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去破釜酒吧
第125章 去破釜酒吧
六月份的女貞路永遠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隨著氣候開始步入夏季，高溫和少雨加上自來水公司時不時的管道故障，這條路上幾乎所有的私人花園都因為缺水和高溫而顯得病懨懨的。
而我們的主人公，現年十三歲，即將滿十四歲的哈利·詹姆·波特，此時正躺在草坪與房屋陰影的交匯處，享受著他人生里第一個不用頂著大太陽在花園裡工作整個中午的夏天。
倒不是德思禮家突然良心發現了。
從廚房窗戶里傳出的爭吵聲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弗農姨父那像牛叫一樣的怒吼、佩妮姨媽尖細的勸說，以及達力那介於哭嚎和咆哮之間的抗議，混成一首刺耳的交響曲，隔著兩層玻璃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減肥食譜這種東西，在達力·德思禮的世界觀里，大概和「主動少吃一塊炸雞」一樣不可理喻。
哈利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不是在幸災樂禍—好吧，他確實是在幸災樂禍，但他覺得自己有這個權利。畢竟過去那麼多個夏天，當達力坐在客廳里一邊吹著風扇一邊往嘴裡塞薯片的時候，他正在花園裡滿頭大汗地修剪樹籬、拔除雜草、給那些該死的、渴得要死的花澆水。
而現在，他只是躺在這裡，聽著達力為了食物而哀嚎。
生活有時候還是挺公平的。
可惜好景不長。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德思禮家的戰爭終於暫時休戰達力把自己鎖進了臥室，弗農姨父摔門而去，說是要去俱樂部喝一杯，而佩妮姨媽則開始在廚房裡摔鍋碗瓢盆，每一聲都砸得震天響。
哈利知道自己該消失了。
這是他這些年總結出來的經驗：當德思禮家的氣氛變得緊張時，最好的策略就是避免讓自己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從草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手插進口袋，沿著女貞路往公園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遇見了幾個鄰居。
麥琪太太正站在自家門口澆花，看見哈利走過來，她手裡的水管頓了頓，然後偏過頭去，假裝沒看見他。等她再轉過頭來的時候，對著他的背影，用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知道這是為什麼。
德思禮家對外的說法是，他被送去了「聖布魯斯管教所」
—專門關押不可救藥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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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犯的地方。為了讓這個謊言顯得更真實，弗農姨父還特意在鄰居們面前抱怨過幾次，說「那個孩子有多麻煩」「終於把他送走了」「希望他能被管教好」。
所以現在，在這些鄰居眼裡，他是一個從少年犯管教所回來的、危險的、不可接觸的人。
哈利覺得這很可笑。
如果讓這些鄰居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巫師，去的是一所魔法學校，暑假結束就要坐一列他們看不見的火車回去上學他們的表情大概會很精彩。
但他沒有解釋，也懶得解釋。
公園離女貞路不遠，步行十分鐘就到了。這是這一帶唯一還算有點生氣的地方一幾棵老橡樹撐起一片陰涼，一個鞦韆架孤零零地立在沙坑旁邊，幾個鴿子在草地上啄食著什麼。
哈利找了個長椅坐下，背靠著椅背，看著天邊慢慢移動的雲朵。
很無聊。
但至少比在德思禮家裡聽吵架強。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半個小時，可能更久，直到一陣腳步聲在他附近停下來。
哈利轉過頭，看見兩個人站在不遠處，正朝他這邊看過來。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襯衫，嘴裡叼著一根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裊裊升起，他的頭髮有些亂，下巴上有一層淺淺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吊兒郎當的氣質但該死的，他長得還挺帥的。
女人站在男人身邊，穿著黑色長褲和深灰色風衣，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她的五官很精緻，眼神明亮，如果不是她眼角的那些皺紋的話，哈利甚至會以為這是一對叔侄什麼的。
哈利的本能讓他警惕起來—兩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盯著他看，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好事。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感覺到那種隱隱約約的威脅，相反，他看著這兩個人，心裡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熱流，像是————
像是看見了什麼很溫暖的東西。
「嘿，小子，」男人開口了，聲音帶著一點沙啞，一點漫不經心，「這附近有能抽菸的地方嗎？還是說整個公園都禁菸？」
哈利愣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自己旁邊的長椅：「你坐這兒抽就行，沒人管。」
男人挑了挑眉毛，走過來了幾步，但沒有坐下一他靠在旁邊那棵老橡樹的樹幹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重新點燃了那根已經快熄滅的煙。
女人也走了過來，但她沒有靠樹，而是直接坐到了長椅的另一端，和哈利保持著一個
禮貌的距離。
「謝謝你，年輕人，」她說，聲音很溫柔，帶著一點哈利聽不懂的口音，「我們剛從外地過來，對這邊不太熟。」
