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Anti-Life Equation
第124章 Anti-Life Equation
夜晚的倫敦東區有一種獨特的韻律，酒吧里漏出的笑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流浪漢在紙板箱裡翻了個身，遠處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
聖比德教堂的彩色玻璃在路燈下泛著昏暗的光。
康斯坦丁從長椅上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一個下午的忙碌之後，那個可憐的小男孩—或者說，那個附著在他身上的劣魔已經處理乾淨了，神父一個人留下應對那個小男孩家人的感謝，康斯坦丁將這次驅魔獲得的報酬隨手揣進兜里。
隨後，他從衣服口袋裡摸出煙盒，數了數，還剩三根。
煙霧在昏暗的教堂里裊裊升起，越過那些聖人的雕像，越過彩繪玻璃上耶穌受難的圖案，最後消散在高處的黑暗裡。康斯坦丁靠在長椅背上，仰頭看著那團煙霧消失的地方，長長地吐了口氣。
然後他站起身，晃悠悠地往外走。
街上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皮鞋跟敲出的節奏比他的心跳還要規律。他叼著煙，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回家之後要不要開瓶威士忌他停住了。
回家？
什麼家？
康斯坦丁站在路燈下，煙霧從他嘴角升起，在他眼前繚繞，他皺著眉頭盯著那團煙霧，仿佛那裡面藏著他剛才那個念頭的答案。
他是個居無定所的獨狼一這是他最清楚不過的事實。自從他的那個父親死後，他就再沒有過什麼「家」。
旅館，汽車旅館，偶爾借住的公寓這些才是他的棲身之所，不需要牽掛，不需要被牽掛。這才是他。
但剛才那個念頭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好像他每天結束工作後都會回到某個固定的地方，那裡有某個人在等他，有某張床是屬於他的，有他猛地甩了甩頭。
菸灰從菸頭掉落，在夜色中散開。
不對。
有什麼地方很他媽的不對。
這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某件他習慣了一輩子的東西突然挪動了一寸，像是他熟悉的房間裡被人換了一盞燈。他說不清哪裡變了，但他知道變了。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有意思，」他低聲說道。
然後他把菸頭按滅在路燈杆上，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午夜老爹的店永遠在那個地方，也永遠不在那個地方。
康斯坦丁穿過那扇只對特定人群開放的門，走進瀰漫著香料、蠟燭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氣息的店鋪。
貨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還有一些最好永遠不要認識。
午夜老爹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杯紅酒，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康斯坦丁進門的第一秒就鎖定了他。
「康斯坦丁，」午夜老爹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這麼晚來，不是喝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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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丁在櫃檯前坐下，翹起二郎腿，從風衣口袋裡摸出那包還剩兩根的煙：「我遇到點麻煩。」
「你總是遇到麻煩。」
「這次不一樣。」康斯坦丁點燃煙，吸了一口，煙霧在他和午夜之間瀰漫，「我的記憶————出了點問題。」
午夜老爹的眼睛眯了眯。
他放下酒杯，伸出手，懸在康斯坦丁額頭前方幾英寸的地方。
康斯坦丁沒有躲。他知道午夜老爹不會害他—至少不會在生意完成之前害他。
三秒後，午夜老爹收回手，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你被什麼東西碰過了，約翰。一個很古老的東西。比你上次招惹的那個惡魔古老得多。」
「有多古老？」
午夜老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知道宇宙的年齡嗎？」
康斯坦丁眨了眨眼。
「一百三十八億年。」
