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畫像,一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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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後,哈利波特走上二樓敲開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的客房。

  短短半天時間斯塔林就將這裡改造成一間功能簡單的畫室,用紅色瓢蟲、曬乾的天竺葉子、薔薇花蕾、人魚指甲、獨角獸蹄子等等材料碾磨的細膩粉末擺放在透明寬口玻璃瓶中,一旁準備著墨魚汁、卷尾棘汁水和卜鳥的毛。他將它們按照比例混合製成顏料,塗抹在畫板上。

  那些顏色無比熱烈。紅色像一顆還未寂滅的心在等待跳動,深藍充滿哀傷,黃綠色輕盈,粉色迷人,灰色嚴肅,黑色是一枚毒牙……哈利波特湊進那些顏色,感知它們呼吸般湧入眼中的蓬勃情感,不知不覺間他的世界已被色彩覆蓋。這次他不再覺得恐懼和迷茫,而是充滿興奮和探索欲,因為一個期待已久的世界正在向他打開大門。

  「你終於打算教我真本事了嗎,斯塔林?」

  「是的,這是我們之間的承諾。」

  斯塔林的語氣依舊平靜,讓人聽不出真實感受。

  哈利觀察到這個簡單的畫室里只有一副畫架、一條凳子和一塊畫板。德思禮家沒讓他學過油畫,但在他的想像中教授繪畫課程這件事至少得有個老師做示範跟著模仿……難道又要自學?

  恭喜哈利波特的直覺依舊靈敏,他可一點都不高興。連西弗勒斯·斯內普會在諷刺完他的空腦袋後寫幾個黑板字呢!

  「別用那副受委屈的噁心表情看著我,哈利波特。」

  「我沒有,斯內……咳,斯塔林。」

  斯塔林將一對雙面鏡並排放在桌面上,說:「這次情況特殊,你需要從我的記憶中學會製作魔法畫像的秘密。」

  「進入你的記憶?」哈利心頭一跳,像蹦起一條鯉魚。

  「是的。因為……我向我的養父承諾過不將這個秘密再『告訴』給別人。進入我的記憶,成為記憶里那個我是學會這項技藝的唯一方法。」

  他們並排站在一起注視著雙面鏡,斯塔林問:「還記得斯萊特林教你怎麼構建夢境迷宮嗎?」

  「記得。」

  「在迷宮外面等我,我會引導你再次進入我的夢境。」

  「夢境會和記憶連通嗎?」

  「是的。夢的盡頭就是記憶。它從不會憑空產生。」

  哈利波特閉上眼睛,放緩呼吸,感受著身體放鬆,想像自己走在霍格沃茨古老漫長,無窮無盡的走廊上。

  他走著……走著,昏黃色的燈光落入眼眸中,抬頭是潮濕的走廊頂端,冰晶從窗沿蔓延到頭頂。寒風吹拂在玻璃上,外面是朦朧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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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留在一副畫像面前,裡面的風景很單調也很平常,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樹枝,到處都是雪,將人困在原地的雪。

  在這樣的天氣里,小鳥也不會停留在樹杈上。

  它起飛。

  該去哪呢?

  他順著雪地里一道筆直的青煙向前走,松木燃燒的氣味很特殊,還有松子烤熟的油脂香味。木屋前的中年男人長著一長粗獷的大鬍子臉,呼出氣時雪渣凝結在鬍子上。

  「你從哪裡來,小子?」

  寒風讓他不能開口說話。

  良久後,男人讓他走入那座簡陋的木屋,裡面被數不盡的畫布和畫架填滿,沒有一副畫像是有顏色的。

  年復一年,白霜順著木板上的年輪行走。冬季最後一場大雪後,他負責清理出驢車行駛的小路,畫像製作師把工具和帳篷抬到車上,乾糧塞在內襟里,取出來吃的時候不至於硬得咬不動。

