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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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3章 南歸

  十月十九日,繼任秦台尚書令,鎮西將軍劉懷慎抵達長安。

  劉義符親率尚書文武出外,相迎他因奸佞謀害,罷官重免的陽剛叔父。

  「叔父!」

  喚聲落下,鬢角處灰斑白的劉懷慎,看著眼見身量堪當於己,稚氣全然不復,難免有所恍惚,頓覺歲月滄桑,只此不過兩載,竟有些辨認不出。

  想來也正常,他這侄兒,已騰雲駕霧,親敗劉勃勃,鎮一方安寧,統攬文武群臣,儼然不亞於一方諸侯、天子。

  劉義符先是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遂後笑著挽過劉懷慎的手,未待其言語,便向左右側後宣讀道:」此乃左僕射王尚。」

  「尚,見過劉公。」

  「此為右僕射梁喜。」

  「喜,見過劉公。」

  「此為吏部尚書,王修——————

  ,待劉懷慎一一見過關隴士臣後,餘下的王鎮惡、毛修之等自是熟絡。

  「王將軍。」劉懷慎稍一頷首,轉看旁側道:「敬之————豐潤了不少吶。」

  毛修之微微一怔,道:「非關中水土養人,不知劉公可嘗過炒菜?」

  「甘旨樓是否?」

  說著,劉懷慎看向劉義符,笑道:「車兵吶,自當王妃接那酒樓產業,媛兒是日日趕緊,寸步不離,食多事少,卻偏偏瘦削,怪哉也。」

  「妹還年少,正長身子,自是吃不胖,但也不可過縱,侄兒此番回去,定好生管教。

  「劉義符笑應道。

  「唉!那倒不必。」

  拋去了繁瑣政事,叔侄再見,卻覺平和馨然。

  也不知是劉義符有所錯覺,劉懷慎言行之中,未有長者之說教,更似將他視作平輩。

  不然,就以他的年歲————此時多半是連連頷首應和。

  或是因權柄,或是功名,或是兩者皆有,劉懷慎待下剛正,待中上卻是溫和謙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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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秦台公卿,自當屬中上。

  「叔父是想先進家舍一觀,還是至軍營一窺?」將至平槊門,劉義符問道。

  「家舍————也唯有你敢如此直言,勃勃好歹也是一方梟雄。」劉懷慎搖頭苦笑道:「大兄聽聞,我雖不在壽陽,卻能觀其喜慰————車兵吶————」

  劉懷慎嘆聲道:「教我等快認得出,也不知王妃再見,可還認得出————」

  墜林後,劉義符聰慧人盡皆知,做不了假,但兩年間蛻變至此,敦誰能一時辨認出來?

  在往昔記憶中,不過是同小伴出遊玩樂的孩童,今虎鎮一方,攘關西四夷,擴數千里之疆土,比之北伐前————

  見劉義符笑而不語,劉懷慎輕輕拍了下其肩,道:「叔父遠在江左,月余前方至彭城,車兵,聞你建有一支騎軍,驍勇難當,可否令叔父一見軍容?」

  「已在西營等候,就待叔父親至。」劉義符擺臂道:「叔父請上車。」

  「罷了,好生走走,你我也可多說些話。」

  秦台諸公已在左右,劉懷慎都已見過,剩下的地方僚屬,自有諸將統籌擢拔,譬如宗敞胡威,前為涼州(三郡)刺史,後為其主簿,絡諸胡及五千軍戍樂都。

  其中還不乏有禿髮部五千騎卒,其兄妹既有意至江左一閱,擁從龍功,劉義符以理相勸,方才作罷。

  質子不宜太近,也不宜太遠,以免禿髮保周生異心,誤以為其二人遇難。

  「長安中軍,暫為二府,一為西府,二為雲戎府,前者隸屬中軍,後者隸屬地方。」劉義符從武士手中接過兩塊各異虎符,道:「西府由王公代統,雲戎暫由蒯將軍領之,皆擁半塊虎符,叔父擁此二塊,若有變故,隨時可動兵策應。」

