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絕(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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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里很靜,只剩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遠處隱約傳來污染體撞牆的沉悶聲響,一下重過一下,頂門的碎石開始簌簌掉渣,滋滋的腐蝕聲隔著石門滲進來,帶著刺鼻的腐朽氣——撐不了多久了。

  克萊因指尖最後掃過牆角的石縫,收回手時,指腹沾著細碎的石粉。

  他方才沿著四面牆挨個探過,連地面的石磚都敲了一遍,沒有機括的空響,沒有暗門的陣紋痕跡,這就是一間封死的庫房,根本沒留備用密道。

  「沒有退路了。」

  他簡短開口,抬眼看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早已抬著頭,金瞳落在石室的拱形穹頂上。

  她目光掃過岩層的紋理,指尖輕輕敲了敲身側的石壁,聽著回聲判斷厚度。

  聽見克萊因的話,她恰好低下頭,視線與他撞在一起。

  沒有多餘的商議,沒有反覆的權衡。

  只這一眼,兩人便懂了對方的意思。

  打出去。

  「你負責破開穹頂正中,我來固鎖牆體、承托落石。」

  克萊因語速極快,指尖已經摸向革囊里的鍊金晶片,「邊緣岩層由我封死,你只管全力出手,無須顧慮塌方。」

  「好。」

  奧菲利婭只答了一個字,腳下已經錯步站定。

  她選的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在穹頂圓心的正下方,連站位都精準踩在了克萊因預設的陣法節點上,像是提前演練過無數次。

  克萊因指尖一彈,八枚棱形鍊金晶片分射向八個牆角。

  晶片沒入石壁的瞬間,幽藍色的光紋順著石層的縫隙蔓延開來,像冰紋在水面擴散,又像細密的晶格編織成網。

  光紋沿著牆面一路向上爬,交錯著纏滿穹頂邊緣,原本鬆散的岩層被魔力浸透,瞬間變得緻密堅硬。

  他左手抬在身側,五指微微曲張,絲絲縷縷的幽藍魔力從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極細的絲線,與牆面上的陣紋連在一起,整間石室的岩體結構都被納入了他的掌控。

  隨即他右手輕抬,指尖一道淡藍光束射出,在穹頂正中圈出直徑半米的圓圈,光痕穩穩嵌在岩層里。

  「就是這裡。」

  奧菲利婭微微頷首,沒再說話。

  她沉下腰,右手緩緩抬起,虛握成拳。

  淡金色的鬥氣從骨骼深處滲出來,湧向掌心,起初只是一層朦朧的光霧,隨著她氣息沉定,光霧越來越凝實,漸漸在掌心抻出劍刃的輪廓。

  沒有劍鐔,沒有劍柄,純粹由鬥氣壓縮而成的金色劍刃在她掌心成型,刃身流轉著凜冽的寒光,劍芒順著刃尖往上竄,映得她半邊臉頰都泛著冷金的光澤。

  她眼睫微垂,肩背線條繃緊如拉滿的弓。

  下一瞬,擰腰、揮臂,金色劍刃帶著破空的銳響,狠狠劈向穹頂正中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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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

  金鐵交鳴般的悶響炸開,整間石室嗡嗡震顫。

  岩層被鬥氣劈開一道深痕,碎石順著裂縫往下砸,可碎石剛落下半米,就撞上了一層無形的魔力屏障。

  克萊因左手指尖微抬,固化陣分出一道柔力,將所有落石穩穩托住,順著陣網的邊緣滑向牆角,沒有半塊濺到兩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裂縫上,指尖微動,陣紋立刻順著裂縫往兩側延展,牢牢鎖住開裂的岩體,不讓裂痕擴散到攻擊範圍之外。

