得逗留京師。

  消息傳遍京城的時候,李長安正在府里給火爐添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趙鐵山站在廊下聽完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寒風。

  「世子,太子登基,四皇子封王,太后這是——」

  「把棋盤上的子都收了。」李長安用火鉗夾了一塊新炭放進爐膛,炭火炸開一串細碎的火星。

  「三皇子死了,端王廢了,大皇子消失了,剩下太子,四皇子重新封了王打發到淮南,滿盤棋,只剩她一個人在下。」

  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呢?」

  「咱們——」李長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收拾東西,準備走。」

  當天夜裡戌時,有人叩響了王府的後門。

  李長安親自去開的,門軸轉了半圈,夜風灌進來,他看見周乾站在門外。

  沒穿斗篷,沒帶隨從,就一件單薄的灰袍子,領口敞著,露出裡頭素白的孝衣。

  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臉上,那道結了痂的傷口在門燈的昏光里格外顯眼。

  「賢王殿下深夜來訪——」

  「別叫那個。」周乾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進來坐坐,行嗎?」

  李長安側身讓路,兩個人在書房裡坐下,火爐燒得正旺,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李長安給他倒了一杯茶,和上次一樣,紅泥小杯,六安瓜片。

  這次周乾端起來喝了,燙得嘶了一聲。

  卻一口一口喝完了,杯底朝下扣在桌上。

  「我今天見了太后。」周乾盯著空杯子,聲音很平。

  「她跟我說,封王淮南,三日後啟程,淮南富庶,魚米之鄉,讓我好好過日子。」

  「你怎麼說?」

  「我想再給父皇守幾天靈,她不讓。」

  李長安沒有接話,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爐火的嗶剝聲。

  周乾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曾經盛滿絕望的眼睛此刻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釋然,也不是不甘,像是被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開後,餘下的那種空。

  「寧晏,你知道嗎?我今天跪在乾清宮靈前,看著父皇的靈柩,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七歲那年,他帶我去御花園看荷花。那天下了小雨,他把我舉起來,讓我摘一朵最大的。」

  周乾的聲音顫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他那時候還有力氣舉得動我。」

  他停住了,過了很久,才說:「我記得那朵荷花是粉色的。」

  李長安把陶壺從爐上拿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茶湯在杯中打了個旋,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到了淮南,好好過日子。」他說。

  周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印了一瞬的腳印,很快就被風吹平了。

  「我會的,寧晏——」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你也要保重。幽州比京城冷,多穿些。」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停,沒回頭:「替我向菩薩道聲謝,昨夜她在乾清宮外站了一宿,太后的人沒敢踏進殿門半步。」

  門開了又關,寒風卷進來一縷又散了。

  桌上那隻空杯子還倒扣著,杯沿有一圈淺淺的茶漬。

  第七天一早,李長安收到了第二封信。

  信使是從幽州連夜趕來的,馬都跑死了兩匹。

  信封上只有兩個字——「急歸」。

  他拆開,裡面只有一行字,他爹寫的,比上一封更潦草,筆鋒幾乎要劃破紙背:

  「柔娘臨盆在即,速歸。」

  李長安捏著那張紙,在晨光里站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

  江柔的信里說"孩子很好,她也很好"。

  可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他算了算日子,從幽州到京城,信使快馬也要走七八天。

  他爹的信送到他手上時,江柔恐怕已經——

  他把信紙攥進掌心,抬起頭,對趙鐵山說:「備馬,準備北歸。」

  趙鐵山愣了一下:「世子,太后那邊——」

  「我去辭行。」

  一個時辰後,李長安站在坤寧宮外。

  太后沒有見他,只讓李德全傳了一句話:「世子一路順風,燕北的冬稅減半的旨意,年後就下,去吧。」

  李長安對著緊閉的殿門躬身一禮,轉身走了。

  出宮門的時候,他看見六珠菩薩站在那棵老銀杏樹下。

  樹葉子早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換了平常的裝束,白色佛衣,黑色蕾絲外套,銀絲絛在風裡輕輕晃著。

  赤腳踩在殘雪上,腳踝的銀鈴叮噹響了一聲。

  「要走了?」

  "嗯!」

  她走過來,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繫著紅繩,塞進他手心。

  「打開看看。」

  李長安解開紅繩,倒出一粒蓮子。

  深褐色的,乾癟的,捏在指尖像一粒小石子。

  「這是我師父圓寂前留給我的。一共三粒,我用了一粒,還剩兩粒。」

  六珠菩薩的聲音很輕,「帶著吧。萬一哪天用得上。」

  李長安把蓮子放回錦囊,系好紅繩,貼身收著。

  四封信了。

  貼著胸口,從左到右,依次是江柔的、四皇子的、他爹的、還有這隻錦囊。

  薄薄的,沉甸甸的。

  「菩薩,後會有期。」

  六珠菩薩站在銀杏樹下,風把她的衣擺吹起來,像一片不肯落地的白羽。

  她沒有說"後會有期",只是看著他翻身上馬。

  看著二百鐵騎列隊跟在他身後,看著長街盡頭的城門緩緩打開。

  馬蹄踏碎殘雪,揚起一陣白蒙蒙的塵霧。


  在他身後,京城的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城樓上新換的旗幟在風裡翻卷,繡著"周"字的明黃旗面被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乾清宮的琉璃瓦上還覆著昨夜的雪,白茫茫一片,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什麼都發生了。

  二百鐵騎沿著官道向北疾馳,李長安伏在馬背上,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他摸了摸胸口那幾封信,隔著衣料,能摸到錦囊里那顆干蓮子的輪廓。

  硬硬的,硌著掌心,像一粒沒有發芽的種子。

  幽州在千里之外,江柔在等他,孩子在等他。

  他催了催馬,馬蹄在凍硬的官道上叩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身後的京城越來越小,最後只剩灰濛濛的一團影子,像一滴墨落進雪水裡,散了。

  在城門外。

  有輛馬車在那等著了!

  馬車窗簾掀開,兩位風韻猶存的少婦,抬頭看了一眼京城。

  李長安騎馬走到他們的面前,看著兩人一臉的憂愁。

  「怎麼了?不捨得?」

  蘇鳳雅,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擔心乾兒!」

  「放心,太后答應過我會放他走的!該殺的人已經殺完了!」

  陳淑也嘆了一口氣。

  李長安走過去揉了揉她的臉,「別嘆氣了!跟我一起回幽州不開心嗎?」

  她搖搖頭,退回馬車內,不再說話了。

  偌大的馬車內,赫然不止一位少婦。

  江楠枝,那種好看的眉眼盯著陳淑,挑釁道:「哎喲,昨天晚上誰說的,我不會後悔的,怎麼現在又後悔了!」

  「你個賤人,賤貨!」對於她,陳淑可不會慣著。

  對於兩人,貴妃娘娘,蘇鳳雅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茹簪呢?」蘇鳳雅問道。

  「昭兒,還那么小,她說想留在這裡!」李長安,說完這句話後。

  對著眾人說:「起程……北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