「沒事，」哈利說。
他本應該結束對話的。他本應該像往常一樣，低下頭，繼續看天，等這些人自己離開。這是他在德思禮家學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之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要引起注意，不要讓自己成為焦點。
但他沒有。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發現自己不想結束對話。
「你們從哪兒來的？」他問。
「倫敦，」男人說，吐出一口煙，「東區。」
哈利點點頭，好像知道那是哪兒似的——其實他並不知道。他對倫敦的了解僅限於國王十字車站和通往對角巷的那堵牆。
「你呢？」女人問，「本地人？」
「算是吧，」哈利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猶豫，「我住在我姨媽家。」
「住在姨媽家？」女人的眉毛動了動，「你父母呢？」
這個問題讓哈利頓了一下。
他見過的人里，很少有人會直接問這個問題。大多數人要麼知道他是誰，要麼對他根本不感興趣，而這種「不知道他是誰」的陌生人，反而讓他覺得意外的安全。
「他們去世了，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哈利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些落寞。
女人看著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挺不容易的，」她說道。
哈利聳了聳肩：「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男人在樹邊換了個姿勢，把那根快抽完的煙按滅在樹幹上一這個動作讓哈利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因為那棵樹可能會被燙壞——然後他把菸蒂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走過來，在哈利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多大了？」他問道。
「十三，」哈利回答道，「下個月就十四了。」
「快十四了，」男人點點頭，「那不小了，有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哈利愣了一下。
以後做什麼？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他的生活一直是這樣一在學校熬過一年，回德思禮家熬過暑假，再回學校。他唯一的計劃就是「活到下個學期」，至於以後，至於長大之後，至於他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哈利搖了搖頭，老實說道，「可能————會在在魔法部找個工作？比方說傲羅什麼的————」他說出這兩個詞之後立刻後悔了—他在跟普通人說話，他不應該提魔法部，不應該提傲羅，不應該提任何和巫師世界有關的東西。
但那兩個人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話里的問題。
「傲羅？」男人挑了挑眉毛，「那是什麼？」
「就是————」哈利腦子飛速轉著，「呃————一種————特殊警察？抓壞人的那種。」
「哦，警察，」男人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解釋，「那你成績應該還不錯吧，既然你的目標是當警察的話。」
哈利的臉紅了。
他的成績並不是很好，除了他最擅長的黑魔法防禦術，其它的課程基本都只能在A到E
之間徘徊除了魔藥，拜斯內普所賜，他的魔藥考試成績從來沒超過A
「還行吧，」他說道，腦袋垂的更低了。
女人在旁邊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溫暖，讓哈利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哈利，」他說，「哈利·波特。」
他等著那個熟悉的反應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氣，然後開始問各種關於「那個活下來的男孩」的問題，他已經習慣了，雖然不喜歡，但習慣了。
但這兩個人沒有。
男人只是點點頭：「我叫約翰。」
女人說：「叫我扎坦娜就行。」
沒有震驚，沒有追問，沒有那些他厭倦了的問題。
只是兩個名字，和一個普通的下午。
哈利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們聊了很多。
哈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兩個陌生人說這麼多話，但他就是說了，他說了學校里的那些事一當然，是他「能說」的那部分，比如有個教授特別偏心，比如有個同學特別討厭，比如期末考試的時候有一門課他差點睡著。
他說了德思禮家的事—這個他說得小心一些，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兩個人面前，他發現自己沒法完全隱瞞。他說了達力的減肥戰爭，說了弗農姨父的怒吼，說了佩妮姨媽那種「你別碰我家的東西」的眼神。
他沒有說被打的事，沒有說被關在儲物間的事，沒有說那些更難堪的細節，但他說的那些，已經足夠讓任何正常人皺眉了。
而這兩個人只是聽著。
男人偶爾插幾句嘴，女人則一直用那種溫暖的目光看著他，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然後呢」。
時間過得很快。
等到哈利注意到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他已經在公園裡坐了兩個多小時。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謝謝你們陪我聊天。」
男人也站了起來。他走到哈利面前，低頭看著他—這個人真高，哈利想——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煙，但沒有點上，只是夾在指間。
