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餘慶
第374章 餘慶
曲徑通幽，蜿蜒蹊徑側，桃柳調謝，枝條垂延，朧朧雲煙中，雀鶯餘音裊裊。
淺潭積淤處，枯黃花葉簌簌落下。
垂首俯身一窺，劉義符頓足踟，轉身接過一壇酒，四斗麥粟，道：「你先在此等候，勿要走動，稍刻我便回來。」
「嗯。」
「嘀嗒！」朝露順著枯枝垂落而下。
劉義符行於崎嶇小徑，步伐有條不紊。
須臾，又傳來陣陣鋤草聲。
「快入冬了，領著佟兒一齊至後山砍些柴竹來。」婦人慈和的叮囑傳出。
「嘎吱」一聲，老叟自竹椅間悠閒起身，伸擺四肢，恬靜一嘯，向屋間招手道：「佟兒，晚些再習字，去將為父的柴斧取來。」
老叟負手而立，慢悠悠的於柳樹下靜靜望足。
或是想到了憂心事，本還布著笑顏的他，不禁長嘆。
「先生何故做嘆？」
「曾祖出身寒微，時故友相訪；倉促間無以款待，終是祖母割發換得酒菜，卻不過是為自薦督郵之闕。」
「桓（諡）大司馬起於督郵，先生止於督郵，昔年昭烈帝亦與督郵而起干戈，將後不也是為一方————諸侯？」
劉義符輕輕將酒米置在石案上，靜待下文。
「老夫年邁，已無鴻鵠之志，此時做嘆，乃是憂愁家境清貧，無能款待郎君。」
「先生無需憂愁，我此來，是為仰名，也是為老師轉交書信。」
言罷，陶潛訝然一瞥，徐徐轉過身來，入案擺臂。
二人相繼入座後，其子陶佟，年歲與劉義符相差無幾，見著後者來訪，卻是有些畏縮怯身，其母翟氏倒已習以為常，將鐵鋤交予兒子，道：「將這籬笆前的草割了，娘去煮茶。」
「好。」
陶佟接過鐵鋤，雖覺沉重，但好揮舞的動，型草之間，還不忘看向石案，他見只有稀兩米酒，臉色稍稍一暗，又見劉義符衣著華貴，氣宇軒昂，頓覺其有些————吝嗇。
劉義符從衣襟中取出信封，遞交於陶潛，後者納過，見紙上字跡，洒然一笑。
「久聞延年之清名，可惜未嘗得一見，把酒言歡，惜哉。」
「老師亦久仰先生，奈何關中政務繁瑣，抽身不開，今家父已身處建康歸途中，小子得以清閒，故來此拜訪，有所叨嘮，望先生涵量。」
「哈哈。」陶潛笑道：「這有甚叨擾的，郎君不嫌老夫清貧，良人已煮茶烹飯，郎君安待即可。」
兩人皆是久仰其名，而不見其身，今既非徵辟，也不談時事，就當作交友一敘罷了。
而劉義符繞道江州來此，一是因劉裕已起程歸京，遣王弘任江州刺史，為舅舅倫之卸下一肩重擔。
今見陶淵明，蓋因千百年來，總有名士獨具一格，彰顯一朝之風。
漢武之霍、後漢之鄭盧、蜀漢之諸葛、晉之陶謝、唐之太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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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有所清閒，劉義符倒不急著歸家拜唔，也是融入洪流中，體驗番他趣。
桃花源記烙印在心，劉義符早仰名已久。
「郎君是從何處來？」
劉義符思忖了番，笑道：「千百年後來。」
陶潛一怔，隨後笑道：「既是千百年後而來，郎君可否告訴老夫，該是何朝？」
「無朝。」劉義符話到嘴邊的大同」之世，本想暢然道出，念及娘親，卻又如鯁在喉，無言以對。
「無朝，郎君所言，乃是無帝君之朝？」
桃花源記嚮往大同不假，然其深意，亦不乏有對劉裕篡位廢殺司馬二帝之憤慨。
儒家思想深入其心，當年他祖父乃是受天家恩惠，自是有苦而難言。
當然，這或是因劉裕不願放過德宗兄弟，因此有感而發。
「是也不是。」劉義符轉圜道：「譬如這曲徑通幽，常人也難知此後乃先生之居舍，故望而卻步。」
此番談吐見解，加之其年少功名，卻是令陶潛有些啞然興起，趕而追問道：「郎君之變故，老夫願信乃天人所授，君言千百年後所來，可否一述？」
「先生想聽些什麼？」
「自是朝野民生。」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道理不怎相悖，有忠貞守節之肱骨，亦不乏枯乾之蟲豸。」劉義符又道：「老有所養，幼有所依，不愁糧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人人皆能習讀聖賢書，乃千古未有之盛世。」
