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遺孤獻曲,閣主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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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韻蹲下身,解開琴囊上的青布系帶。

  抱起那張仲尼式古琴,手指搭在漆面開裂的邊角上,手背青筋凸起。

  宋長風跨前一步,伸手去接。

  「我來抱。」

  「不用。」

  周秀清擋開大兒子的手,整理了一下灰色旗袍的盤扣。

  「天音閣的台階,得守規矩,不懂琴的人不能碰琴。」

  宋長風收回手,退後半步,低頭跟在老太太身後。

  祖孫三人走出右側席位。

  左側的道門方陣里,丹霞派的赤霞道姑吐出嘴裡的草莖,手肘拐了拐旁邊的李玄機。

  「李老頭,這老太太看著都快八十了吧?」

  「八十二。」

  李玄機眯著眼,打量周秀清邁步的姿勢。

  「腳底板有根,年輕時候練過道門的導引術,是個外門底子。」

  「外門底子敢上九韶殿獻藝?這不得讓編鐘震碎了琴膽?」

  「看戲就是了,少嚼舌根。」

  右側席位第一排,齊慧捏著竹笛,身子往前傾。

  「老嚴,周大姐多少年沒碰過弦了?」

  嚴伯鈞把斷了弦的二胡橫在膝蓋上,從兜里摸出塊手帕擦汗。

  「三十年往上。」

  「她老伴走的那年,她就把琴鎖進了庫房,後來腿又壞了……」

  「那這會兒上去,手指頭能掰得開嗎?」

  「掰不開也得掰。」

  譚墨在旁邊插了一嘴,眼睛盯著那九層漢白玉台階。

  「你們看宋家那丫頭抱的琴,岳山那塊有火燒的焦痕,那是南宋的『鳴泉』。」

  「把老祖宗的棺材本都抬上來了,這是玩命呢。」

  台階一共九層,八十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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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秀清沒讓人扶。

  她右腳邁上去,左腳跟上來,鞋底踩在白玉石面上,一步一頓。

  走到第五層,老太太額頭上見了汗,銀髮散下來兩縷,粘在耳根後面。

  宋韻抱著琴走在側後方,喘氣聲粗重。

  「奶奶……」

  「別出聲。」

  周秀清嘴唇抿成一條線,繼續往上抬腿。

  「省著氣,待會兒還要按弦。」

  最後一階邁上去。

  廣場四周的風大了起來,吹得老太太的旗袍褲管直晃。

  高台中央擺著兩張青玉琴案,那是剛才梁伯庸下去後,執事弟子新換上來的。

  宋韻把古琴安放在靠左的琴案上,退到一旁,自己從背上解下另一隻錦囊,抽出一張桐木琴,放在右側案上。

  宋長風站在高台邊緣的陰影里,雙手貼著褲縫,目視前方。

  周秀清走到左側琴案後,沒坐方凳,直接掀開旗袍下擺,雙膝往青石板上落。

  「咚。」

  膝蓋骨磕在石頭上。

  台下的齊慧手一抖,竹笛差點掉地上。

  「跪奏?」

  「古禮,九韶殿前,外門弟子見掌教,須行跪奏之禮。」

  梁伯庸攥緊了拐杖柄。

  宋韻在旁邊跟著跪下,脊背挺直。

  直播間裡,彈幕刷過一片。

  【這老太太看著好大歲數了,怎麼直接跪石頭上了?】

  【這叫規矩!前面說了,宋家祖上是天音閣外門出來的!】

  【你們看老太太的手,關節那麼粗,還能彈琴嗎?】

  【那是常年彈琴留下的老繭吧,看著好心疼。】

  【陳小雨鏡頭再拉近一點!我要看老太太的指法!】

  高台之上,周秀清雙手懸在琴弦上方三寸。

  十根手指微微彎曲,關節處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她沒看琴弦,抬頭看了一眼九韶殿門楣上那塊鏽跡斑斑的銅匾。