「哈利，」他說，「既然你那麼不喜歡你姨媽家，而且你父母給你留了財產，你為什
麼還要住在那裡呢？」
哈利愣住了。
「什麼？」
「你有錢，」男人說道，「你自己的錢，你父母留給你的錢，你完全可以自己租個房子住，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哈利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
他知道自己有一筆錢—古靈閣的金庫里有很多很多金幣，海格告訴過他，那是他父母留給他的。但那些錢在他的認知里，是用來買書、買魔杖、買學習用品的錢。他從來沒想過可以用那些錢來————來生活。
「我————」他說，「我能自己住？」
「為什麼不能？」男人反問，「你十三歲了，快十四了，你知道怎麼照顧自己，你有一筆錢，你想離開那個地方，還有什麼問題？」
哈利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
還有什麼問題？
好像————的確沒有什麼問題了。
他不需要德思禮家的允許，他們恨不得他消失。
他只需要找到住的地方，然後把行李搬過去，暑假還有兩個多月，兩個月之後他直接回霍格沃茨，根本不用再回女貞路四號。
他可以不用再看見弗農姨父的臉。
不用再聽佩妮姨媽的冷言冷語。
不用再和達力呼吸同一個屋檐下的空氣。
「我————」他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我真的可以？」
男人看著他，幾秒鐘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你當然可以，」他說。
女人走過來，在哈利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那隻手很暖，暖得讓哈利忽然想哭。
「照顧好自己，哈利，」她說道。
哈利點點頭。
然後那兩個人轉身離開了。
哈利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公園的出口，忽然意識到自己甚至沒有問他們的全名，沒有問他們為什麼會來這裡，沒有問任何關於他們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哈利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達力偶爾響起的呼嚕聲，忽然，他翻身坐了起來。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前，拿出羽毛筆和羊皮紙，借著窗外的月光寫下：
親愛的赫敏：
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我最近——————
他寫到這裡，筆尖頓住了。
要怎麼解釋呢？說他遇到了一對奇怪的夫婦，說他們讓他想到了一些他從來沒想過的事情，說他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
最後他只是簡單寫了：
我打算在對角巷租一間公寓，暑假就住在那兒。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他把羊皮紙卷好，系在海德薇的腿上。海德薇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問「你確定？」，然後展開翅膀，從窗戶飛了出去。
哈利趴在窗台上，看著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忽然想起那個男人說的話。
「你當然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
但他很想試試。
第二天早上，海德薇帶著回信回來了，赫敏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哈利！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主意！
我早就想問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我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讀到過，很多麻瓜家庭出身的孩子在暑假都會選擇住在對角巷，你需要我幫你查查對角巷有哪些公寓可以長租嗎？
明天我爸爸媽媽會帶我去對角巷買東西，或許我可以去麗痕書店幫你找幾本介紹對角巷的書————
哈利看著這封信，忍不住笑出聲來。
赫敏·格蘭傑，永遠第一個想到的都是「查資料」。
上午十點，他推著行李箱下樓時，弗農姨父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佩妮姨媽在廚房裡忙活，達力—達力還在睡覺，鼾聲從樓上傳來。
弗農姨父抬起頭，看見哈利和他手裡的行李箱，愣住了。
「你你要幹什麼？」
「搬出去，」哈利平靜地說道，「謝謝你們這些年的照顧。」
弗農姨父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聽到動靜的佩妮姨媽從廚房裡探出頭，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複雜—震驚混雜著困惑，以及一絲幾乎看不到的————解脫？
哈利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推著行李箱走出了女貞路四號。
門在他身後關上。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哈利深吸一口氣，邁動腳步，拖著行李箱來到馬路邊，舉起了魔杖。
十多秒後，一輛騎士公共汽車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停在了哈利面前，車門打開，一個哈利相當眼熟的青年男子斜斜的倚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快速的在上面寫著什麼。
「歡迎乘坐騎士公共汽車，這是為處於困境的女巫或男巫開設的應急客運，只要伸出你的魔杖並且走上車來，我們就可將你帶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的名字是斯坦·桑帕克，今天我是你們的售票員————」