「差不多吧，」午夜老爹說，「那個東西，大概在那個時間點就存在了。」
康斯坦丁的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你他媽在逗我？」
「我從不開玩笑，約翰，尤其是在涉及我的生意的時候，」午夜老爹雙手交疊在櫃檯上，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康斯坦丁很少見到的東西一忌憚，「那不是普通的遺忘魔法，也不是魔鬼的把戲，那是某種更古老、更危險的東西、某種能改寫現實本身的東西，它不止抹掉了你的記憶，它改寫了它們。」
康斯坦丁沉默了幾秒，然後吐出一口煙：「說人話。」
「人話就是你現在的記憶里，至少有一半是別人塞進去的。」
康斯坦丁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抽著煙，煙霧在他臉前繚繞，那張永遠帶著幾分痞氣和疲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開口了：「幫我找回來。」
午夜老爹看著他：「報酬。」
「我知道規矩。」
「這次不一樣，」午夜老爹重複了他的話，「能改寫現實的存在，不是我能直接對抗的，幫你找回記憶，意味著我要介入你和它之間的因果，風險太大。所以你必須先給我報酬。」
康斯坦丁盯著他，煙在他指間慢慢燃燒。
然後他毫無徵兆的笑了。
「行，」康斯坦丁站起身，把煙按滅在午夜老爹的菸灰缸里—那個菸灰缸本身就是一個被祝福過的聖物，但康斯坦丁不在乎，「既然你不敢直接碰，那我找個敢的。」
午夜老爹的眉毛動了動：「誰？」
康斯坦丁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根粉筆，蹲下身在午夜老爹店鋪的地板上畫了起來。午夜老爹張了張嘴想阻止—沒人會在別人的地盤上隨便畫召喚陣，這是規矩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認出了那個符號。
召喚陣完成的那一刻，康斯坦丁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陣心。
血滲入地板，然後，帶著硫磺氣息的、橙紅色的火焰。火焰從召喚陣中湧出，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個形狀一先是一雙腳，然後是一具小小的身體，最後是一張稚嫩卻邪惡的臉。
伊特萊根站在自己召喚出來的火焰中，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他的聲音尖銳而憤怒，帶著地獄深處才有的迴響，「汝竟敢在半夜召喚本王子！汝可知吾正「停，」康斯坦丁叼著新點的煙，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身高不到自己腰的小惡魔，「我知道規矩，我會付報酬，但在這之前，你先幫我看看這個。」
他蹲下身，把自己的額頭湊到伊特萊根面前。
伊特萊根皺起眉頭，剛想罵人，但他的那雙豎瞳突然收縮了。
「此乃————」
他沒有繼續罵下去。
他伸出那雙小小的、帶著尖銳指甲的手，按在康斯坦丁的額頭上，那一刻，康斯坦丁感覺到一股滾燙的力量湧入自己的大腦。
幾秒鐘後，伊特萊根猛地收回手，他往後退了一步，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接近忌憚的表情。
「Anti—Life Equation，」他低聲說，那雙豎瞳死死盯著康斯坦丁，「此乃汝所不當觸之物，康斯坦丁，即地獄亦避之惟恐不及。」
「我知道，」康斯坦丁站起身，「所以你能幫我找回來嗎？」
伊特萊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種惡魔特有的、帶著殘忍和幸災樂禍的笑。
「可矣，」他說，「然其途必不堪受。本王將以地獄之火焚汝靈魂，自頂至踵，盡滌彼物所遺之痕。汝或痛極而求吾殺汝。」
康斯坦丁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身對午夜老爹說：「幫我看著點，別讓他真把我燒死了。」
午夜老爹沒有說話，只是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康斯坦丁回過頭，對著伊特萊根張開雙臂：「來吧，小崽子，讓老子看看地獄的火有多燒。」
伊特萊根的眼睛亮了。
下一秒，橙紅色的火焰從伊特萊根身上湧出，瞬間吞沒了康斯坦丁。
那是一種康斯坦丁從未體驗過的痛苦，尋常火焰最多是燒灼你的肉體，但這東西————
讓康斯坦丁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火中哀嚎。
不過，相對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被一片片剝離那些被篡改的部分，那些被塞進去的虛假部分，都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熄滅了。