「為何？」
劉義符詫異問道：「先生所言為何？」
陶潛平和道：「老夫聽郎君之言，愛之深，恨之切也，既是盛世，何來怨哉？」
劉義符愣了愣，直入嘴邊的話卻又噎了回去，沉吟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先生雖出身於寒門，乃長沙公之後，承父祖門蔭，當真庶民在世，苟活保全之不易，至於致仕，同也不同。」
「那一世，人皆以為當了吏，便能成官，成官者或憑祖業，或同奸佞般諂媚進上，入仕後踏入淤泥，渾濁不堪，而尋常人家，連職吏都難以企及，至多是奔波勞累之散吏，或尚不如之，卻皆自覺吃了天家飯，與民大為不同。」
劉義符自嘲道：「我亦身處其中，未能免俗。」
陶潛聽著，神色悄然變換，面上的褶皺也時緊時舒。
「郎君此來，也是為避世？」
劉義符未有頷首，也未有否決，而是微笑道：「暫不說此些，父母愛我心切，時不我待，下次再見先生，更不知當在何時。」
從來前，他便未有請陶淵明出山致仕之意，現今以他的仁德賢明，加之官爵諾言，未必不能使其動心，可這樣一來，與世何用？
出淤泥而不染之蓮，何必非要染上污濁？
顏延之性情清廉，那也是對仕途有所渴求，陶潛亦有，但多載以來，淡泊稀疏不知多少，有閒情雅致時來此一望，笑而坐談，總要比那太極殿上，俯首稱臣，虛情假意要來得真切。
談論之間，茶香、飯香已飄入鼻中，為款待貴客，翟氏甚至乎將僅有下蛋的母雞熬煮燉湯，支架在食案上，整飭碗筷。
「有勞夫人了。」
「郎君此般年紀，奔波不停，身心睏乏，多吃些。」
翟氏已旁聽多時，她見幼子陶佟整日不務正業，好懶惰，難免對劉義符有所心疼。
若是說吃穿用度，絕然非也，可要說心神憂思，一國哪能同一家相比，就以這半刻鐘來看，劉義符與自己兒子全然不似同齡人，更似一老一少。
吃食間，劉義符稍有一頓，正色問道：「家父之籌謀，世人皆知，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
受此犀利一問，陶潛斟酌了數刻，道：「所謂在其位，謀其政，曾祖是因仕晉而直上，老夫自是有不舍前朝，宋王若不僭越，乃當世之伊霍，流芳百世，為千百年後所津津樂道。」
「父親還政於天子，當何如？」劉義符莞爾笑道。
「擇宗室之賢者，代今之聖上。」
「高密王之子，楚之，先生覺當否？」
話音落下，陶潛老臉一抽，道：「郎君是疑————」
「非也。」劉義符旋即解釋道：「在其黨士之中，楚之有高祖遺風，禮賢下士，才思敏捷，故而不乏有士庶賊寇以身投效，無畏死而赴繼。」
高爽秋風拂過，翟氏眉眼間已是憂慮沉沉。
她家雖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也知吳地人禍從誰而起，今劉義符繞道江州，前來一會，可是有————
「倘其有人主中興之能，宋王豈可能拱手還政？」陶潛越發覺得其言飄渺，有些不知所謂。
「無能。」劉義符道：「天下是父親所勘定，國家安寧穩當，滅虜之功，教使外虜不敢踏足河南犯邊，亦是父親與諸文武嘔心瀝血，每戰逢前所致，此樹乃親手所植，無可與外人哉。」
「若今朝非晉，而是宋，郎君蒙受宋恩，可還會出此言？」陶潛目光迥然道。
劉義符未有猶豫片刻，直言道：「漢可亡，魏可亡，晉可亡，宋豈能獨免？」
陶潛凝望眼前少年，半晌後，撫須一笑，嘆聲道：「唉————老夫隱世半生，卻不見得有後生灑脫淡然。」
「無有百世之朝，也無有不死之君，宋亡，天下無亡矣。」劉義符看向閒置在側的柴斧，道：「若參樹腐朽，自由後人砍伐陳新。」
「好！好啊！」陶潛大笑著，停息轉念一想，侃侃道：「郎君是在喻指老夫，有清正濟世之志，卻無施展抱負出山之心氣？」
「天下萬萬人，何唯有先生一人而負重擔？」劉義符道：「天下興亡，不當是一人之責，主在廟堂，在宮中，與士庶百姓有何干？」
這頓飯吃得很沉悶，但陶潛確是好久無此意興。
同友人談論大勢，妄議朝政，何能有當「朝」面議更為暢快？
緩步相送出外，劉義符見桃樹下身影依舊，微笑抬首。