  一擊過後,穹頂只裂開數道細紋,比預想的岩層更堅硬。

  奧菲利婭眉頭微蹙,收回鬥氣刃,準備蓄力再劈。

  可鬥氣剛在體內運轉一周,後頸就竄上一陣尖銳的刺痛——方才發力太猛,勾動了躁動的詛咒。

  黑鱗在皮下隱隱發燙,鬥氣瞬間滯了半分,她身子輕輕晃了一下,掌心的劍光也跟著顫了顫。

  幾乎是同時,一縷微涼的幽藍魔力擦著她後頸掠過,像冰絲輕輕一壓,精準地按住了翻騰的詛咒。

  力道極輕,轉瞬即逝,剛好夠她穩住紊亂的鬥氣。

  克萊因站在原地,左手依舊維持著固化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只是隨手撥了下灰塵。

  奧菲利婭沒回頭,也沒道謝。

  她借著這一瞬的平穩,深深吸了口氣,周身的鬥氣驟然暴漲。

  金色光芒從她周身湧出來,比剛才亮了數倍,掌心的鬥氣劍刃猛地拉長,劍芒沖天而起,幾乎要刺到穹頂之上,凌厲的劍氣吹得她衣袂與金髮獵獵作響。

  她右臂重重揮落。

  轟——

  這一劍攜著萬鈞之勢,金色劍光徑直貫穿了岩層。

  碎石與塵煙炸開,卻被克萊因的固化陣牢牢框在範圍內,洞口邊緣的岩體被魔力死死釘住,沒有半分坍塌的跡象。

  細碎的陽光順著洞口漏進來,混著山林間草木的清苦氣,落在兩人身上。

  穹頂被開出一個規整的圓洞,外面是明亮的天光。

  奧菲利婭收了鬥氣,掌心的金光緩緩散去。

  她仰頭看了眼洞口,側頭看向克萊因。

  「出口已開,可以走了。」

  克萊因指尖一收,撤去牆面的大半陣紋,只留洞口一圈固化魔力維持岩體穩定。

  他點頭示意:「你先上,我負責斷後。」

  從決定破岩到開出出口,前後不過數十息。

  沒有多餘的客套,沒有反覆的確認,一個攻一個守,一個出力一個控場,時機、力道、站位全都卡得分毫不差,像配合了多年的同伴。

  身後的石門終於撐不住,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

  奧菲利婭也不推辭,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輕燕般躍起,指尖扣住洞口邊緣,翻身便竄了出去。

  克萊因緊隨其後,臨躍出前,指尖一彈,一枚爆破晶片落在石室地面,剛好落在湧進來的污染霧氣前方。

  兩人剛在草叢裡站穩,身後下方就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破巨響,伴著石塊坍塌的轟鳴與污染體尖利的嘶鳴,徹底將追兵堵在了遺蹟深處。

  山風從林間吹過,帶著陽光的溫度,捲走了滿身的腐朽氣。

  奧菲利婭撐著膝蓋緩了口氣,額角沾著薄汗,側臉的黑鱗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她側過頭,看向身旁正撣掉身上塵土的克萊因。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卻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暫時安全了。

  ……


  山風卷著草木的清苦氣掠過林間,吹散了滿身的腐朽味。

  兩人剛在草叢裡站穩,奧菲利婭下意識便側身貼向樹幹,指尖微屈成半握之勢,金瞳掃過四周林莽,本能地布下警戒。

  克萊因卻沒動,他回身走到坍塌的遺蹟出口旁,蹲下身,指尖輕輕按在了鬆動的岩體上。

  奧菲利婭餘光掃過他的背影。

  這人蹲在亂石堆里,長袍沾了塵土,卻半點不見狼狽,指尖凝著極淡的幽藍微光,垂著眼的模樣專注得像在擺弄他的鍊金器皿。

  她很快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來路的方向,只是耳廓微微動了動,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岩層還帶著爆破後的餘溫,縫隙里滲著淡淡的污染氣息,卻比反應室里弱了數倍。

  克萊因指尖凝起一絲幽藍魔力,順著石縫探進去,感知著遺蹟深處交錯的陣紋波動。

  片刻後收回手,指腹蹭掉沾著黑氣的石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遺蹟本身有壓制力。」

  他開口,聲音不高,風一吹便散在林子裡,「岩層里嵌著古代封印陣,那東西被困在裡面這麼多年,不全是因為容器。」

  奧菲利婭走過來,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漆黑的洞口:「現在封印還剩多少?」

  「撐不了太久。」

  克萊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剛才的爆破震碎了外層陣基,封印已經缺了口。它在裡面慢慢啃蝕陣紋,遲早能磨穿。到時候沒了遺蹟壓制,它徹底脫困,只會比剛才更難對付。」

  安全只是暫時的。

  這個結論兩人心照不宣。

  奧菲利婭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指節——她後頸的鱗片又在隱隱發燙,只是此刻不是示弱的時候。

  克萊因沒再多說,從革囊里取出六枚刻著預警紋的鍊金晶片,指尖一彈,晶片便分射向周圍的樹幹、岩石與土層深處。

  淡藍光紋一閃而沒,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在遺蹟出口周圍布下了一圈隱蔽的警戒網。

  最後一枚晶片他卻沒打出去,轉手遞向了奧菲利婭。

  「貼身放著。」

  他語氣平淡,像在遞一件尋常物件,「這東西對污染氣息敏感,那傢伙要是追過來,十里外就能預警。」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眼那枚棱形的藍色晶片,指尖頓了頓,伸手接了過來。