  沒有魔法,生火很困難,食物難吃,凍瘡治不好。從冬末走到初春,來到一座氣派的莊園裡,畫像製作師負責繪畫和製作畫像,他被帶去陪伴僱主的孩子玩耍,他們恰巧同齡同歲。

  孩子說:「我以後會很有錢,你以後會很窮,因為我們的爸爸不同。」

  「真的嗎?」他說,語調十分冰冷。「如果你有一個弟弟就不一樣了。」

  「不!!!他們說只會愛我一個,只有我能繼承萊斯特蘭奇家族!」孩子怒氣沖沖地跑開,不一會兒後屋子裡傳來女主人的尖叫。風的冷笑掩蓋悲痛的哀嚎。

  「你摧毀了一個本該幸福的四口之家,還差點讓我們有來無回。小惡魔。」

  埃弗里克注視著眼前這個男孩。和同齡的小萊斯特蘭奇相比,他或許沒小萊斯特蘭奇那麼天真的殘忍、不會膽大露骨到直接謀害未出生的胞弟,卻讓人懷疑他骨子裡也繼承了同樣的殘酷天性。

  「幸福?」他平靜地反問,「培養出一個小殺人犯的家族可沒有這麼溫情的字樣。我看見了成排的被砍下腦袋的家養小精靈,廚房的地板在滲血。或許我們的腦袋也會掛在上面。」

  「這麼說,你讓我們及時逃離了災難,是我的大英雄嘍?」

  「你的大英雄餓了,埃弗里克。」

  埃弗里克瞪圓眼睛抖動鬍子說:「我們這趟一個子兒都沒賺到!還有你說的全是屁話。我們這種人的腦袋才沒資格和家養小精靈放一起,擺在純血姥爺的屋子裡哩!」

  他笑起來,更讓埃弗里克摸不著頭腦。

  「你講了個很好的笑話,埃弗里克。」

  ……

  「貧窮」在荒原里是個很奇怪的詞。馴鹿吃掉苔蘚,狼吃掉鹿,自然沒有貧富,只有生死。

  埃弗里克在操心些事。

  有個大部分父親都操心過的事是「孩子挑食不長個」,以後該怎麼單獨幹事情?還有個極少數父親才能輪到操心的事是……孩子好像太聰明了。

  這讓埃弗里克很頭疼。

  眼見這撿來的壞小子越長越大,天賦也越來越好,埃弗里克愣是沒法拿定主意。

  直到時間開始無情地提醒他,他的眼睛不再能看見老遠的松鼠,他的膝蓋不烤火就會酸痛,他的鬍子里有擦不掉的雪花了……他才下定決心。

  聖誕節那天,屋子門口出現了一隻馴鹿。它撐著一對碩大的角悠哉地趴在木屋前,身下的雪融化了一團,邊啃食雪下的苔蘚邊看著蹲在門口的男孩。

  馴鹿和男孩都不說話。一個不會說,一個不喜歡說。

  埃弗里克咳嗽兩聲。

  「哦,這一看就是聖誕老人來過了。」

  壞小子一點都不給他面子。

  「小孩子才會相信聖誕老人。我們今晚吃烤鹿腿嗎?」

  聖誕大餐聽上去比聖誕老人有吸引力。馴鹿清澈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想提醒男孩自己頭上的大角殺傷力不比鐵鏟差。

  埃弗里克沒好氣地把他提起來,拍掉頭上的雪,把藏在背後的羊毛襪子塞到他手裡。

  「拿著!聖誕老人的禮物。」說完他就離開屋子,躲去林子裡撿掉落的松子燒火。

  「聖誕禮物得第二天拆才正宗。」男孩說,埃弗里克不回頭。

  他聳了聳肩,掏出襪子裡的紙卷往馴鹿邊上一坐,順勢躺在暖和的鹿皮上,一字一句地讀:

  「紅色瓢蟲的殼和觸角,1:11混合卷尾棘的汁水,裝滿熱情。」

  「3張天竺葉子和7朵薔薇花蕾,繪製溫柔。」

  「一勺墨魚汁和半張腐爛的青蛙皮,象徵惡毒。」

  「白樺木和人魚指甲,擁有靈活的雙手。」

  「獨角獸的蹄子,渴望純真。卜鳥的毛,充滿哀傷……血液讓人憤怒,仇人的毛髮會自相殘殺,至於愛——任何顏色。「

  「你聽懂了嗎?」男孩扭頭問他身邊的馴鹿。

  鹿的眼睛很圓潤很明亮,像一面鏡子。它照出男孩的樣子:亂糟糟的棕色頭髮,那雙長大後也沒有變過的棕色眼睛。

  馴鹿點點頭,跟隨他起身。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秘密,該離開了。」無情的男孩說。

  馴鹿用它的耳朵觸碰男孩的臉,想用自己碩大的鹿角阻攔他的道路。它無法成功,男孩平靜地對它說:「別為你無法改變的事情費心,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又下雪了。

  雪遮蓋了足跡,埃弗里克回到屋裡時沒有人按時生好火在壁爐里架好燉鍋,屋裡和屋外一樣冷。

  他什麼也沒有說,在門口掛上一隻寬大的聖誕襪,就坐下了。

  ……

  「嗨,斯塔林。今年聖誕節打算怎麼過,還是待在霍格沃茨嗎?」

  霍格沃茨大廳,斯萊特林餐桌上,有個人自覺坐到他右邊。

  全霍格沃茨只有一個人用這種語氣和這麼沒邊界感的稱呼叫他。

  「別來煩我,里德爾。」

  那就是想和所有人成為「知心朋友」的名人,霍格沃茨幾乎所有人都喜歡的「湯姆•里德爾」。

  不太巧,他不在那個「幾乎」里。

  「別這樣冷漠,室友。我們已經認識三年了,還不讓我了解你的過去和你的家庭嗎?」

  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放下手中的餐具。他面前的餐盤裡什麼也沒有,銀盤子很明亮,清晰得像面鏡子。

  他做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對里德爾說:「我們已經認識三年了,室友。和你不同,我不喜歡把『孤兒』這兩個字掛在嘴邊,讓人聯想是怎樣的不幸讓一個優秀、英俊又乖巧的小巫師淪落到麻瓜孤兒院裡,成為一個血統不明的人……」

  「孤兒」這個詞戳穿了里德爾的面具,冷漠又譏諷的語調讓里德爾收斂起微笑。現在他還很年輕,不能時時刻刻展露自己的完美。

  不過這沒關係。因為眼前這個拿麻木無情當面具的人和他一樣,是個殘忍、虛偽——不折不扣的冷血。

  有什麼理由不讓他們成為朋友呢?

  「既然你非要刨根問底……里德爾,我的答案和你一樣。希望你喜歡。」

  他再度拾起面具,嘴角揚起笑容,靠在斯特里克蘭德耳邊輕柔地說:「不。我不相信,斯塔林。你不可能是『孤兒』。」

  兩雙幾乎一樣冰冷的眼睛審視著彼此。不久後,斯特里克蘭德起身。

  「別離那麼近,里德爾。你讓我感到噁心。」

  他不帶一點情面,絲毫不委婉地推開湯姆•里德爾,無視他的示好而離開座位向大廳外走去。在他身後,漆黑而寬敞的巫師長袍像一道堅固的防線、一對嵌滿鋒利羽毛的翅膀。

  里德爾擺擺手,安撫那些前來安慰他的、憤怒又好心的人。他們真是好人。

  「斯特里克蘭德怎麼能對你這麼無理!」

  「你不該接觸他,湯姆。我會讓斯拉格霍恩教授替你更換寢室。」

  「謝謝你們,但我會處理好室友關係的。相信我好嗎?斯塔林只是有些戒備心重。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當然。當然會。