不多時，薛玉瑤提著一截肥瘦相間的豚肉近前，先是向著陶潛躬身作揖，後才交予劉義符。
「我知先生不好受人恩惠，今來此一游，吃了先生的家飯，又以學生之身，聆聽誨言，聖人尚且收魚肉，先生之子年少，當收下。」
言說至此，陶潛腹中的拒言卻難以道出，與其矯揉造作，倒不如欣然納下。
「今日同郎君一會，恍如隔世，老夫對那盛世盼望不已，此生能否親見，便要看郎君了。」
「小子也不過是些痴言妄語，先生也毋用往心裡去，權當飯後談資便可。」
劉義符未敢諾言擔保，稍一躬身作揖，就此拜別。
陶潛望著愈發遠去的直挺身影，搖頭惋惜一嘆，流連忘返的轉身離去。
隨著二人至蹊徑出了鄉道，再至馳道，一名名騎士武士浮現肅立，劉義符攬著薛玉瑤，徐徐登車。
「殿下說是半刻，卻也將近一時辰了。」
劉義符嘖了一聲，道：「是我忘了時辰，你也不知喚蹇鑒搬條椅子來。」
「那還是妾身愚鈍了？」薛玉瑤略略幽怨道。
「腳踝不舒服？」
未等薛玉瑤應下，劉義符已將一雙翹頭履架在膝上，輕輕褪去，手握白足，五指捻復——
揉搓。
「可好些了？」
興許是過於舒服，薛玉瑤未有應答，而是不自由的哼了一聲。
此一哼聲，竟是令廂外的甲葉聲為之一頓。
氣氛燥熱起來，劉義符自認為君子，撥開珠簾，任由光亮進射入內。
策馬護衛在車駕左右的李忠一等，皆是稍稍偏首，目視正方，無敢側移。
見有些說不清，道不楚，劉義符也釋然了，為達歉意，親身揉搓了好一會，待微末淤紅自凝脂上消散，方止住了手。
此番過後，薛玉瑤臉頰已羞臊的不成樣子，眸眶含絲。
劉義符無有多舉，從腰間拔出長劍，反覆觀摩，又舉至窗前一照，呢喃道：「上承玄龍，下承赤麟，此劍若獻予父親，父親定當十分歡喜。」
撫著銀光劍身，及環首處栩栩如生的雕紋，劉義符愈是愛不釋手。
「殿——殿下欲取何名？」薛玉瑤平復胸腔，端坐問道。
「我取名向來通俗。」劉義符意有所指道：「勃勃既以龍雀取名，我便以龍麟取名。
「」
「龍麟劍。」薛玉瑤喃喃了一句，笑道：「古往皆是君父，至殿下時，父卻要及君之前。」
老爹年歲大，他既是嫡長，又是賢子，且最為相類，此般儲君之位，何人可動搖？
事實上，在這種你知我知，天地皆知的勘定決策下，確是避免了不少明槍暗箭。
人不會與皓月爭空，螞蟻也不會同巨象爭鬥，如今便是此般道理。
念此，劉義符大言不慚的遐想起來。
自古，太子儲君或多是盼父早去，他卻是日夜盼著劉裕長壽，這無有爭議。
「砰砰」劉義符輕敲門窗，李忠聞聲，遂策馬及近。
「殿下有何吩咐？」
「令前頭快些，想家了。」
「諾。」
「他回來了。」
——
「誰？」
「還能是誰？」
「寄奴及其子，麟兒敗了赫連勃勃，好生威風，深懼我等不知。」
沐謙蹲趴在紗窗之下，噤聲豎耳，沉眉聆聽。
「那逆賊要回建康，明日就至，賊子也回來，聽說先是至江州去了，應當會晚些。」司馬順明愁眉道：「大兄，弟弟幾位按你所言，四處賣臉求人，建康中————」
「咳！」
位於眾兄弟之間，具有高祖遺風，面環狼顧鷹視之象的司馬楚之兀然一咳，止斷道：「建康之事，往後再議，若稍有不備，滿盤皆輸，你我乃晉室之餘輝，若盡皆葬送於江左————」
他們這一行人，在謝晦捕風捉影之下，本是欲至河南豫州避禍，以暗擊明，以不變應萬變。
奈何父子南歸，聲勢浩大，在此嚴令之間，路引都難以安妥，何況於他們這一群人，很難不被察覺蹤跡，還得是以靜制動。
「為時尚早。」司馬楚之緩緩坐下，並令順明、道恭、楚雲一併入座，無需著急。
「若是擇良辰吉日，他該是於年後歲始興大逆不道之事，你我潛龍在淵，待避過了風頭，便要順遂的多。」司馬楚之徐徐道來。
「會稽那，王弘弟曇首難以應付，虞氏豁了幾支偏房出外頂罪，這才斷了尾，弟也是怕其支撐不住，率先供————」
「糊塗。」司馬楚之皺眉道：「他還敢供出？若供，先亡的不是我家，而是他家，縱是支脈死絕，也不見得他會招，你安心就是。」
說罷，司馬楚之又道：「況且你我居無定所，他又不知我等住處，何須杞人憂天，自欺欺人？」
「庾家那位，似有所動，又猶豫不決，兄覺其何意？」司馬道恭撇開話題道。
「令楚雲遣人先穩著，興許逆賊歸京，念及了他，擢拔一二便倒戈東向，依不住。」司馬楚之微微一笑，道：「當務之急，應是緊盯尚方，劉道和病後，右尚方懸空已久，若要成事，唯有藉助————天威。」
