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被低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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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楚生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早知道夕顏會真的選在今晚動手,他睡前就該打一整支麻藥。

  那樣至少能走得安詳一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狼狽地趴在地上嘶聲哀嚎。

  搞不好還會和夢裡一樣被生生開膛破肚。

  那肯定會被痛死吧?

  可是……

  陳楚生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廊慘白的燈光晃得他眼暈。

  一具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身體壓了下來。

  林夕顏雙膝跪在他的兩側,上半身前傾。

  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幾乎貼上了他那可笑的滑稽面具。

  隔著薄薄的病號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壓在自己胸膛上的柔軟。

  屬於少女獨有的、溫熱的體溫,一點點滲透進他冰涼且破敗的軀體。

  這是真實的。

  在這充斥著血腥味的死寂走廊里,這股溫暖荒謬得讓人想要流淚。

  作為生命走向終點前最後的福利,這感覺還是很不錯的。

  真是拿她沒辦法啊……

  陳楚生的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貪戀。

  他的心裡泛起一點澀。

  說不清是酸,還是苦。

  他那隻唯一完好的右手,貼著滿是血跡的地面,一點一點地、無比艱難地抬了起來。

  手指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痙攣著。

  他是想幹什麼呢?

  擋住那把刀?

  推開眼前的少女?

  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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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腦海里只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念頭。

  哦對。

  最後再讓我抱一下吧。

  哪怕一下也好。

  可是,這樣的話,是不可能說出來的吧?

  他停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就在這一停頓的瞬間。

  他看著重新撐起身子的少女。

  那隻戴著手套的小手,握著第三把明晃晃的手術刀,已經對準了他身體的某處。

  陳楚生隔著面具的網眼,看著刀鋒上閃爍的冷光。

  自己現在看起來,應該相當慌亂吧?

  一定像個可笑又可悲的丑角。

  下一秒。

  噗嗤。

  刀鋒沒有任何遲疑地落了下來。

  沒有絲毫阻礙地切開了皮肉,從他的手背直直刺入,貫穿了整個手掌。

  刀尖抵住地磚,發出一聲令人難受的摩擦聲。

  溫熱的鮮血順著手術刀激射而出,濺落在他那張黃色的滑稽面具上。

  「啊!!!」

  陳楚生聽到自己又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疼。

  鑽心的疼。

  但林夕顏卻沒有停。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那隻手依舊握著刀柄。

  卡在他掌心裡的刀刃,被她握著,不斷地、一點一點地往下壓。

  刀刃鋸開手部的肌肉,慢慢切割著。

  像是在故意折磨他,想要聽他骨頭碎裂的聲音。

  「你不是說什麼都能給我嗎?」

  林夕顏微微偏著頭。

  唇角那抹艷紅的血跡隨著她的動作暈開。

  她笑著。

  那笑容無比動人,卻又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瘋狂與偏執。

  「你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她輕聲問著。

  「夕顏……」

  陳楚生疼得倒抽冷氣。

  他大口大口地嘔著血水,聲音斷斷續續,卑微到了極點。

  「夕顏你冷靜點……阿姨……阿姨都已經死了……」

  他喘息著,想要把手抽出來,卻換來更深的刺痛。

  「我已經……還不給你了啊……」

  這世上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死了就是死了。

  哪怕把他的命填進去,也換不回趙芷蘭。

  他給不了。

  是的,理論上就是如此殘酷。

  「看吧。」

  林夕顏聽到這個回答,沒有任何意外。

  她歪了歪腦袋,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那雙純黑的眼眸底處,猩紅的光芒如同決堤的潮水般瘋狂翻湧。

  「你就永遠都只會騙我。」

  她收起笑容。

  下一刻。

  林夕顏的小手猛然發力。

  刀刃在陳楚生的掌心裡狠命一轉,然後順著手指的方向用力一切。

  皮肉撕裂的悶響。

  手術刀從陳楚生的掌心生生劃開。

  直接帶飛了半截中指。

  一截帶著骨渣的手指,在空中翻滾了一圈,落進兩米外的血窪里,濺起一片血紅。

  十指連心。

  那是超越了人類忍受極限的劇痛。

  「啊!!!」

  陳楚生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猛然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腰背死死挺起。

  整個人懸空了一秒。

  然後又因為失去力氣,重重地砸落回地面。

  砰!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姿態。

  本能地把那隻殘破的右手死死收回懷裡。

  他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不住地、劇烈地顫抖著。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在面具的內側。

  從剛才的慘叫,變成了無法控制的嗚咽。

  已經不是刻意偽裝的哭腔了。

  在極致的生理痛楚下,甚至能聽到明顯的哭聲。

  「好痛……嗚嗚……好痛……」

  斷指處的血在他胸口浸開,染紅了大片病號服。

  雷聲在窗外翻滾,雨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走廊盡頭的玻璃。

  「楚生,你哭了嗎?」

  林夕顏的聲音又貼了上來。

  依舊是那樣的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陳楚生沒有回應。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力氣回應了。

  他的大腦被一波又一波的痛楚衝擊成了一團漿糊。

  「你又在騙我對吧?」

  走廊的冷風吹過。

  林夕顏改變了姿勢。

  她直接坐了上去。

  整個人坐在了陳楚生那具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上。

  膝蓋抵住了他的腰腹。

  「咳……咳咳咳……」

  陳楚生被壓得雙眼翻白,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會帶著血沫從面具底下的縫隙里湧出來。