  只要他們還能互相學習,互相模仿,互相……利用價值。

  ……

  他在時間的履帶上行走,在記憶里下潛。見證了一個人過往的碎片,從童年到少年,從一份渺小的倔強到一份龐大的偏執。

  過往匆匆一瞥,沒有變化,也無法改變。籠罩在他身邊的風雪越來越濃厚,幾乎讓哈利波特懷疑他不再有溫情——變成一幅行走的冷漠畫像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玻璃倒映出那張沉靜的臉,罕見地露出一絲疲憊。

  「你又被什麼謎題困住了呀,小傻瓜?」

  一個無法看清面容,記憶主人決不允許旁觀者窺探的人悄悄靠近,玻璃里無法倒映【她】的臉,只能聽見細小的聲音貼著他耳邊說話。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閉上眼睛,轉向牆壁上空白的畫像,說:「我可沒有被什麼謎題難住,自作多情的女士。」

  「哼,你就嘴硬吧。要是你能像上次那樣大方點,我還會給你點提示。」

  「恐怕這回要讓你的聰明才幹束手無策了呀,女士。」

  【她】惱怒地說:「你又在諷刺我了,斯塔林。」

  他無奈地回答:「我可沒在嘲笑你,是我被自己難住了。」

  「哦!」【她】驚奇地喊,「我偏要聽聽你在困惱什麼。快告訴我吧,這面窗戶可不會告訴你答案。」

  斯塔林沉思許久後說:「你知道怎麼給自己繪製一副畫像嗎?」

  「這太簡單了,對著鏡子畫一幅自畫像不就行了。」

  「可我……我不喜歡照鏡子。非常不喜歡。」

  【她】湊得很近去觀察斯塔林的臉,還妄圖用手戳戳臉頰,被他躲開了。

  「不喜歡到一點兒也不能照鏡子,那你怎麼洗臉啊!哎呀呀,髒兮兮的小傻瓜。」

  「……不能直視鏡子而已。我嘗試過很多種辦法,在鏡子前面蓋一塊半透明的布,用其他反光的東西替代,最後都失敗了。我無法……無法面對鏡子裡的自己。」

  【她】跟著苦惱了一會兒,突然大聲爽快地說:「你乾脆閉著眼睛畫好了!」

  「怎麼可能閉著眼睛畫……」

  他沒說完,就有一雙冰涼的手淺淺覆蓋在他眼皮上。這很沒意義。

  「閉上眼睛,斯塔林。」

  「……」

  「快聽我的。」【她】命令說。

  他只能閉上眼。

  「告訴我,你有沒有在心裡看見我?」

  「……」

  「在你心裡我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和現實里的一樣,還是比肉眼看得更美?」

  「……」

  「說話呀,斯塔林。別像個木頭!」

  「……女士,我既不是你的追求者,也不是負責逗你笑的小丑。請放過我這個苦惱又愚蠢的人,我會消失在你眼皮底下,假裝從沒來過。」

  「哼!我可沒在和你開玩笑,我是在認真替你想法子。」

  【她】不高興的時候分外固執,只能由對方做出讓步。

  「……對。我能在心裡看見你。」

  「我好看嗎?」

  「……挺好看的。」

  「哎!我就知道你不會和女孩說甜言蜜語,你這沒有過情人節的小可憐。」

  「如果您希望,我可以去偷些里德爾先生的讚美詩為您朗誦。」

  「別給我整那些阿諛奉承!可你怎麼知道湯姆寫了讚美詩,他給誰寫的?」

  「我猜是位體面的老淑女吧。難為他找那麼老掉牙的修辭,練出一手花體字。」

  【她】發出清脆動人的笑聲。

  「我可不是老掉牙的老淑女。」

  冰冷的手放開,隨著窗戶里呼嘯進來的風消散了。

  ……

  最後一段記憶里,哈利波特是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視野中布滿裂痕。從割裂的畫面中窺探,他見到16歲的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坐在陌生的畫室中閉眼作畫。

  年輕的畫家一手拿著畫板,一手拿著筆刷,眼睛緊閉,眉頭緊皺,落下的顏料東一塊西一塊,不成整體,更別說像幅畫了。

  這和哈利波特在五十年後所見的畫像相去甚遠。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畫家作畫的手法、所用的技巧,將它們全部吸收成自己的。