康斯坦丁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風衣上還冒著縷縷青煙。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笑了。
「媽的————」他喘著氣，「好久沒這麼爽過了。」
伊特萊根站在他面前，雙手抱胸，那張小臉上帶著一絲不情願的滿意：「記憶尋回乎？」
康斯坦丁閉上眼睛，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
教堂里的驅魔——那是真的，午夜老爹的店——那也是真的，然後————
然後他看到了八年前的那個陰雨天。
那個他在女貞路四號看見的渾身淤青的小男孩。
瘦瘦小小的，穿著破舊的、松松垮垮的衣服，獨自一人坐在公園的草地上發呆，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同樣的瘦小，同樣的孤獨。
於是，一番努力之後，扎坦娜·扎塔拉以獲得了哈利·波特的監護權—沒錯，是扎坦娜·扎塔拉，而不是約翰·康斯坦丁，畢竟他當時連一個固定住所都沒有，又怎麼可能有資格成為一個被虐待的小男孩的監護人。
本來一切也就到此結束了，小男孩交給扎坦娜撫養，他繼續當他的街頭流浪漢，但當
哈利第一次無意中在扎坦娜面前展露出自己的魔法能力之後，一切就都複雜起來了，特別是當他和扎坦娜在小哈利的額頭的那個傷疤之中發現了一個非常黑暗的靈魂碎片之後。
扎坦娜說明了情況，而他則陷入了掙扎。
說起坑人，他康斯坦丁閉著眼睛也能做到，但拯救————他最近一次試圖拯救別人的行動直接將自己送進了地獄。
但如果他什麼也不做，這塊靈魂碎片會在哈利成年之前就徹底摧毀掉男孩的靈魂。
或許是他那還沒爛透的良心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他自己一時腦抽。
但他最後還是答應了幫扎坦娜一把。
然後，他，康斯坦丁，一個永遠遊走在天堂和地獄之間的騙子、人渣、垃圾，在神父的祝福下結了婚，有了妻子，還有了一個養子。
這他媽的誰敢信。
康斯坦丁睜開眼睛。
「找回來了，」他說道。
伊特萊根哼了一聲。
「酬勞？」
伊特萊根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難得地帶著幾分不耐煩：「此番免費。蓋」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起來，「汝乃格林格拉斯家契約之見證。若汝有失，彼契之效力必損。」
康斯坦丁挑了挑眉毛，沒有多問。
伊特萊根化作一團火焰，消失在空氣中，隨後，午夜老爹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
你欠他很多了。」
「我知道，」康斯坦丁掏出煙盒裡面還剩最後一根。他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昏暗的店鋪里瀰漫，「我欠你的也不少。」
「你知道就好。」
康斯坦丁笑了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午夜。」
「嗯？」
「謝了。」
午夜老爹沒有回答，只是端起了那杯紅酒。
康斯坦丁站在街邊的電話亭里，把最後一枚硬幣投進去，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o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警惕的女聲：「康斯坦丁？你這個混蛋找我幹什麼？」
「小扎，」康斯坦丁重複道，「你現在在哪兒？」
「倫敦，」扎坦娜的聲音變得更加警惕，「康斯坦丁，別告訴我我那箱魔術道具是你等等，你剛才叫我什麼？」
「小扎。」康斯坦丁再一次重複這個稱呼，嘴角終於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你聽清楚了，小扎，現在，告訴我，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記憶不太對勁？」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五秒。
十秒。
「有，」扎坦娜的聲音變得低沉，「我以為只是我的錯覺，但」
「不是錯覺，」康斯坦丁打斷她，「一小時後，老地方見，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一小時四十分鐘之後，倫敦東區的一間旅館裡。
洗完澡的扎坦娜·扎塔拉圍著浴巾，盤腿坐在地板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的嘴唇快速開合，吐出一連串顛倒的詞句。