  晶片帶著微涼的觸感,上面的紋路細膩工整,看得出做工極精細。

  她沒說謝謝,只微微頷首,隨手塞進了胸前的革袋裡,貼身放好。

  「先離開這裡。」

  克萊因收回手,轉身往山林深處走,「往低處走,先拉開距離再說。」

  林間樹木高大,遮天蔽日,只有細碎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腳步放得很穩,可每走一段路,後頸的刺痛就重一分。

  她咬著牙不動聲色,指尖攥緊了黑袍下擺,連呼吸都壓得極淺,不肯露出半分疲態。

  可她腳步微滯的那一下,還是被克萊因看在了眼裡。

  他沒點破,只假裝辨認山勢停下腳步,隨手摺下旁邊一株長著銀灰色葉片的草本植物,指尖捻了捻葉片上的細絨。

  一路上克萊因走得不快,時不時便停下「辨認植物」「查看地形」,腳步放得極有分寸。

  奧菲利婭也沒說破,借著這斷斷續續的停頓,悄悄調勻體內紊亂的鬥氣。

  兩人都沒說話,卻有種不必言說的默契。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污染的氣息徹底被甩在了身後。

  克萊因忽然停下腳步,從懷裡取出一枚銅製方位盤。

  銅盤表面磨得發亮,刻著細密的刻度與星紋,可此刻指針在盤面上瘋狂打轉,晃了半天也定不住方向。

  奧菲利婭湊過來看了一眼,發梢的金色碎發隨著動作輕輕掃過克萊因的小臂,像一片柔軟的羽毛擦過。

  克萊因指尖微頓,隨即恢復如常。

  「遺蹟的殘餘魔力干擾了方位。」

  他收起方位盤,語氣平靜,「我們是靠傳送陣進來的,你知道這處遺蹟的具體位置嗎?」

  奧菲利婭直起身,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四周連綿的山林:「傳送陣坐標出自皇室秘檔,我只負責進入執行任務,不清楚落點對應的實際地域。看針葉林的分布和山勢走向,應該在帝國東部的黑松山脈範圍內,但具體是哪一段,沒法確定。」

  黑松山脈綿延數百里,山深林密,走錯一個岔口便可能繞上數日。

  更麻煩的是,山脈深處本就人跡罕至,誰也說不清還藏著多少封印逸散的污染體。

  「先找地方落腳吧。」

  克萊因很快做出判斷,抬眼看了看天色,「入夜後看星象能辨大致方位,趁天黑前找個背風的地方休整。你的詛咒壓制不了太久,入夜前必須再治療一次。」

  他說得直白,沒有半分迂迴,也沒有「你行不行」的試探,直接給出了安排。

  奧菲利婭頓了頓,點頭應下。

  兩人不再急著趕路,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地形,一邊往山坳背風的方向走。

  又走了一刻鐘,前方藤蔓掩映間,露出一處天然石洞的入口。

  洞口不大,內里卻頗為寬敞,背風向陽,地上還留著陳舊的灰燼痕跡,想來是早年獵人歇腳的地方。

  「我去看看。」

  奧菲利婭快步上前,撥開垂落的藤蔓,側身鑽了進去。

  洞內光線昏暗,她屏息聽了片刻,又指尖敲了敲石壁,確認沒有毒蟲猛獸,也沒有污染氣息,才折返回來。

  掀藤蔓的時候,幾片枯葉落在她肩頭,她自己還沒察覺,克萊因伸手,指尖輕輕拂掉了她肩上的落葉。

  動作很輕,一觸即收。

  奧菲利婭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克萊因收回手,語氣平淡,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裡面沒問題?」

  「嗯。」

  奧菲利婭收回目光,側身讓開位置,「乾淨的,可以落腳。」

  克萊因彎腰走進石洞,將革囊放在乾燥的石台上。

  奧菲利婭沒閒著,轉身去附近撿乾柴,等她抱著一捆耐燒的松枝回來時,克萊因已經清理好了石坑裡的舊灰,正從革囊里取火石。

  她把松枝放進石坑,兩人一個遞柴一個生火,動作銜接得自然流暢,連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火苗很快竄了起來,橘色的光映在石壁上,驅散了洞內的陰涼,也落在兩人沾著塵土的黑袍上。

  火穩定下來,克萊因便取出剛才采的銀葉草,又從革囊里倒出幾樣細碎的藥粉,就著石塊簡單研磨起來。

  石臼輕輕碰撞的聲響在洞裡迴蕩,反而顯得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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