  「好。」

  劉懷慎不曾想劉義符已於先前細緻準備,此時自為長者,卻同如後生,聽著侄兒囑咐身後事般,滋味怪異。

  步行至營前,儼然是鶴立披甲執銳的千餘麒麟軍騎士。

  至此閱覽之際,未有蹬馬揚鞭,而是站於馬側,巍然不動。

  麟鎧熠熠生輝,前中列的甲士無不人高馬大,臂闊腰粗,肅立直挺。

  劉懷慎眯了眯眼,定晴看了數眼,便知是不可多得的精銳,隱約間確有白直隊之威,且還是劉義符擇良家老卒所建,絕然差不了。

  「車兵養此騎,已有——兩載,叔父聽你在藍田均授田畝,不曾發糧餉?」

  劉義符徐徐解釋道:「叔父也知,時侄兒入平陽,唯有八百騎,後經河北一役,所剩半數,幾番征戰,只有三百騎既授糧餉,又授田畝,後徵召之士卒,則同如雲戎,設軍府,以田收自給,無需交稅役,閒時農耕操練,戰時受命出征。」

  定陽役北伐後,劉義符歸京,先是領著一車車糧布至撫恤家戶慰問,近乎未有停歇,此後也不曾閒著,再擇五胡良家,補充二府兵源,至今也概有九千士卒,補至萬餘後將作罷。


  南士盡數北歸後,劉義符必須嚴加將府兵之運轉、建制一一「傳授」於劉懷慎,有了強兵,關隴豪族諸胡部不敢異動,外夷也是如此。

  劉義符揩劉懷慎登上高台,令魏良駒、宋凡等操練軍士,弓馬槊刀齊備,此外蒯恩統西府軍,演練車陣。

  隨著一聲聲吶喊落下,高台下已是大汗淋漓,煙塵滾動,車馬於左右兩翼,井序進退。

  觀閱完軍陣後,劉懷慎撫須微笑,道:「不愧是關中兒郎,矯健威武!」

  言罷,劉義符又遞上半塊麒麟符,道:「此行南歸,侄兒留一幢騎士於關中,暫由軍主宋凡、幢主趙回、吳光,聽令調遣。」

  「好。」

  於西營輾轉了半個時辰,一行人才不徐不疾入了長安。

  看向東西兩市,衣裝大同小異的胡漢百姓,劉懷慎頓覺新奇。

  羌氏近漢不假,若仔細一觀,還是能察覺出不同來。

  說到底,還是因為王化不夠深,在這一點,劉義符對漢化孝文帝望塵莫及。

  當然,這主要還是需要安定的歲月,非數載可成。

  劉義符未在街市停留太久,緩行南下時,劉義符還不忘傾訴著各家府邸。

  譬如王府(北海王)、薛府、趙府,總之尚書佐臣,大都住在西市以南,離官署近,也離宮台近。

  「江公向來忙碌,時常難見其人,還望叔父多多涵量。」

  「玄叔有俠義之風,濟弱扶貧,昔年治地斷案沉疴,清平順遂,今任左民尚,自是偷閒不得,叔父有何好譴責他的呢?」劉懷慎慨然道。

  之所以有僚吏暗中罵他嚴酷,多是因好偷閒享樂,有怠政之風,若人皆如江玄叔,他又何來嚴酷之名?

  「工部、度支、左民、吏部、祀部————————」劉義符停留於監察曹,將郭行、吳群二人介於劉懷慎。

  「光是頒布六條律,無人監察督管,必不乏有犯律者。」劉義符正色道:「除監察外,尚有績冊。」

  郭行捧上名冊,劉義符接過,翻閱道:「甲乙丙丁,以季為限,譬如這————」

  劉義符指向甲列的趙彥,道:「彥今月無有休沐,每日於署內務公三時辰,隨江公遊覽地方概有二時辰,今十九日,已有九十二時辰,拔得左民曹魁————」

  頓了下,劉義符指著甲列前三僚吏,道:「若升遷擢拔,以名次為首,至於丁末十吏,則需叔父待季末親自考校,無能怠政者罷黜。」

  劉懷慎愣了好一會,不經意間瞥了眼劉義符,方才接過這績冊,暗中自嘲道:一日五六個時辰,這豈是人————與牛馬有何分別?