  然而,畫家失態地起身,睜開眼睛撕毀未完的畫布,連同畫架一起砸碎。

  「該死,我做不到!」

  諸如此類失敗的作品已填滿這間不大的屋子,縱橫錯落的畫架如同一座座倒塌的十字架墓碑。斯塔林看著這些狼狽的失敗品,前所未有的焦慮和不安。

  他快步走到書桌前用羊皮紙記錄下這次實驗。

  「第九次……顏料還剩多少,我還剩多少時間?已經不足三次了。我已經找了方法,偏偏無法實現。無論我怎樣努力尋找都無法從腦海中構造出一個清晰的『我』的形象……難道真如埃弗里克所說,畫像師不可能繪製出自己的畫像?」

  那個迫近的預言——那個死亡的詛咒幾乎將他壓垮。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棄,這是他僅有的能應對最糟結局的保命之法,他怎能甘心將它付諸東流?

  「……」

  沉默的十幾分鐘裡,哈利波特不知道他在思考什麼艱難的抉擇。他只不過是從浩瀚記憶海洋里捕到點小魚的漁夫,深海里蟄伏著什麼他無從得知。他終究不能成為記憶里的那個「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因為他無法認同斯塔林過去所做的決定,也無法接受他最終會因為利益成為湯姆•里德爾的朋友——靈魂研究的保密者、禁忌實驗的同夥。

  他本該是最能看清湯姆•里德爾真面目,最能遏制他的人。可他選擇了袖手旁觀,甚至推波助瀾。

  他助長了湯姆•里德爾這顆邪惡的樹苗生根發芽,憑藉他的枝繁葉茂行走在霍格沃茨的陰影中,去研究那些只有夜晚能解答的疑慮。

  無數次,哈利波特想要伸手拽住他的袖子,祈禱他能偏離歷史的軌跡走向另一側。可他在這些記憶里比影子還虛幻,只能一遍遍說:

  「住手,斯塔林。別再往前走了。去看看里德爾在做什麼,去摧毀他可怕的野心,去驅散他瘋狂的追隨者!」

  若干年後這些人的陰影會遍布英格蘭的土地,一個個家庭分崩離析,人們牢記著那個「不可說名字的人」,無人知道他曾在霍格沃茨的有過一個孤僻的影子。

  活著的,早就吞噬了死去的。

  記憶里無法感知時間流逝,或許已經過去了幾小時,又或者才十幾分鐘。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在憂思中陷入沉睡,哈利波特的視野也隨即變得漆黑。

  記憶和夢境是彼此連通的橋樑,恍惚中哈利波特進入了他的另一個夢。

  那是在黑暗中找尋自我的夢,他的身影是模糊一片,因為他缺少能審視自身的鏡子,因為他總是孤身一人。

  哈利波特追上他的身影,後者有些疑惑且警惕地遠離。

  「斯塔林,你的靈魂是棕色的椋鳥,腹部有黑白色的點狀花紋。是一群椋鳥不是一隻,它善於模仿和偽裝,能變成各種相似或不同的形狀。我想想……哦,你還喜歡把自己湊成一隻貓頭鷹到處飛。」

  「……」

  即使模糊不清的臉看不見表情,哈利還是感受到了熟悉的鄙視。

  哈利無奈地說:「這是我用你給我眼睛看到的。你不相信我,總該相信你自己吧?」

  「……我沒有和別人分享過眼睛的秘密。難以想像。」

  難以想像他會出於什麼目的將天賦贈給一頭蠢鹿,因為馬上要到聖誕節了嗎?聖誕老人需要一頭眼睛好使的鹿。

  「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過不了多久你就被裡德爾幹掉哩,屍體都找不到了。」

  「……」

  「不過別擔心。在那之前你會完成自己的畫像,成功逃過一劫並在五十年之後復活。」

  「。」

  這夢有些荒誕了。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希望自己只是壓力太大,精神異常出現幻覺,而不是真的在夢裡見到一頭喋喋不休的大角鹿。