「兄長莫是在與我等說笑？」司馬道恭頓覺有些後怕，惴惴不安道：「德文無卵無子，不似男兒，建康人多眼雜，實是不好入縫————」
「那位沐謙，為人機敏憨厚，乃是兄長麾下不可多得之義士，可能當否？」司馬順明問道。
司馬楚之聞言，哀聲一嘆，道：「沐謙乃忠貞之士，今天下忠於司馬家者寥寥無幾，我怎忍心令他九死一生，於虎穴奪食？」
言罷，於外竊聽的沐謙須鬢抽動，面露愧色。
「再者，他患病在床，也不知能否安泰度過此劫，若其歸去，我卻無能安置其家眷，何求他為我赴死？」
三言兩間，沐謙眼眶微微泛紅，蹲身離去。
半盞茶過後，司馬楚之散了議會，令諸宗室兄弟暫時奔走四方，勿要相聚，以免為人所察覺。
初步料理的瑣事後，他令奴僕熬製湯藥，親自赴茅草院落一探。
「沐謙兄？」司馬楚之敲動門閂，喚道：「沐謙兄？」
「咳————咳咳！」
「沐謙兄？！」
顧不得禮儀，司馬楚之急忙推門而入，他見沐謙躺臥在榻，幾層被褥蓋在身上，大汗不止，緩步上前道：「沐謙兄，來，我熬製了湯藥，吃了藥再就寢。」
「殿下————仆————仆不敢受此恩————」沐謙愧色說道。
司馬楚之見狀，先是困惑，後有所恍悟，面露苦澀，說道：「沐謙兄也知我家氣數已盡，我與諸位兄弟走投無路，欲————擇良木而寢乎？」
「仆————不敢有此妄想。」
沐謙在司馬楚之的攙扶下坐直了身子，惶恐應道。
「兄能追隨我於微末，我已無有他求，兄若離去，我也不會阻攔。」司馬楚之哀悸道：「將此湯藥喝了再走，也不算遲，吃了藥，你我主僕就此別去。」
聽著，沐謙一陣哀然，被褥之下，席枕之上的利刃來回摩挲，上下不前。
眼見司馬楚之俯身吹涼，沐謙猛然起身，匍匐在榻上，跪拜道：「請殿下恕仆之罪！
「」
「這————這是？」司馬楚之故作詫異道。
沐謙將膝下的短刀捧在手掌間，一字一句道：「仆是受那謝右衛重金之賞，故來投效殿下，仆心懷不軌————殿下高義，仆實無忍心害殿下性命————」
他將短刀捧跟前，泣聲道：「仆乃無忠無義無信之士，還望殿下能為仆解脫————此生」
司馬楚之胸腔火熱之至，面上卻是憂傷不已，哀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想必君也是有不得已之苦衷————我看重君，不忍下刀，君請自去吧。」
語畢，司馬楚之痛心疾首的偏轉過身，讓出榻前道路，負手長嘆。
沐謙見狀，心更是緊緊一揪，分外怵動，遂從榻上下地，再一行跪拜之禮，道：「殿下以誠待仆，仆————怎若為人，怎能於此舍殿下而去？」
「唉！」司馬楚之一嘆，未有敢應。
躊躇了好一會，司馬楚之轉過身，扶起了沐謙，道：「君本性純良，實因受奸佞蠱惑，方走向迷途，今已知返，可————可願與我共謀大業？」
「劉寄奴顧忌殿下，暗中大肆遣人搜捕，仆望殿下暫無需輕動，直至風平浪靜，再有所大為。」
「我又何嘗不知————」
司馬楚之挽著沐謙的手，撇去被褥，一併坐著，說道：「今宗室子弟，唯有我身邊兄弟尚有心氣，願與我撥亂反正，興復家業，奈何————」
「奈何苦於無義士相佐，我與君相見恨晚————」司馬楚之躬身拜道：「欲成大業，還望君助我！」
「仆這怎擔得？！」沐謙慌亂間，攙扶不住，只得跪地施拜，道：「殿下有何吩咐，即便是令仆赴死，仆也絕無遲疑！」
「好！好！！」
司馬楚之再難按壓心中激動，連連道好。
與此同時，眼眶已泛有淚花，他提袖擦拭，娓娓道來：「建康城內，朝野內外，天下四方，皆是順賊之逆黨，天子乃是痴傻，比之不及惠帝————」
說著，司馬楚之憤恨之至，怒道：「魚尚有刺，人怎能無骨！天子弟琅琊王，更是逆賊之走犬，非但不與我等聯縱，為圖自保，竟還嫁女於賊子，先帝泉下若知————嗚呼哀哉！！」
「殿下之志，亦是仆之志，殿下之仇，亦是仆之仇，還望殿下發令！」
「好！沐君————」司馬楚之憂聲道：「如你所言，此事暫且急不得，但————建康需有能人佐鎮，我身旁唯有君一人可擔此大任————」
「殿下儘管吩咐。」
司馬楚之站起了身，仰望窗外，興起道：「古有荊軻刺秦，今————吾為太子丹，君為荊軻，無論成否，吾同君皆生死與共之！」