  他令僚屬務公四時辰,已然是天怒人怨,不曾想劉義符更甚。

  須臾,他翻了翻,心又鬆了下來。

  除去那幾名「魁首」,均是在三四時辰左右,這也只是雍州的吏員,人數確是有些少,想來也是開源節流,一人當作一人半來用。

  其實看似公多,實則不然,今劉義符治關隴,用黃老之說,與民生息,這些吏員說是務公,其實偷閒者比比皆是,但無奈於名冊,除少部分實職外,難以在官署久待賦閒,總得到鄉野地方走一遭。

  美其名曰心繫百姓民生,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令眾吏苦不堪言,卻又道不出心酸。

  過了一遍各尚書官署,認了認熟,劉義符便同劉懷慎入了未央宮,無所顧忌的抵達前殿,令宮侍擺上菜餚酒釀,為其接風洗塵。

  「關隴現今安平,然外虜有三,首為魏、次夏、末涼。」劉義符抿了口果釀,道:「幽州有毛公朱將軍佐鎮,勃勃無兵,苟延殘喘,暫不足為懼,拓跋嗣畏父如虎,兩番動兵,收成微弱,今歲當不會再有舉措————而沮渠蒙遜,與李歆二獸相爭,不分伯仲。」

  「榮祖鎮涼河二州,可會有闕處?」提及沮渠蒙遜,劉懷慎這才想起自己的好大兒,略微憂心問道。

  「兄長已在隴右戍邊一載有餘,又有趙玄及段將軍相輔,叔父大可放心。」

  劉懷慎微微頷首,道:「車兵吶,各州部署緊密周到,叔父挑羅不出缺,悉事你儘管述說,我好生記下。」

  「文武之事,我都已說罷,有諸公輔佐,關西安平,叔父無需憂心。」劉義符舉樽對飲道。

  「那便好,你也當準備準備,叔父來時,大兄已三番辭召,聽聞陛下身子骨薄弱,已有意歸京。」劉懷慎悲喜交加道。

  「劉公可還————安康?」劉義符斟酌問道。

  「關西捷報連連,我未有機會回建康一晤,但休沐半載有餘,轉愈後,氣色溫潤,暫不用操心。」

  劉懷慎說時,面無聲色,也不知是說與劉義符聽,還是說與王尚等人聽。

  劉義符辯駁不出真偽,遂笑著應諾。

  酒宴未有太久,歸丞相府安歇後,劉義符便開始著手留後事。

  將南下的名冊勘定後,又為劉懷慎保駕護航了五日,徹底熟絡了事宜後,方有條不紊整理行囊。

  二十日辰時。

  天蒙蒙亮,朝霞裸露而出,魚肚白飄灑雲間。

  「嘎吱!」

  劉義符推開屋門,向著裡間望了望,知曉彼時再歸長安,已是入主未央宮,而非此丞相府。

  大抵是最後一次,往後,不知何誰堪為丞相,入住此府。

  他心底是希冀劉穆之臨長安一看,論血統,這家舍免不去他一分,只可惜難見那一幕。

  輕嘆了一聲,合上屋門。

  ——

  劉義符入陪劉懷慎共用早餐,過後,後者並肩出府。

  府外馳道兩側,百餘玄甲騎士已整裝待發,為首三馬輅車後,則是一輛輛車乘。

  沈田子、沈林子、朱齡石、檀道濟、傅亮等乘車,後是薛府及魏良駒等軍官之家眷,尚有兩位年紀相仿之少年郎,姚佛念、禿髮破羌,也併入伍中。

  劉義符掃閱左右,見那華車珠簾一挑,笑了笑,與劉懷慎一齊登上輅車。

  「起程!!」

  李忠喊聲落下,百騎揮鞭策馬,屏於左右。

  不多時,王尚、顏延之、江秉之一行已侯於安門前。

  於此還不乏有京兆父老、士庶,面孔熟悉而又陌生,皆是來為他送行。

  「諸卿毋用擔心,有叔父諸將留守關西,外虜不敢犯。」劉義符率先說道:「此一去,少則半載,多則一年,長安乃家舍,又為西京,重中之重,往後遷都,擇宜不讓。」

  「殿下之仁德雄武,不亞於宣昭皇帝。」老叟顫巍道:「王師入關,與民秋毫無犯,殿下平關隴,清官吏之治,傾注心血以就強軍,府倉雖有不及,但兒郎驍勇,士庶享太平,宣昭皇帝之區種,一麥兩收,輕搖賦役,使家戶有所養,有所余。雍州內外,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皆殿下之功也!」

  話音落下,饒是劉義符受吹捧之言極多,也不免飄然欲仙起來。

  浸淫數刻後,劉義符未有推辭,頷首應道:「此太平之象,自少不了諸公卿之勞苦,非我一可促,今難得平歇,乃休養之良時,諸卿泰然樂居於關西,朝日再臨家舍,非關西可平,天下亦可平!」