  林夕顏完全無視了他的痛苦。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地、不容拒絕地按在了陳楚生頭上那個巨大的滑稽面具上。

  指尖的觸感冰冷。

  「讓我看看……」

  她俯下身子,語氣中透著一股病態的執拗。

  「讓我看看,你這面具底下……到底有沒有哭呢?」

  「不要……」

  陳楚生聽到這句話,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原本虛弱到連呼吸都費勁,正在不斷發抖的身體。

  此刻卻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了一股力氣。

  他硬生生抬起了那隻少了半截中指,近乎報廢的右手。

  一把按在了林夕顏的手腕上。

  不顧傷口還在噴血,死死地擋住她。

  但這顯然只是徒勞。

  一個重度殘廢的反派,怎麼可能抵擋得住滿腔殺意的女主。

  「果然心虛了啊,騙子。」

  林夕顏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她只是手腕微微一轉。

  輕輕一撥。

  便輕而易舉地把陳楚生那隻鮮血淋漓的手給甩開了。

  陳楚生的手臂軟綿綿地砸回地面,再也抬不起來。

  旋即。

  林夕顏沒有用手去摘。

  而是直接用那把剛剛切斷他手指的手術刀。

  刀尖向下,抵住了滑稽面具的下顎。

  從小往上。

  朝著那張滑稽巨大的笑臉,猛地劃了過去。

  嗤啦。

  刀鋒極其鋒利。

  它不僅切開了橡膠面具,刀尖更深地陷入了面具底下的皮肉里。

  鮮血是最先溢出來的。

  順著刀口,暗紅的液體滲出。

  隨後。

  那個原本帶有嘲諷意味的滑稽面具,從中間被整整齊齊地斷成了兩半。

  失去連接的橡膠朝著兩邊滑落,掉在了帶血的地面上。

  而面具底下的那一層厚厚的醫用繃帶。

  也被這一刀連帶著整齊切碎。

  白色的紗布瞬間崩開,散落在陳楚生的頸側。

  遮擋物徹底消失。

  露出了那下面,早就已經爛掉的半張臉。

  走廊死寂。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

  慘白的電光將走廊照得通亮。

  也將陳楚生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這一刻。

  陳楚生聽到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

  咔嚓。

  碎掉了。

  那是名為自尊心的東西。

  並非肉體的痛,而是精神防線被徹底摧毀的絕望。

  那刀尖劃破的滲血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但這一次,陳楚生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他只是僵在原地,睜大了那隻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天花板。

  沒了。

  他辛辛苦苦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面,就這麼沒了。

  他本想著,哪怕在自己死後被看到,他也勉強能夠接受。

  反正死人不知道害臊。

  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這都快到最後的終點了,還非要在他的心裡,用最殘忍的方式補上一刀。

  不過也是。

  一個面具,又能擋得住什麼呢?

  自欺欺人罷了。

  陳楚生仿佛在一瞬間接受了這殘酷的現實。

  他眼底所有的掙扎與反抗,盡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死寂與認命。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只是下意識地,動作僵硬地把臉往旁邊偏了偏,想要避開上方那道視線。

  當然,身體該有的顫抖,還是因為極度的痛楚與屈辱而在繼續著。

  自己將會非常醜陋的死去。

  動手吧,夕顏。

  不要再折磨我了。

  然而……

  一秒。

  兩秒。

  五秒。

  ……

  十秒過去了。

  病房外空蕩蕩的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盡頭玻璃窗外嗚咽的風聲,以及雨點砸擊的悶響。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出現。

  身體上方,也沒再傳來少女任何的動靜和聲響。

  林夕顏就那樣安靜地坐在少年的身上。

  握著手術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那雙原本充滿了瘋狂、戾氣與猩紅的眼睛,此刻卻不可抑制地睜大了幾分。

  瞳孔劇烈地震顫著。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

  看著這張記憶中的臉。

  看著這張哪怕在夢裡,都被她殺死了無數次的、熟悉的臉。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建設。

  哪怕陳楚生跪在地上求她,哪怕他哭得再慘,哪怕再次面對這張臉。

  她都不會出現任何動搖,不會產生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純粹的恨。

  只有殺意。

  而事實原本也確實如此。

  可偏偏……

  這張臉,已經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張臉了。

  也不再是那張永遠帶著散漫笑意、輕挑又混蛋的熟悉的臉。

  那半邊臉,徹底毀了。

  暗紅色的皮肉扭曲著、翻卷著,像是被烈火生生燒過。

  正中央的鼻子只剩下半截畸形的軟骨。

  左眼的眼眶裡,只剩下一個深陷的空洞。

  連包裹眼球的眼皮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圈猙獰的疤痕。

  而那一側的嘴巴,已經失去了嘴唇的遮擋。

  只留下一條大大的、往上撕裂的豁口。

  牙床和白森森的牙齒,就那樣若有若無地暴露在空氣中。

  醜陋。

  恐怖。

  觸目驚心。

  林夕顏的手術刀停在半空中。

  刀尖上的鮮血匯聚成一滴,墜落在陳楚生的鎖骨上,濺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在她的心中。

  在她那粘稠、瘋狂、被仇恨徹底侵染的黑色心潮中。

  一股極其奇怪的情緒,毫無徵兆地升了起來。

  那情緒尖銳,陌生,帶著細密的抽痛。

  這也是她林夕顏。

  絕不願意,也絕不敢承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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