曲徑通幽，蜿蜒蹊徑側，桃柳調謝，枝條垂延，朧朧雲煙中，雀鶯餘音裊裊。
淺潭積淤處，枯黃花葉簌簌落下。
垂首俯身一窺，劉義符頓足踟，轉身接過一壇酒，四斗麥粟，道：「你先在此等候，勿要走動，稍刻我便回來。」
「嗯。」
「嘀嗒！」朝露順著枯枝垂落而下。
劉義符行於崎嶇小徑，步伐有條不紊。
須臾，又傳來陣陣鋤草聲。
「快入冬了，領著佟兒一齊至後山砍些柴竹來。」婦人慈和的叮囑傳出。
「嘎吱」一聲，老叟自竹椅間悠閒起身，伸擺四肢，恬靜一嘯，向屋間招手道：「佟兒，晚些再習字，去將為父的柴斧取來。」
老叟負手而立，慢悠悠的於柳樹下靜靜望足。
或是想到了憂心事，本還布著笑顏的他，不禁長嘆。
「先生何故做嘆？」
「曾祖出身寒微，時故友相訪；倉促間無以款待，終是祖母割發換得酒菜，卻不過是為自薦督郵之闕。」
「桓（諡）大司馬起於督郵，先生止於督郵，昔年昭烈帝亦與督郵而起干戈，將後不也是為一方————諸侯？」
劉義符輕輕將酒米置在石案上，靜待下文。
「老夫年邁，已無鴻鵠之志，此時做嘆，乃是憂愁家境清貧，無能款待郎君。」
「先生無需憂愁，我此來，是為仰名，也是為老師轉交書信。」
言罷，陶潛訝然一瞥，徐徐轉過身來，入案擺臂。
二人相繼入座後，其子陶佟，年歲與劉義符相差無幾，見著後者來訪，卻是有些畏縮怯身，其母翟氏倒已習以為常，將鐵鋤交予兒子，道：「將這籬笆前的草割了，娘去煮茶。」
「好。」
陶佟接過鐵鋤，雖覺沉重，但好揮舞的動，型草之間，還不忘看向石案，他見只有稀兩米酒，臉色稍稍一暗，又見劉義符衣著華貴，氣宇軒昂，頓覺其有些————吝嗇。
劉義符從衣襟中取出信封，遞交於陶潛，後者納過，見紙上字跡，洒然一笑。
「久聞延年之清名，可惜未嘗得一見，把酒言歡，惜哉。」
「老師亦久仰先生，奈何關中政務繁瑣，抽身不開，今家父已身處建康歸途中，小子得以清閒，故來此拜訪，有所叨嘮，望先生涵量。」
「哈哈。」陶潛笑道：「這有甚叨擾的，郎君不嫌老夫清貧，良人已煮茶烹飯，郎君安待即可。」
兩人皆是久仰其名，而不見其身，今既非徵辟，也不談時事，就當作交友一敘罷了。
而劉義符繞道江州來此，一是因劉裕已起程歸京，遣王弘任江州刺史，為舅舅倫之卸下一肩重擔。
今見陶淵明，蓋因千百年來，總有名士獨具一格，彰顯一朝之風。
漢武之霍、後漢之鄭盧、蜀漢之諸葛、晉之陶謝、唐之太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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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有所清閒，劉義符倒不急著歸家拜唔，也是融入洪流中，體驗番他趣。
桃花源記烙印在心，劉義符早仰名已久。
「郎君是從何處來？」
劉義符思忖了番，笑道：「千百年後來。」
陶潛一怔，隨後笑道：「既是千百年後而來，郎君可否告訴老夫，該是何朝？」
「無朝。」劉義符話到嘴邊的大同」之世，本想暢然道出，念及娘親，卻又如鯁在喉，無言以對。
「無朝，郎君所言，乃是無帝君之朝？」
桃花源記嚮往大同不假，然其深意，亦不乏有對劉裕篡位廢殺司馬二帝之憤慨。
儒家思想深入其心，當年他祖父乃是受天家恩惠，自是有苦而難言。
當然，這或是因劉裕不願放過德宗兄弟，因此有感而發。
「是也不是。」劉義符轉圜道：「譬如這曲徑通幽，常人也難知此後乃先生之居舍，故望而卻步。」
此番談吐見解，加之其年少功名，卻是令陶潛有些啞然興起，趕而追問道：「郎君之變故，老夫願信乃天人所授，君言千百年後所來，可否一述？」
「先生想聽些什麼？」
「自是朝野民生。」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道理不怎相悖，有忠貞守節之肱骨，亦不乏枯乾之蟲豸。」劉義符又道：「老有所養，幼有所依，不愁糧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人人皆能習讀聖賢書，乃千古未有之盛世。」