  聲末,老叟蒼顏大笑,領著身後士庶退至左右,以酒水潑著馳道,為劉義符踐此最後一行。

  車隊轔轔而行,駛出安門。

  本以為豁然開朗的劉義符望著左右泉涌人海,不禁鼻尖一酸。

  此中漢胡具在,皆是默聲於兩側,有的攜著褓孩童,或是死士之家戶,有的或是府軍之戶,同再造之恩,日子趨於安穩富裕。

  然最多依是庶戶,不論其他,京兆之太平,是何人給予,天知地知。

  飽受紛亂的殘戶更是覺得難能可貴,在十二年間,戰亂不止,前來強征軍需男丁的惡吏絡繹不絕,如今卻是溫順模樣,說話都慢條斯理的,生怕有所劣跡,為人告至監察曹吏。

  無有歌功頌德,無有嚎陶大哭,也無有人問劉義符何時歸來。

  從城門外的數萬人,行至藍田,依有數千人尾隨在隊後。

  劉義符休憩以待三百餘騎士之間,相送劉懷慎北還,也勸告著士庶歸家安歇。

  好不容易勸告一批,沿路至上洛,依有本地民戶出奔相送,也都被劉義符好言相勸而離。

  車隊走走停停,行程自然也慢了。

  時近黃昏,竟還未過上洛郡地。

  劉義符於河畔旁勒停了馬車。

  「殿下,此水————亦名為丹。」

  已入初冬,薛玉瑤著白羽絨服,款步近前,為水前遙望西北的劉義符披上毛。

  車輪聲未停,劉義符駐足於此,似是回望這兩載,又似回緬當初生死一線。

  「丹水北,有洛,丹水南,有洛。」劉義符沉吟道:「晉室腹於其中,上下兩絕,吾復關隴河東,然河內故地未復,北地居於虜手,何人之過也?」

  「自是————立誓者之過。」薛玉瑤輕聲應道。

  「祖有功而宗有德,其廟號為高祖,若後人為吾定諡,取宗取祖?」

  薛玉瑤愣了愣,呸了口,道:「殿下英嬌,何故————抉擇諡號?」

  劉義符未回身看她,而是順著赤水遙望夕霞。

  「殿下捨不得長安?」

  「是有,只不過————」劉義符莞爾笑道:「累,且不知來後還要勞累多久,今所立之功名,皆是為前人之過而奔波,有時想想,不知還能撐得住多久,興許十載,二十載,我若享樂成了暴君,天下當如何看待?」

  事實上,他確是有些討好心性,劉裕在,便如頂懸之錐,肩付之山,致使他頂步上前。

  但老爹的年紀,他明白,至多伴他至而立之前,此後壯年,堪堪數十載,孤峰一人,寒冽難當。

  往前他「虛情假意」,劉義符或含有真心,今一舉一動,久了,近乎成了習慣。

  前世奔波不停,今朝亦難免其咎。

  他若有真高祖之灑脫,何在此獨身哀嘆。

  「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劉義符道:「我不好錢財,也不好————美色,在乎名譽,在乎德行,身外之物無能及也。」

  薛玉瑤猶豫了半晌,冒著大不說道:「天經地緯謂文,殿下來日堪定亂世,便是封禪泰山,又有何不可為?」

  「封禪泰山————」劉義符喃喃著,胸腔頓時為之一熱。

  既可醒掌天下權,又可醉臥美人膝,卻還在此空悲切,卻是有些————矯情了。

  然離別故地、故人,總難免多愁善感,也屬人之常情。

  「蟲豸殺不盡,卵根在地心處,挖不出,毀不全,吳地江淮不安生,往後平了天下,萬萬里山河,萬萬子民,地方也不會安生,要做的事太多,只見其首,卻望不見其尾。」

  劉義符嘆聲道:「興衰迭替,非人力所阻,興許百年後,又是塗炭之世,千百年來,唯有高祖,也只有高祖一人,光武亦如是。」

  「殿下忙於基業,乏有休憩,人如渠水,心有積鬱,此下揚州,殿下也無需著急,是當好生緩緩。」薛玉瑤傾靠在肩上,臉頰微紅,道:「妾身通音律,無論琴簫,殿下若————」

  劉義符笑了笑,伸手覆住肩上柔荑,轉身離了河畔,緩緩登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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