斯坦·桑帕克抬起頭，看向哈利，臉上的笑容職業性地閃了一下：「去哪兒，先生？」
「去破釜酒吧。」
哈利說道。
六月份的女貞路永遠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隨著氣候開始步入夏季，高溫和少雨加上自來水公司時不時的管道故障，這條路上幾乎所有的私人花園都因為缺水和高溫而顯得病懨懨的。
而我們的主人公，現年十三歲，即將滿十四歲的哈利·詹姆·波特，此時正躺在草坪與房屋陰影的交匯處，享受著他人生里第一個不用頂著大太陽在花園裡工作整個中午的夏天。
倒不是德思禮家突然良心發現了。
從廚房窗戶里傳出的爭吵聲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弗農姨父那像牛叫一樣的怒吼、佩妮姨媽尖細的勸說，以及達力那介於哭嚎和咆哮之間的抗議，混成一首刺耳的交響曲，隔著兩層玻璃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減肥食譜這種東西，在達力·德思禮的世界觀里，大概和「主動少吃一塊炸雞」一樣不可理喻。
哈利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不是在幸災樂禍—好吧，他確實是在幸災樂禍，但他覺得自己有這個權利。畢竟過去那麼多個夏天，當達力坐在客廳里一邊吹著風扇一邊往嘴裡塞薯片的時候，他正在花園裡滿頭大汗地修剪樹籬、拔除雜草、給那些該死的、渴得要死的花澆水。
而現在，他只是躺在這裡，聽著達力為了食物而哀嚎。
生活有時候還是挺公平的。
可惜好景不長。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德思禮家的戰爭終於暫時休戰達力把自己鎖進了臥室，弗農姨父摔門而去，說是要去俱樂部喝一杯，而佩妮姨媽則開始在廚房裡摔鍋碗瓢盆，每一聲都砸得震天響。
哈利知道自己該消失了。
這是他這些年總結出來的經驗：當德思禮家的氣氛變得緊張時，最好的策略就是避免讓自己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從草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手插進口袋，沿著女貞路往公園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遇見了幾個鄰居。
麥琪太太正站在自家門口澆花，看見哈利走過來，她手裡的水管頓了頓，然後偏過頭去，假裝沒看見他。等她再轉過頭來的時候，對著他的背影，用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知道這是為什麼。
德思禮家對外的說法是，他被送去了「聖布魯斯管教所」
—專門關押不可救藥的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年犯的地方。為了讓這個謊言顯得更真實，弗農姨父還特意在鄰居們面前抱怨過幾次，說「那個孩子有多麻煩」「終於把他送走了」「希望他能被管教好」。
所以現在，在這些鄰居眼裡，他是一個從少年犯管教所回來的、危險的、不可接觸的人。
哈利覺得這很可笑。
如果讓這些鄰居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巫師，去的是一所魔法學校，暑假結束就要坐一列他們看不見的火車回去上學他們的表情大概會很精彩。
但他沒有解釋，也懶得解釋。
公園離女貞路不遠，步行十分鐘就到了。這是這一帶唯一還算有點生氣的地方一幾棵老橡樹撐起一片陰涼，一個鞦韆架孤零零地立在沙坑旁邊，幾個鴿子在草地上啄食著什麼。
哈利找了個長椅坐下，背靠著椅背，看著天邊慢慢移動的雲朵。
很無聊。
但至少比在德思禮家裡聽吵架強。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半個小時，可能更久，直到一陣腳步聲在他附近停下來。
哈利轉過頭，看見兩個人站在不遠處，正朝他這邊看過來。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襯衫，嘴裡叼著一根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裊裊升起，他的頭髮有些亂，下巴上有一層淺淺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吊兒郎當的氣質但該死的，他長得還挺帥的。
女人站在男人身邊，穿著黑色長褲和深灰色風衣，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她的五官很精緻，眼神明亮，如果不是她眼角的那些皺紋的話，哈利甚至會以為這是一對叔侄什麼的。
哈利的本能讓他警惕起來—兩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盯著他看，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好事。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感覺到那種隱隱約約的威脅，相反，他看著這兩個人，心裡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熱流，像是————
像是看見了什麼很溫暖的東西。
「嘿，小子，」男人開口了，聲音帶著一點沙啞，一點漫不經心，「這附近有能抽菸的地方嗎？還是說整個公園都禁菸？」
哈利愣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自己旁邊的長椅：「你坐這兒抽就行，沒人管。」
男人挑了挑眉毛，走過來了幾步，但沒有坐下一他靠在旁邊那棵老橡樹的樹幹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重新點燃了那根已經快熄滅的煙。
女人也走了過來，但她沒有靠樹，而是直接坐到了長椅的另一端，和哈利保持著一個
禮貌的距離。
「謝謝你，年輕人，」她說，聲音很溫柔，帶著一點哈利聽不懂的口音，「我們剛從外地過來，對這邊不太熟。」
「沒事，」哈利說。