康斯坦丁光著上半身，靠在牆邊，叼著煙，看著她。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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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坦娜說完最後一句話，整個人猛地一震，然後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然後迅速變得清明。
「哈利————」她說，聲音有些顫抖，「赫敏————」
康斯坦丁點了點頭。
扎坦娜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個混蛋！」她說，眼眶微微泛紅，「我差點就忘記他們了。」
康斯坦丁沒有躲，也沒有反駁，他只是伸手，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我也差點就忘記他們了，」他說，「現在，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們弄回來。」
六月十五號，下午五點，國王十字車站外的一條小巷裡。
隨著兩道響亮的噼啪聲，格林格拉斯夫婦帶著康斯坦丁和扎坦娜憑空出現在這條巷子的深處。
今天是哈利他們放假回家的日子，同時，也是康斯坦丁和扎坦娜確認情況的嚴重程度，以確定後續解決方案的日子。
如果哈利跟赫敏只是記憶部分受到影響，那麼康斯坦丁和扎坦娜完全可以藉助他們自己的力量幫助兩個孩子找回自我，但如果他們被影響的程度太深————
那麼，恐怕康斯坦丁和扎坦娜就不得不去拜訪一些「老朋友」了。
更何況，不管是從徹底中招了的格蘭傑夫婦還是從達芙妮寄來的書信中寫的內容來看，哈利跟赫敏的情況恐怕都不會很樂觀。
康斯坦丁靠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入口外的一面牆邊，掏出煙盒，發現裡面空了。
「媽的。」
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隨手扔進角落的垃圾桶里。
扎坦娜站在一旁，看著不遠處車站的入口，表情複雜。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黑色長褲，深灰色風衣，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但那種舞台上的氣場壓都壓不住，不少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幾點了？」她問道。
戴維斯看了眼手錶：「十七點一十七分，霍格沃茨特快十七點左右到站，他們現在應該已經「他們出來了，」安娜輕聲打斷他。
所有人同時看向車站出口。
人流從站里湧出來一推著行李車的家庭，拖著箱子的旅客，還有一群穿著古怪長袍、推著貓頭鷹籠子的孩子。
康斯坦丁的目光越過人群，尋找著那個他熟悉的身影。
然後他看見了。
穿著一身肥大的舊衣服的哈利，推著他的行李箱，臉上帶著笑容，那種純粹的、毫無負擔的笑容—一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哈利，而是一個真正的、普通的十三歲男孩的笑容。
他身邊是一個不認識的紅髮男孩，正興高采烈的跟哈利說著什麼。
兩人的後面是赫敏，拖著行李箱，臉上同樣笑容燦爛。
但他看見那個紅髮男孩和哈利勾肩搭背，看見赫敏朝那個紅髮男孩翻了個白眼，看見他們三個像認識了一輩子一樣自然地走在一起。
然後他看見了那一家子紅髮人。
一個瘦削的、微微禿頂，穿著舊長袍的男人，一個胖胖的、笑容熱情的女人。
他們朝哈利和那個紅髮男孩涌過去，把他們圍在中間，擁抱、拍肩、大聲說笑。
他看著看著哈利被那個胖女人緊緊抱在懷裡，看著哈利臉上的笑容，看著哈利和那個他不認識的紅髮男孩擊掌告別，看著哈利和赫敏揮了揮手。
然後，他看著哈利推著行李車，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站著一個體型龐大、臉色發紫的男人。
弗農·德思禮。
康斯坦丁認識這張臉，八年前，這張臉上寫滿了厭惡和嫌棄，像看垃圾一樣看著那個瘦小的男孩。
現在，那張臉上寫滿了同樣的厭惡和嫌棄。
而哈利朝他走過去。
他看見那個男人朝哈利怒吼。
看見哈利拿著一張紙晃了晃，看見他說了什麼—太遠了，聽不清—但他看見德思禮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哈利在享受嚇唬他的姨父。
康斯坦丁看見哈利推著行李車，跟在那頭海象的身後走向出口，臉上帶著得意的、近乎挑釁的笑容。