「為何？」
劉義符詫異問道：「先生所言為何？」
陶潛平和道：「老夫聽郎君之言，愛之深，恨之切也，既是盛世，何來怨哉？」
劉義符愣了愣，直入嘴邊的話卻又噎了回去，沉吟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先生雖出身於寒門，乃長沙公之後，承父祖門蔭，當真庶民在世，苟活保全之不易，至於致仕，同也不同。」
「那一世，人皆以為當了吏，便能成官，成官者或憑祖業，或同奸佞般諂媚進上，入仕後踏入淤泥，渾濁不堪，而尋常人家，連職吏都難以企及，至多是奔波勞累之散吏，或尚不如之，卻皆自覺吃了天家飯，與民大為不同。」
劉義符自嘲道：「我亦身處其中，未能免俗。」
陶潛聽著，神色悄然變換，面上的褶皺也時緊時舒。
「郎君此來，也是為避世？」
劉義符未有頷首，也未有否決，而是微笑道：「暫不說此些，父母愛我心切，時不我待，下次再見先生，更不知當在何時。」
從來前，他便未有請陶淵明出山致仕之意，現今以他的仁德賢明，加之官爵諾言，未必不能使其動心，可這樣一來，與世何用？
出淤泥而不染之蓮，何必非要染上污濁？
顏延之性情清廉，那也是對仕途有所渴求，陶潛亦有，但多載以來，淡泊稀疏不知多少，有閒情雅致時來此一望，笑而坐談，總要比那太極殿上，俯首稱臣，虛情假意要來得真切。
談論之間，茶香、飯香已飄入鼻中，為款待貴客，翟氏甚至乎將僅有下蛋的母雞熬煮燉湯，支架在食案上，整飭碗筷。
「有勞夫人了。」
「郎君此般年紀，奔波不停，身心睏乏，多吃些。」
翟氏已旁聽多時，她見幼子陶佟整日不務正業，好懶惰，難免對劉義符有所心疼。
若是說吃穿用度，絕然非也，可要說心神憂思，一國哪能同一家相比，就以這半刻鐘來看，劉義符與自己兒子全然不似同齡人，更似一老一少。
吃食間，劉義符稍有一頓，正色問道：「家父之籌謀，世人皆知，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
受此犀利一問，陶潛斟酌了數刻，道：「所謂在其位，謀其政，曾祖是因仕晉而直上，老夫自是有不舍前朝，宋王若不僭越，乃當世之伊霍，流芳百世，為千百年後所津津樂道。」
「父親還政於天子，當何如？」劉義符莞爾笑道。
「擇宗室之賢者，代今之聖上。」
「高密王之子，楚之，先生覺當否？」
話音落下，陶潛老臉一抽，道：「郎君是疑————」
「非也。」劉義符旋即解釋道：「在其黨士之中，楚之有高祖遺風，禮賢下士，才思敏捷，故而不乏有士庶賊寇以身投效，無畏死而赴繼。」
高爽秋風拂過，翟氏眉眼間已是憂慮沉沉。
她家雖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也知吳地人禍從誰而起，今劉義符繞道江州，前來一會，可是有————
「倘其有人主中興之能，宋王豈可能拱手還政？」陶潛越發覺得其言飄渺，有些不知所謂。
「無能。」劉義符道：「天下是父親所勘定，國家安寧穩當，滅虜之功，教使外虜不敢踏足河南犯邊，亦是父親與諸文武嘔心瀝血，每戰逢前所致，此樹乃親手所植，無可與外人哉。」
「若今朝非晉，而是宋，郎君蒙受宋恩，可還會出此言？」陶潛目光迥然道。
劉義符未有猶豫片刻，直言道：「漢可亡，魏可亡，晉可亡，宋豈能獨免？」
陶潛凝望眼前少年，半晌後，撫須一笑，嘆聲道：「唉————老夫隱世半生，卻不見得有後生灑脫淡然。」
「無有百世之朝，也無有不死之君，宋亡，天下無亡矣。」劉義符看向閒置在側的柴斧，道：「若參樹腐朽，自由後人砍伐陳新。」
「好！好啊！」陶潛大笑著，停息轉念一想，侃侃道：「郎君是在喻指老夫，有清正濟世之志，卻無施展抱負出山之心氣？」
「天下萬萬人，何唯有先生一人而負重擔？」劉義符道：「天下興亡，不當是一人之責，主在廟堂，在宮中，與士庶百姓有何干？」
這頓飯吃得很沉悶，但陶潛確是好久無此意興。
同友人談論大勢，妄議朝政，何能有當「朝」面議更為暢快？
緩步相送出外，劉義符見桃樹下身影依舊，微笑抬首。
不多時，薛玉瑤提著一截肥瘦相間的豚肉近前，先是向著陶潛躬身作揖，後才交予劉義符。
