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皇帝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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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半夜停的,李長安起夜添炭時,推窗看了一眼。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雪地照得發藍,老槐樹的枝椏上堆著厚厚的雪。

  風一吹就簌簌地落,整座院子靜得像沉在水底。

  他剛要關窗,看見院牆外的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幾乎融進夜色里,但月光照在她銀質的發冠上,折出一道細長的光。

  六珠菩薩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雪停了,她肩上卻還覆著一層薄薄的雪末,赤著的腳踩在雪地里,腳踝上系的銀鈴被凍住了似的,一聲不響。

  李長安披了外衣走出去。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抬手指了指遠處——隔著幾重院牆,隱約能看見皇宮的方向。

  那一大片天空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像有人在地底燒了火。

  「坤寧宮走水了。」

  六珠菩薩的聲音很淡說道:「燒了半個時辰,火勢已經控制住了。皇后安然無恙,但皇帝——」

  她頓了一下:「太子之前,聽聞陛下已落空,龍體傾危。」

  李長安站在她身側,穿得單薄,寒風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聽出了她話里藏著的半句——皇帝怕是不成了。

  「你站在這裡,就是在給我放風。」他說。

  六珠菩薩終於轉過頭看他,月光下一雙丹鳳眼清清亮亮:「太后的人在搜捕今日進宮的所有人,你的王府在她們名單上,但她們還沒來。因為——」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在暗處巡弋的宮燈,「有人替你把路封了。」

  "誰?"

  「四皇子。他今夜以"侍疾"之名進了宮,帶了三百親衛。太后的人到長街那頭就被攔下了。」

  李長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周乾那夜捧著茶沒喝的樣子。

  那張乾裂起皮的嘴唇說出"我不想爭"時,眼底的絕望是真真切切的。

  可這個人到底還是把自己卷進來了。

  「他進宮前讓人送了這個。」六珠菩薩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封口處壓著四皇子的私印。

  李長安接過,沒急著拆。信紙冰涼,上面的字卻是熱的——墨跡還沒幹透。

  「世子——我停不下來了。今夜過後,要麼我贏,要麼我死,你好好的,不必來!」

  短短几行,字寫得潦草,筆畫都在抖。

  李長安把信折好放進懷裡,貼著江柔那封信,兩封信隔著衣料挨在一起。

  「菩薩!」他抬起頭:「你能帶我進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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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珠菩薩看著他,眉心那顆硃砂在月色下紅得像一滴未凝的血。

  「你想好了?」


  臘月初九寅時三刻,坤寧宮後殿的偏閣里,李長安見到了皇后。

  她坐在一張矮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頭髮散著,沒梳。

  外頭火場的熱氣散了,可她臉上還有煙燻的痕跡,脖頸處一道黑灰,像畫了一半的墨痕。

  她在哭,無聲地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但她用力抿著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

  榻上躺著的那個人是皇帝。

  李長安上一次見這位天子還是在半年多前,那時候皇帝雖然面色蒼白,但眼神還是亮的,批摺子的時候手穩得很。

  現在龍榻上的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眼窩深陷,嘴唇烏青,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唯一還有生氣的,是他攥著皇后的那隻手。

  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節發黑,卻扣得死緊,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他攥著我,一整夜了。」皇后說,聲音沙啞:「太醫說腦中的淤血散不盡,人已經——回不來,可他還攥著我。」

  李長安走近,單膝跪在榻前。

  皇帝的眼皮動了動,像是聽見了什麼喉間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響。

  他湊近了聽。

  「乾......乾兒......」

  「陛下,四皇子在宮裡,在乾清宮守著。」李長安輕聲道,"您放心。"

  皇帝的眼皮又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翕合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剩下一陣氣音。

  那隻攥著皇后的手忽然緊了緊,然後一點點鬆開了。

  皇后沒有哭出聲,她俯下身,額頭抵著皇帝的手背,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肩膀劇烈地抖著。

  榻上的男人再不會動了,那張枯瘦的臉在晨光里漸漸失去最後一點顏色。

  十二月初九,大周第六代天子駕崩,年四十七。

  喪鐘響了四十九下。

  整個京城從沉睡中被鐘聲驚醒,千家萬戶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往黑綢子上撒了一把碎金,雪又開始下了。

  天亮之後,太后的懿旨到了燕北王府。

  李長安坐在正廳里,看著那位穿絳紫宮裝的嬤嬤捧著明黃捲軸,一字一句念完。

  大意是:先帝駕崩,國喪期間,諸王藩將皆需入宮守靈,燕北世子李長安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趙鐵山在廊下握緊了刀柄。

  李長安站起身,接了懿旨,客客氣氣地送走了嬤嬤。

  關上府門的瞬間,趙鐵山一步跨進來:「世子——」

  「沒事。」李長安把懿旨卷好,擱在案上:「她不敢動我,至少今天不敢。」

  "為什麼?"