從頭到尾，哈利都沒有往這邊看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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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倫敦東區有一種獨特的韻律，酒吧里漏出的笑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流浪漢在紙板箱裡翻了個身，遠處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
聖比德教堂的彩色玻璃在路燈下泛著昏暗的光。
康斯坦丁從長椅上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一個下午的忙碌之後，那個可憐的小男孩—或者說，那個附著在他身上的劣魔已經處理乾淨了，神父一個人留下應對那個小男孩家人的感謝，康斯坦丁將這次驅魔獲得的報酬隨手揣進兜里。
隨後，他從衣服口袋裡摸出煙盒，數了數，還剩三根。
煙霧在昏暗的教堂里裊裊升起，越過那些聖人的雕像，越過彩繪玻璃上耶穌受難的圖案，最後消散在高處的黑暗裡。康斯坦丁靠在長椅背上，仰頭看著那團煙霧消失的地方，長長地吐了口氣。
然後他站起身，晃悠悠地往外走。
街上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皮鞋跟敲出的節奏比他的心跳還要規律。他叼著煙，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回家之後要不要開瓶威士忌他停住了。
回家？
什麼家？
康斯坦丁站在路燈下，煙霧從他嘴角升起，在他眼前繚繞，他皺著眉頭盯著那團煙霧，仿佛那裡面藏著他剛才那個念頭的答案。
他是個居無定所的獨狼一這是他最清楚不過的事實。自從他的那個父親死後，他就再沒有過什麼「家」。
旅館，汽車旅館，偶爾借住的公寓這些才是他的棲身之所，不需要牽掛，不需要被牽掛。這才是他。
但剛才那個念頭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好像他每天結束工作後都會回到某個固定的地方，那裡有某個人在等他，有某張床是屬於他的，有他猛地甩了甩頭。
菸灰從菸頭掉落，在夜色中散開。
不對。
有什麼地方很他媽的不對。
這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某件他習慣了一輩子的東西突然挪動了一寸，像是他熟悉的房間裡被人換了一盞燈。他說不清哪裡變了，但他知道變了。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有意思，」他低聲說道。
然後他把菸頭按滅在路燈杆上，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午夜老爹的店永遠在那個地方，也永遠不在那個地方。
康斯坦丁穿過那扇只對特定人群開放的門，走進瀰漫著香料、蠟燭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氣息的店鋪。
貨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還有一些最好永遠不要認識。
午夜老爹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杯紅酒，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康斯坦丁進門的第一秒就鎖定了他。
「康斯坦丁，」午夜老爹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這麼晚來，不是喝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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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丁在櫃檯前坐下，翹起二郎腿，從風衣口袋裡摸出那包還剩兩根的煙：「我遇到點麻煩。」
「你總是遇到麻煩。」
「這次不一樣。」康斯坦丁點燃煙，吸了一口，煙霧在他和午夜之間瀰漫，「我的記憶————出了點問題。」
午夜老爹的眼睛眯了眯。
他放下酒杯，伸出手，懸在康斯坦丁額頭前方幾英寸的地方。
康斯坦丁沒有躲。他知道午夜老爹不會害他—至少不會在生意完成之前害他。
三秒後，午夜老爹收回手，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你被什麼東西碰過了，約翰。一個很古老的東西。比你上次招惹的那個惡魔古老得多。」
「有多古老？」
午夜老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知道宇宙的年齡嗎？」
康斯坦丁眨了眨眼。
「一百三十八億年。」
「差不多吧，」午夜老爹說，「那個東西，大概在那個時間點就存在了。」