  「別走啊,斯塔林,我也在給你想辦法呢。」

  「不謝謝你,我想一個人思考。還有別隨便叫我名字。」

  哈利沒有理會他的抗拒,這種事他早就習慣了。

  「既然你無法畫出自己的整體,或許可以先從背景入手。埃弗里克不也是先畫好背景再著手畫人的嗎?」

  「你究竟知道多少?!」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忍無可忍,憤怒地問。不亞於一個吝嗇鬼回家發現自己的金庫已被人掏空。

  「我知道你的秘密多到你想殺了我。」哈利說。

  斯塔林居然真的停下來,用可怕的目光穿透他靈魂,讓人毛骨悚然。

  真正16歲的斯塔林讓哈利感到久違的危險和冷酷,一定是因為他和里德爾混太久了。

  「我開玩笑的。咳咳,我們回到畫像的話題,你覺得我剛才的提議怎麼樣?」

  「……單從理性上分析,製作靈魂畫像只需要繪製靈魂主體。繪製背景純粹是為了讓埃弗里克製作的假畫看起來更逼真。」

  「可那些畫像里的人真的能見到自己的背景不是嗎?沒人願意呆在一個空蕩蕩的地方,包括你,斯塔林。你可不是一個能忍受無聊的人,或許你沒自己想得那樣樂意當幅畫。」

  哈利波特的話讓斯塔林靜下心,拋開對一頭鹿的偏見開始真正思考。為了節約顏料跳過製作背景這個步驟或許走入了誤區,即使是畫像中的人物也會追求自己的舒適和對自己的滿意度。

  背景並非可有可無,它是搭建一幅畫的框架,讓畫中人物知道自己是誰——是幅被人製作的畫,還是真正的靈魂。

  那麼該選擇什麼背景呢?

  他去過的地方數不勝數,每個地方都多少留下了回憶,一些是他反感的,一些是暗藏愧疚的,還有些是他暫時沒明白的……

  「選擇你的過去作為背景,斯塔林。你在霍格沃茨走得太遠,被頭頂的預言和里德爾影響而迷失了自身。你無法在這裡找回你自己,就回頭看看你走過的路吧。

  「你從哪裡走來?又為何而來?」

  「……」

  如果有記憶無法徹底割離,這樣的回憶他應該有兩段:無法改變的出身和主動選擇又拋棄的新家。

  二選一這件事竟然比他想像得還困難。回到斯特里克蘭德莊園會讓他發瘋、無法忍受,可那座破敗的小屋……沒必要時刻提醒自己有多無情無義,斯塔林•斯特里克蘭德。你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是怎樣的斯萊特林。

  最終,斯塔林不顧大角鹿的百般暗示,還是擬定冰雪覆蓋的荒原作為肖像畫背景。那片沒有盡頭的雪原才是他最初的道路。

  哈利有些失望。即使那座木屋偏僻破敗,生活在那裡只有貧苦和生計,可那裡有個等待迷路孩子回家的老人。斯塔林和埃弗里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讓生活在德思禮家和他們擁有血緣的哈利波特無比羨慕。

  想明關鍵後斯塔林的表情輕鬆許多,哈利對他很有自信,因為目前為止還沒有哪個計劃崩壞到讓斯塔林都救不回來。他總有深藏不露的一百個點子。

  「說起來,你幫了我這麼多,你叫什麼名字?」斯塔林親切地問。

  「哈利,哈利波特。」

  哈利很是受寵若驚,他頭一回從斯塔林口中聽見「幫」這個詞。隨即他渾身僵硬,心臟凍作一團。

  逐漸變得清晰的人影臉色露出一個淡淡的、酷似他人的微笑。他笑容完美,眼睛裡閃著紅光,像是在為剛構想出的殘忍計劃感到心情愉快。

  「恭喜你,波特。你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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