  因為今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在盯著她。

  新帝未立,太后臨朝,這時候動燕北的世子,等於是往燒紅的鐵鍋上潑油。

  但過了今天呢?

  李長安沒有說出來。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以藩屬之禮入宮守靈。

  乾清宮大殿裡白幡如林,燭火通明,百餘名文武官員跪在蒲團上,烏壓壓一片人,卻安靜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聲音。

  太后坐在靈柩左側的簾幕後面,隔著那道薄薄的紗簾。

  李長安能看見一個蒼老的身影端坐著,紋絲不動,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四皇子周乾跪在靈前最前面。他穿了一身重孝,背挺得筆直,但從李長安的角度能看見他的側臉。

  削瘦的顴骨上有一道新傷,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結了薄薄一層痂。

  他的眼圈是紅的,但沒有哭。

  守靈的第三日,太后的心腹大太監李德全悄無聲息地走到李長安身側,低聲道:「世子,太后請您去偏殿說話。」

  李長安跟著他穿過幾道迴廊,走進一間燒了地龍的小殿。

  太后坐在一把紫檀扶手椅上,手裡捧著一隻銅手爐,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先帝病重的這幾個月。

  這個六十幾歲的老太太像一夜之間被抽乾了精氣,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針,嘴唇薄成一條線。

  "坐。"她抬了抬眼皮。

  李長安謝了座,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

  殿裡很暖和,可他後脊樑還是涼的。

  太后開門見山:「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遺詔未明,儲位空懸,哀家想聽聽世子的意思。」

  「臣不敢妄議國本。」

  「哼。」太后把銅手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鈍響,「你是不敢,還是不想?」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某種厲色一閃而過,轉瞬又歸於平靜。

  「罷了,哀家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燕北三州今年冬稅減半,你父王那邊,哀家已經下了旨。」

  李長安抬起頭。

  太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你替哀家做了一件事,哀家記著。冬稅減半,算是謝禮。至於你那位六珠菩薩——」

  她端起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她昨晚在你府上站了一宿,哀家的人撤了。」

  李長安躬身告退時,太后忽然叫住他。

  「世子。」

  「太后還有何吩咐?」

  「你是個聰明人。」老太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站隊,什麼時候該裝傻,你替四皇子傳話、護他周全,這些哀家都知道,但哀家念你有功,不計較。往後——你好好想想。」

  李長安走出偏殿的時候,廊下的雪又下大了。

  他站在飛檐下,看著灰白的天空,從懷裡摸出江柔那封信。

  信紙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太多遍,邊角都磨毛了,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還在。

  他把信紙貼在鼻尖,閉上眼。

  江柔,孩子。

  他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名字,像念一句梵咒。

  然後他把信折好放回去,整了整孝服,重新走進那片白幡與燭火交織的大殿。

  六珠菩薩站在乾清宮外的漢白玉台階上等他。

  她撐著一把素白的油紙傘,雪片落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換了一身素色佛衣,沒有戴發冠,只用一根銀簪挽了頭髮,眉心的硃砂在雪光里愈發明艷。

  「談完了?」

  「談完了。」

  她沒問談了什麼,只是把傘往他那邊移了移。

  兩個人並肩立在階前,看漫天大雪把乾清宮的琉璃瓦一點點覆成白色。

  「太后今夜要召集百官議立新君。」

  六珠菩薩說,聲音很低,「呼聲最高的是三皇子,太后手裡有兵部、有京營、有五城兵馬司,四皇子只有三百親衛和幾個文官。」

  李長安的睫毛上落了雪,他眨了眨眼,雪粒化成水珠淌下來。

  「所以她今天找我,是招安。」

  「也是警告。」她說。

  「我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她,雪花落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一片一片,無窮無盡。

  「菩薩,你之前說會站在我這邊。我現在想求你一件事。」

  「說。」

  「幫我護一個人。」

  "誰?"

  「四皇子。」

  六珠菩薩撐著傘看了他很久,那雙丹鳳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沉下去,像落日墜進深潭。終於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雪還在下,長街盡頭傳來馬蹄聲,急促、密集,由遠及近,像一陣悶雷從地底滾過來。

  李長安抬頭望向宮門的方向,看見一隊玄甲騎兵馳入午門。

  「赫然是燕北鐵騎進京了!」

  帶隊的居然是趙鐵山,這讓李長安有點不解,他並沒有下任何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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