康斯坦丁的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你他媽在逗我？」
「我從不開玩笑，約翰，尤其是在涉及我的生意的時候，」午夜老爹雙手交疊在櫃檯上，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康斯坦丁很少見到的東西一忌憚，「那不是普通的遺忘魔法，也不是魔鬼的把戲，那是某種更古老、更危險的東西、某種能改寫現實本身的東西，它不止抹掉了你的記憶，它改寫了它們。」
康斯坦丁沉默了幾秒，然後吐出一口煙：「說人話。」
「人話就是你現在的記憶里，至少有一半是別人塞進去的。」
康斯坦丁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抽著煙，煙霧在他臉前繚繞，那張永遠帶著幾分痞氣和疲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開口了：「幫我找回來。」
午夜老爹看著他：「報酬。」
「我知道規矩。」
「這次不一樣，」午夜老爹重複了他的話，「能改寫現實的存在，不是我能直接對抗的，幫你找回記憶，意味著我要介入你和它之間的因果，風險太大。所以你必須先給我報酬。」
康斯坦丁盯著他，煙在他指間慢慢燃燒。
然後他毫無徵兆的笑了。
「行，」康斯坦丁站起身，把煙按滅在午夜老爹的菸灰缸里—那個菸灰缸本身就是一個被祝福過的聖物，但康斯坦丁不在乎，「既然你不敢直接碰，那我找個敢的。」
午夜老爹的眉毛動了動：「誰？」
康斯坦丁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根粉筆，蹲下身在午夜老爹店鋪的地板上畫了起來。午夜老爹張了張嘴想阻止—沒人會在別人的地盤上隨便畫召喚陣，這是規矩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認出了那個符號。
召喚陣完成的那一刻，康斯坦丁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陣心。
血滲入地板，然後，帶著硫磺氣息的、橙紅色的火焰。火焰從召喚陣中湧出，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個形狀一先是一雙腳，然後是一具小小的身體，最後是一張稚嫩卻邪惡的臉。
伊特萊根站在自己召喚出來的火焰中，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他的聲音尖銳而憤怒，帶著地獄深處才有的迴響，「汝竟敢在半夜召喚本王子！汝可知吾正「停，」康斯坦丁叼著新點的煙，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身高不到自己腰的小惡魔，「我知道規矩，我會付報酬，但在這之前，你先幫我看看這個。」
他蹲下身，把自己的額頭湊到伊特萊根面前。
伊特萊根皺起眉頭，剛想罵人，但他的那雙豎瞳突然收縮了。
「此乃————」
他沒有繼續罵下去。
他伸出那雙小小的、帶著尖銳指甲的手，按在康斯坦丁的額頭上，那一刻，康斯坦丁感覺到一股滾燙的力量湧入自己的大腦。
幾秒鐘後，伊特萊根猛地收回手，他往後退了一步，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接近忌憚的表情。
「Anti—Life Equation，」他低聲說，那雙豎瞳死死盯著康斯坦丁，「此乃汝所不當觸之物，康斯坦丁，即地獄亦避之惟恐不及。」
「我知道，」康斯坦丁站起身，「所以你能幫我找回來嗎？」
伊特萊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種惡魔特有的、帶著殘忍和幸災樂禍的笑。
「可矣，」他說，「然其途必不堪受。本王將以地獄之火焚汝靈魂，自頂至踵，盡滌彼物所遺之痕。汝或痛極而求吾殺汝。」
康斯坦丁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身對午夜老爹說：「幫我看著點，別讓他真把我燒死了。」
午夜老爹沒有說話，只是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康斯坦丁回過頭，對著伊特萊根張開雙臂：「來吧，小崽子，讓老子看看地獄的火有多燒。」
伊特萊根的眼睛亮了。
下一秒，橙紅色的火焰從伊特萊根身上湧出，瞬間吞沒了康斯坦丁。
那是一種康斯坦丁從未體驗過的痛苦，尋常火焰最多是燒灼你的肉體，但這東西————
讓康斯坦丁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火中哀嚎。
不過，相對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被一片片剝離那些被篡改的部分，那些被塞進去的虛假部分，都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熄滅了。