「我知先生不好受人恩惠，今來此一游，吃了先生的家飯，又以學生之身，聆聽誨言，聖人尚且收魚肉，先生之子年少，當收下。」
言說至此，陶潛腹中的拒言卻難以道出，與其矯揉造作，倒不如欣然納下。
「今日同郎君一會，恍如隔世，老夫對那盛世盼望不已，此生能否親見，便要看郎君了。」
「小子也不過是些痴言妄語，先生也毋用往心裡去，權當飯後談資便可。」
劉義符未敢諾言擔保，稍一躬身作揖，就此拜別。
陶潛望著愈發遠去的直挺身影，搖頭惋惜一嘆，流連忘返的轉身離去。
隨著二人至蹊徑出了鄉道，再至馳道，一名名騎士武士浮現肅立，劉義符攬著薛玉瑤，徐徐登車。
「殿下說是半刻，卻也將近一時辰了。」
劉義符嘖了一聲，道：「是我忘了時辰，你也不知喚蹇鑒搬條椅子來。」
「那還是妾身愚鈍了？」薛玉瑤略略幽怨道。
「腳踝不舒服？」
未等薛玉瑤應下，劉義符已將一雙翹頭履架在膝上，輕輕褪去，手握白足，五指捻復——
揉搓。
「可好些了？」
興許是過於舒服，薛玉瑤未有應答，而是不自由的哼了一聲。
此一哼聲，竟是令廂外的甲葉聲為之一頓。
氣氛燥熱起來，劉義符自認為君子，撥開珠簾，任由光亮進射入內。
策馬護衛在車駕左右的李忠一等，皆是稍稍偏首，目視正方，無敢側移。
見有些說不清，道不楚，劉義符也釋然了，為達歉意，親身揉搓了好一會，待微末淤紅自凝脂上消散，方止住了手。
此番過後，薛玉瑤臉頰已羞臊的不成樣子，眸眶含絲。
劉義符無有多舉，從腰間拔出長劍，反覆觀摩，又舉至窗前一照，呢喃道：「上承玄龍，下承赤麟，此劍若獻予父親，父親定當十分歡喜。」
撫著銀光劍身，及環首處栩栩如生的雕紋，劉義符愈是愛不釋手。
「殿——殿下欲取何名？」薛玉瑤平復胸腔，端坐問道。
「我取名向來通俗。」劉義符意有所指道：「勃勃既以龍雀取名，我便以龍麟取名。
「」
「龍麟劍。」薛玉瑤喃喃了一句，笑道：「古往皆是君父，至殿下時，父卻要及君之前。」
老爹年歲大，他既是嫡長，又是賢子，且最為相類，此般儲君之位，何人可動搖？
事實上，在這種你知我知，天地皆知的勘定決策下，確是避免了不少明槍暗箭。
人不會與皓月爭空，螞蟻也不會同巨象爭鬥，如今便是此般道理。
念此，劉義符大言不慚的遐想起來。
自古，太子儲君或多是盼父早去，他卻是日夜盼著劉裕長壽，這無有爭議。
「砰砰」劉義符輕敲門窗，李忠聞聲，遂策馬及近。
「殿下有何吩咐？」
「令前頭快些，想家了。」
「諾。」
「他回來了。」
——
「誰？」
「還能是誰？」
「寄奴及其子，麟兒敗了赫連勃勃，好生威風，深懼我等不知。」
沐謙蹲趴在紗窗之下，噤聲豎耳，沉眉聆聽。
「那逆賊要回建康，明日就至，賊子也回來，聽說先是至江州去了，應當會晚些。」司馬順明愁眉道：「大兄，弟弟幾位按你所言，四處賣臉求人，建康中————」
「咳！」
位於眾兄弟之間，具有高祖遺風，面環狼顧鷹視之象的司馬楚之兀然一咳，止斷道：「建康之事，往後再議，若稍有不備，滿盤皆輸，你我乃晉室之餘輝，若盡皆葬送於江左————」
他們這一行人，在謝晦捕風捉影之下，本是欲至河南豫州避禍，以暗擊明，以不變應萬變。
奈何父子南歸，聲勢浩大，在此嚴令之間，路引都難以安妥，何況於他們這一群人，很難不被察覺蹤跡，還得是以靜制動。
「為時尚早。」司馬楚之緩緩坐下，並令順明、道恭、楚雲一併入座，無需著急。
「若是擇良辰吉日，他該是於年後歲始興大逆不道之事，你我潛龍在淵，待避過了風頭，便要順遂的多。」司馬楚之徐徐道來。
「會稽那，王弘弟曇首難以應付，虞氏豁了幾支偏房出外頂罪，這才斷了尾，弟也是怕其支撐不住，率先供————」
「糊塗。」司馬楚之皺眉道：「他還敢供出？若供，先亡的不是我家，而是他家，縱是支脈死絕，也不見得他會招，你安心就是。」
說罷，司馬楚之又道：「況且你我居無定所，他又不知我等住處，何須杞人憂天，自欺欺人？」
「庾家那位，似有所動，又猶豫不決，兄覺其何意？」司馬道恭撇開話題道。
「令楚雲遣人先穩著，興許逆賊歸京，念及了他，擢拔一二便倒戈東向，依不住。」司馬楚之微微一笑，道：「當務之急，應是緊盯尚方，劉道和病後，右尚方懸空已久，若要成事，唯有藉助————天威。」