他本應該結束對話的。他本應該像往常一樣，低下頭，繼續看天，等這些人自己離開。這是他在德思禮家學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之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要引起注意，不要讓自己成為焦點。
但他沒有。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發現自己不想結束對話。
「你們從哪兒來的？」他問。
「倫敦，」男人說，吐出一口煙，「東區。」
哈利點點頭，好像知道那是哪兒似的——其實他並不知道。他對倫敦的了解僅限於國王十字車站和通往對角巷的那堵牆。
「你呢？」女人問，「本地人？」
「算是吧，」哈利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猶豫，「我住在我姨媽家。」
「住在姨媽家？」女人的眉毛動了動，「你父母呢？」
這個問題讓哈利頓了一下。
他見過的人里，很少有人會直接問這個問題。大多數人要麼知道他是誰，要麼對他根本不感興趣，而這種「不知道他是誰」的陌生人，反而讓他覺得意外的安全。
「他們去世了，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哈利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些落寞。
女人看著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挺不容易的，」她說道。
哈利聳了聳肩：「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男人在樹邊換了個姿勢，把那根快抽完的煙按滅在樹幹上一這個動作讓哈利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因為那棵樹可能會被燙壞——然後他把菸蒂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走過來，在哈利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多大了？」他問道。
「十三，」哈利回答道，「下個月就十四了。」
「快十四了，」男人點點頭，「那不小了，有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哈利愣了一下。
以後做什麼？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他的生活一直是這樣一在學校熬過一年，回德思禮家熬過暑假，再回學校。他唯一的計劃就是「活到下個學期」，至於以後，至於長大之後，至於他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哈利搖了搖頭，老實說道，「可能————會在在魔法部找個工作？比方說傲羅什麼的————」他說出這兩個詞之後立刻後悔了—他在跟普通人說話，他不應該提魔法部，不應該提傲羅，不應該提任何和巫師世界有關的東西。
但那兩個人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話里的問題。
「傲羅？」男人挑了挑眉毛，「那是什麼？」
「就是————」哈利腦子飛速轉著，「呃————一種————特殊警察？抓壞人的那種。」
「哦，警察，」男人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解釋，「那你成績應該還不錯吧，既然你的目標是當警察的話。」
哈利的臉紅了。
他的成績並不是很好，除了他最擅長的黑魔法防禦術，其它的課程基本都只能在A到E
之間徘徊除了魔藥，拜斯內普所賜，他的魔藥考試成績從來沒超過A
「還行吧，」他說道，腦袋垂的更低了。
女人在旁邊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溫暖，讓哈利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哈利，」他說，「哈利·波特。」
他等著那個熟悉的反應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氣，然後開始問各種關於「那個活下來的男孩」的問題，他已經習慣了，雖然不喜歡，但習慣了。
但這兩個人沒有。
男人只是點點頭：「我叫約翰。」
女人說：「叫我扎坦娜就行。」
沒有震驚，沒有追問，沒有那些他厭倦了的問題。
只是兩個名字，和一個普通的下午。
哈利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們聊了很多。
哈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兩個陌生人說這麼多話，但他就是說了，他說了學校里的那些事一當然，是他「能說」的那部分，比如有個教授特別偏心，比如有個同學特別討厭，比如期末考試的時候有一門課他差點睡著。
他說了德思禮家的事—這個他說得小心一些，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兩個人面前，他發現自己沒法完全隱瞞。他說了達力的減肥戰爭，說了弗農姨父的怒吼，說了佩妮姨媽那種「你別碰我家的東西」的眼神。
他沒有說被打的事，沒有說被關在儲物間的事，沒有說那些更難堪的細節，但他說的那些，已經足夠讓任何正常人皺眉了。
而這兩個人只是聽著。
男人偶爾插幾句嘴，女人則一直用那種溫暖的目光看著他，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然後呢」。
時間過得很快。
等到哈利注意到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他已經在公園裡坐了兩個多小時。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謝謝你們陪我聊天。」
男人也站了起來。他走到哈利面前，低頭看著他—這個人真高，哈利想——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煙，但沒有點上，只是夾在指間。
「哈利，」他說，「既然你那麼不喜歡你姨媽家，而且你父母給你留了財產，你為什
麼還要住在那裡呢？」
哈利愣住了。
「什麼？」