康斯坦丁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風衣上還冒著縷縷青煙。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笑了。
「媽的————」他喘著氣，「好久沒這麼爽過了。」
伊特萊根站在他面前，雙手抱胸，那張小臉上帶著一絲不情願的滿意：「記憶尋回乎？」
康斯坦丁閉上眼睛，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
教堂里的驅魔——那是真的，午夜老爹的店——那也是真的，然後————
然後他看到了八年前的那個陰雨天。
那個他在女貞路四號看見的渾身淤青的小男孩。
瘦瘦小小的，穿著破舊的、松松垮垮的衣服，獨自一人坐在公園的草地上發呆，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同樣的瘦小，同樣的孤獨。
於是，一番努力之後，扎坦娜·扎塔拉以獲得了哈利·波特的監護權—沒錯，是扎坦娜·扎塔拉，而不是約翰·康斯坦丁，畢竟他當時連一個固定住所都沒有，又怎麼可能有資格成為一個被虐待的小男孩的監護人。
本來一切也就到此結束了，小男孩交給扎坦娜撫養，他繼續當他的街頭流浪漢，但當
哈利第一次無意中在扎坦娜面前展露出自己的魔法能力之後，一切就都複雜起來了，特別是當他和扎坦娜在小哈利的額頭的那個傷疤之中發現了一個非常黑暗的靈魂碎片之後。
扎坦娜說明了情況，而他則陷入了掙扎。
說起坑人，他康斯坦丁閉著眼睛也能做到，但拯救————他最近一次試圖拯救別人的行動直接將自己送進了地獄。
但如果他什麼也不做，這塊靈魂碎片會在哈利成年之前就徹底摧毀掉男孩的靈魂。
或許是他那還沒爛透的良心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他自己一時腦抽。
但他最後還是答應了幫扎坦娜一把。
然後，他，康斯坦丁，一個永遠遊走在天堂和地獄之間的騙子、人渣、垃圾，在神父的祝福下結了婚，有了妻子，還有了一個養子。
這他媽的誰敢信。
康斯坦丁睜開眼睛。
「找回來了，」他說道。
伊特萊根哼了一聲。
「酬勞？」
伊特萊根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難得地帶著幾分不耐煩：「此番免費。蓋」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起來，「汝乃格林格拉斯家契約之見證。若汝有失，彼契之效力必損。」
康斯坦丁挑了挑眉毛，沒有多問。
伊特萊根化作一團火焰，消失在空氣中，隨後，午夜老爹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
你欠他很多了。」
「我知道，」康斯坦丁掏出煙盒裡面還剩最後一根。他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昏暗的店鋪里瀰漫，「我欠你的也不少。」
「你知道就好。」
康斯坦丁笑了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午夜。」
「嗯？」
「謝了。」
午夜老爹沒有回答，只是端起了那杯紅酒。
康斯坦丁站在街邊的電話亭里，把最後一枚硬幣投進去，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o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警惕的女聲：「康斯坦丁？你這個混蛋找我幹什麼？」
「小扎，」康斯坦丁重複道，「你現在在哪兒？」
「倫敦，」扎坦娜的聲音變得更加警惕，「康斯坦丁，別告訴我我那箱魔術道具是你等等，你剛才叫我什麼？」
「小扎。」康斯坦丁再一次重複這個稱呼，嘴角終於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你聽清楚了，小扎，現在，告訴我，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記憶不太對勁？」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五秒。
十秒。
「有，」扎坦娜的聲音變得低沉，「我以為只是我的錯覺，但」
「不是錯覺，」康斯坦丁打斷她，「一小時後，老地方見，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一小時四十分鐘之後，倫敦東區的一間旅館裡。
洗完澡的扎坦娜·扎塔拉圍著浴巾，盤腿坐在地板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的嘴唇快速開合，吐出一連串顛倒的詞句。