「兄長莫是在與我等說笑？」司馬道恭頓覺有些後怕，惴惴不安道：「德文無卵無子，不似男兒，建康人多眼雜，實是不好入縫————」
「那位沐謙，為人機敏憨厚，乃是兄長麾下不可多得之義士，可能當否？」司馬順明問道。
司馬楚之聞言，哀聲一嘆，道：「沐謙乃忠貞之士，今天下忠於司馬家者寥寥無幾，我怎忍心令他九死一生，於虎穴奪食？」
言罷，於外竊聽的沐謙須鬢抽動，面露愧色。
「再者，他患病在床，也不知能否安泰度過此劫，若其歸去，我卻無能安置其家眷，何求他為我赴死？」
三言兩間，沐謙眼眶微微泛紅，蹲身離去。
半盞茶過後，司馬楚之散了議會，令諸宗室兄弟暫時奔走四方，勿要相聚，以免為人所察覺。
初步料理的瑣事後，他令奴僕熬製湯藥，親自赴茅草院落一探。
「沐謙兄？」司馬楚之敲動門閂，喚道：「沐謙兄？」
「咳————咳咳！」
「沐謙兄？！」
顧不得禮儀，司馬楚之急忙推門而入，他見沐謙躺臥在榻，幾層被褥蓋在身上，大汗不止，緩步上前道：「沐謙兄，來，我熬製了湯藥，吃了藥再就寢。」
「殿下————仆————仆不敢受此恩————」沐謙愧色說道。
司馬楚之見狀，先是困惑，後有所恍悟，面露苦澀，說道：「沐謙兄也知我家氣數已盡，我與諸位兄弟走投無路，欲————擇良木而寢乎？」
「仆————不敢有此妄想。」
沐謙在司馬楚之的攙扶下坐直了身子，惶恐應道。
「兄能追隨我於微末，我已無有他求，兄若離去，我也不會阻攔。」司馬楚之哀悸道：「將此湯藥喝了再走，也不算遲，吃了藥，你我主僕就此別去。」
聽著，沐謙一陣哀然，被褥之下，席枕之上的利刃來回摩挲，上下不前。
眼見司馬楚之俯身吹涼，沐謙猛然起身，匍匐在榻上，跪拜道：「請殿下恕仆之罪！
「」
「這————這是？」司馬楚之故作詫異道。
沐謙將膝下的短刀捧在手掌間，一字一句道：「仆是受那謝右衛重金之賞，故來投效殿下，仆心懷不軌————殿下高義，仆實無忍心害殿下性命————」
他將短刀捧跟前，泣聲道：「仆乃無忠無義無信之士，還望殿下能為仆解脫————此生」
司馬楚之胸腔火熱之至，面上卻是憂傷不已，哀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想必君也是有不得已之苦衷————我看重君，不忍下刀，君請自去吧。」
語畢，司馬楚之痛心疾首的偏轉過身，讓出榻前道路，負手長嘆。
沐謙見狀，心更是緊緊一揪，分外怵動，遂從榻上下地，再一行跪拜之禮，道：「殿下以誠待仆，仆————怎若為人，怎能於此舍殿下而去？」
「唉！」司馬楚之一嘆，未有敢應。
躊躇了好一會，司馬楚之轉過身，扶起了沐謙，道：「君本性純良，實因受奸佞蠱惑，方走向迷途，今已知返，可————可願與我共謀大業？」
「劉寄奴顧忌殿下，暗中大肆遣人搜捕，仆望殿下暫無需輕動，直至風平浪靜，再有所大為。」
「我又何嘗不知————」
司馬楚之挽著沐謙的手，撇去被褥，一併坐著，說道：「今宗室子弟，唯有我身邊兄弟尚有心氣，願與我撥亂反正，興復家業，奈何————」
「奈何苦於無義士相佐，我與君相見恨晚————」司馬楚之躬身拜道：「欲成大業，還望君助我！」
「仆這怎擔得？！」沐謙慌亂間，攙扶不住，只得跪地施拜，道：「殿下有何吩咐，即便是令仆赴死，仆也絕無遲疑！」
「好！好！！」
司馬楚之再難按壓心中激動，連連道好。
與此同時，眼眶已泛有淚花，他提袖擦拭，娓娓道來：「建康城內，朝野內外，天下四方，皆是順賊之逆黨，天子乃是痴傻，比之不及惠帝————」
說著，司馬楚之憤恨之至，怒道：「魚尚有刺，人怎能無骨！天子弟琅琊王，更是逆賊之走犬，非但不與我等聯縱，為圖自保，竟還嫁女於賊子，先帝泉下若知————嗚呼哀哉！！」
「殿下之志，亦是仆之志，殿下之仇，亦是仆之仇，還望殿下發令！」
「好！沐君————」司馬楚之憂聲道：「如你所言，此事暫且急不得，但————建康需有能人佐鎮，我身旁唯有君一人可擔此大任————」
「殿下儘管吩咐。」
司馬楚之站起了身，仰望窗外，興起道：「古有荊軻刺秦，今————吾為太子丹，君為荊軻，無論成否，吾同君皆生死與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