「你有錢，」男人說道，「你自己的錢，你父母留給你的錢，你完全可以自己租個房子住，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哈利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
他知道自己有一筆錢—古靈閣的金庫里有很多很多金幣，海格告訴過他，那是他父母留給他的。但那些錢在他的認知里，是用來買書、買魔杖、買學習用品的錢。他從來沒想過可以用那些錢來————來生活。
「我————」他說，「我能自己住？」
「為什麼不能？」男人反問，「你十三歲了，快十四了，你知道怎麼照顧自己，你有一筆錢，你想離開那個地方，還有什麼問題？」
哈利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
還有什麼問題？
好像————的確沒有什麼問題了。
他不需要德思禮家的允許，他們恨不得他消失。
他只需要找到住的地方，然後把行李搬過去，暑假還有兩個多月，兩個月之後他直接回霍格沃茨，根本不用再回女貞路四號。
他可以不用再看見弗農姨父的臉。
不用再聽佩妮姨媽的冷言冷語。
不用再和達力呼吸同一個屋檐下的空氣。
「我————」他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我真的可以？」
男人看著他，幾秒鐘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你當然可以，」他說。
女人走過來，在哈利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那隻手很暖，暖得讓哈利忽然想哭。
「照顧好自己，哈利，」她說道。
哈利點點頭。
然後那兩個人轉身離開了。
哈利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公園的出口，忽然意識到自己甚至沒有問他們的全名，沒有問他們為什麼會來這裡，沒有問任何關於他們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哈利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達力偶爾響起的呼嚕聲，忽然，他翻身坐了起來。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前，拿出羽毛筆和羊皮紙，借著窗外的月光寫下：
親愛的赫敏：
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我最近——————
他寫到這裡，筆尖頓住了。
要怎麼解釋呢？說他遇到了一對奇怪的夫婦，說他們讓他想到了一些他從來沒想過的事情，說他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
最後他只是簡單寫了：
我打算在對角巷租一間公寓，暑假就住在那兒。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他把羊皮紙卷好，系在海德薇的腿上。海德薇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問「你確定？」，然後展開翅膀，從窗戶飛了出去。
哈利趴在窗台上，看著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忽然想起那個男人說的話。
「你當然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
但他很想試試。
第二天早上，海德薇帶著回信回來了，赫敏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哈利！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主意！
我早就想問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我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讀到過，很多麻瓜家庭出身的孩子在暑假都會選擇住在對角巷，你需要我幫你查查對角巷有哪些公寓可以長租嗎？
明天我爸爸媽媽會帶我去對角巷買東西，或許我可以去麗痕書店幫你找幾本介紹對角巷的書————
哈利看著這封信，忍不住笑出聲來。
赫敏·格蘭傑，永遠第一個想到的都是「查資料」。
上午十點，他推著行李箱下樓時，弗農姨父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佩妮姨媽在廚房裡忙活，達力—達力還在睡覺，鼾聲從樓上傳來。
弗農姨父抬起頭，看見哈利和他手裡的行李箱，愣住了。
「你你要幹什麼？」
「搬出去，」哈利平靜地說道，「謝謝你們這些年的照顧。」
弗農姨父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聽到動靜的佩妮姨媽從廚房裡探出頭，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複雜—震驚混雜著困惑，以及一絲幾乎看不到的————解脫？
哈利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推著行李箱走出了女貞路四號。
門在他身後關上。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哈利深吸一口氣，邁動腳步，拖著行李箱來到馬路邊，舉起了魔杖。
十多秒後，一輛騎士公共汽車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停在了哈利面前，車門打開，一個哈利相當眼熟的青年男子斜斜的倚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快速的在上面寫著什麼。
「歡迎乘坐騎士公共汽車，這是為處於困境的女巫或男巫開設的應急客運，只要伸出你的魔杖並且走上車來，我們就可將你帶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的名字是斯坦·桑帕克，今天我是你們的售票員————」
斯坦·桑帕克抬起頭，看向哈利，臉上的笑容職業性地閃了一下：「去哪兒，先生？」
「去破釜酒吧。」
哈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