康斯坦丁光著上半身，靠在牆邊，叼著煙，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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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坦娜說完最後一句話，整個人猛地一震，然後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然後迅速變得清明。
「哈利————」她說，聲音有些顫抖，「赫敏————」
康斯坦丁點了點頭。
扎坦娜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個混蛋！」她說，眼眶微微泛紅，「我差點就忘記他們了。」
康斯坦丁沒有躲，也沒有反駁，他只是伸手，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我也差點就忘記他們了，」他說，「現在，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們弄回來。」
六月十五號，下午五點，國王十字車站外的一條小巷裡。
隨著兩道響亮的噼啪聲，格林格拉斯夫婦帶著康斯坦丁和扎坦娜憑空出現在這條巷子的深處。
今天是哈利他們放假回家的日子，同時，也是康斯坦丁和扎坦娜確認情況的嚴重程度，以確定後續解決方案的日子。
如果哈利跟赫敏只是記憶部分受到影響，那麼康斯坦丁和扎坦娜完全可以藉助他們自己的力量幫助兩個孩子找回自我，但如果他們被影響的程度太深————
那麼，恐怕康斯坦丁和扎坦娜就不得不去拜訪一些「老朋友」了。
更何況，不管是從徹底中招了的格蘭傑夫婦還是從達芙妮寄來的書信中寫的內容來看，哈利跟赫敏的情況恐怕都不會很樂觀。
康斯坦丁靠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入口外的一面牆邊，掏出煙盒，發現裡面空了。
「媽的。」
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隨手扔進角落的垃圾桶里。
扎坦娜站在一旁，看著不遠處車站的入口，表情複雜。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黑色長褲，深灰色風衣，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但那種舞台上的氣場壓都壓不住，不少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幾點了？」她問道。
戴維斯看了眼手錶：「十七點一十七分，霍格沃茨特快十七點左右到站，他們現在應該已經「他們出來了，」安娜輕聲打斷他。
所有人同時看向車站出口。
人流從站里湧出來一推著行李車的家庭，拖著箱子的旅客，還有一群穿著古怪長袍、推著貓頭鷹籠子的孩子。
康斯坦丁的目光越過人群，尋找著那個他熟悉的身影。
然後他看見了。
穿著一身肥大的舊衣服的哈利，推著他的行李箱，臉上帶著笑容，那種純粹的、毫無負擔的笑容—一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哈利，而是一個真正的、普通的十三歲男孩的笑容。
他身邊是一個不認識的紅髮男孩，正興高采烈的跟哈利說著什麼。
兩人的後面是赫敏，拖著行李箱，臉上同樣笑容燦爛。
但他看見那個紅髮男孩和哈利勾肩搭背，看見赫敏朝那個紅髮男孩翻了個白眼，看見他們三個像認識了一輩子一樣自然地走在一起。
然後他看見了那一家子紅髮人。
一個瘦削的、微微禿頂，穿著舊長袍的男人，一個胖胖的、笑容熱情的女人。
他們朝哈利和那個紅髮男孩涌過去，把他們圍在中間，擁抱、拍肩、大聲說笑。
他看著看著哈利被那個胖女人緊緊抱在懷裡，看著哈利臉上的笑容，看著哈利和那個他不認識的紅髮男孩擊掌告別，看著哈利和赫敏揮了揮手。
然後，他看著哈利推著行李車，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站著一個體型龐大、臉色發紫的男人。
弗農·德思禮。
康斯坦丁認識這張臉，八年前，這張臉上寫滿了厭惡和嫌棄，像看垃圾一樣看著那個瘦小的男孩。
現在，那張臉上寫滿了同樣的厭惡和嫌棄。
而哈利朝他走過去。
他看見那個男人朝哈利怒吼。
看見哈利拿著一張紙晃了晃，看見他說了什麼—太遠了，聽不清—但他看見德思禮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哈利在享受嚇唬他的姨父。
康斯坦丁看見哈利推著行李車，跟在那頭海象的身後走向出口，臉上帶著得意的、近乎挑釁的笑容。
從頭到尾，哈利都沒有往這邊看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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