  「起。」

  老太太吐出一個字。

  右手食指往外一抹,大指緊跟著一劈。

  「噌——」

  聲音不高,悶得像是在水底下敲石頭。

  左側席位幾個年輕道士互相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指力散了,連絲弦都沒壓實。」

  話音未落。

  右側案後的宋韻動了。

  小姑娘左手按住七徽,右手連抹帶挑,一串清脆的泛音直接頂了上去。

  高音清亮,正好托住了周秀清那道沉悶的低音。

  老太太左手大指按在徽位上,順著琴弦往左一滑。

  刺啦。

  指甲蓋刮過蠶絲弦的摩擦聲,混著低沉的吟猱,從仲尼琴腹里鑽了出來。

  不是《高山流水》,也不是什麼名曲。

  是一首詞曲早就在民間失傳的道門散曲——《步虛詞》。

  譚墨猛地從蒲團上站起來,半截身子探出案幾。

  「不對!這調子……」

  「慢三拍,她在用古指法里的『全扶』!」

  嚴伯鈞眼珠子瞪圓了。

  「八十歲的人了,三個手指頭同時抹過五根弦,音還不混,她哪來的手勁!」

  高台上,周秀清閉著眼。

  她左手的指肚死死壓在冰涼的絲弦上,每一次往復滑動,琴面上就留下一道淺淺的汗印。

  宋韻在旁邊配合,不搶拍,不壓音,老太太的音往哪走,她的泛音就往哪鋪。

  一老一少,一沉一清。

  兩張琴的聲音纏在一塊,順著高台往四周漫開。

  廣場東側的松林里,原本站著的幾百隻白鶴,齊刷刷轉過長頸,面向高台。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討論規矩的彈幕,風向全變了。

  【臥槽,我怎麼聽得心裡頭酸酸的?】

  【好聽!真的好聽!跟剛才嚴老那種炸裂的不一樣,這個聽著像是在雲彩裡頭飄!】

  【我一個聽搖滾的,聽這個居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們看老太太的左手,弦都壓進肉里去了!】

  【這才是真正的古琴啊,以前在電視上聽的那些都是啥玩意兒!】

  【好聽好聽,實在是太好聽了!求求主播別關麥,我要錄下來當催眠曲!】

  童大海在最後一排,嘴巴張著,手裡的茶杯忘了往嘴邊送。

  小冉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抹了下眼睛。

  「大喬,我怎麼想哭啊……」

  「別說話,我也想哭,這曲子聽著太讓人難受了。」

  曲子過半。

  周秀清右手猛地一撮,彈出一個極重的合音。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三十年沒碰琴,手背上的筋早就縮了。

  這一下重音,扯得她右肩琵琶骨生疼,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流進眼角里,蟄得生疼。

  她沒睜眼,眼皮底下滾出兩行渾濁的淚水。

  順著乾癟的腮幫子滑下來,啪嗒、啪嗒,全砸在仲尼琴的黑漆琴面上。

  濺開一朵朵小水花。

  這輩子,從二十歲接過父親手裡的半本殘譜,守著蘇城那座老宅子,守著天音閣外門的名頭,整整六十年。

  老伴走的時候問她,這輩子能不能找著師門。

  她說能。

  今天,她真跪在祖師爺殿門口彈上了。

  左手往徽外一推,右手連撥三弦。

  「錚!錚!錚!」

  三聲清響,尾音拉得極長。

  高台兩側,排在最末位的三口小編鐘,跟著晃了晃,發出一陣嗡嗡的輕鳴。

  曲終。

  周秀清雙手按在琴弦上,止住餘音。

  她沒起來,雙膝在青石板上往後挪了半寸,撤出琴案,整個身子往前一撲,額頭結結實實磕在了暗金色的石板上。

  「咚!」

  聲音發悶。

  宋韻扔下琴,膝行兩步,跟在祖母身後把頭磕了下去。

  站在台邊的宋長風,雙腿一彎,跪倒在地,腦門貼著石磚。

  「天音閣外門第七代遺孤,蘇城宋氏周秀清,攜孫兒宋長風、孫女宋韻,拜見祖師爺,拜見閣主!」

  老太太嗓子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一句話喊得斷斷續續。

  全場三千人,沒人出聲。

  只有山風吹過漢白玉石柱的呼嘯聲。

  正中席位上,陳小雨吸了吸鼻子,轉頭看沈念清。

  「嫂子,宋奶奶哭得好傷心啊。」

  沈念清遞過去一張帕子。

  「不是傷心,是遂了心愿。」

  高台最上方。

  方長吟從紫檀琴案後站起身。

  他雙手負後,走到九層台階邊緣,低頭看著跪在底下的祖孫三人。

  方長吟下巴微點。

  「外門宋氏,守譜六十年,未墜天音名頭,起來吧。」

  周秀清肩膀一顫,撐著地面想爬起來,跪得太久,膝蓋骨僵硬,試了兩次沒起得來。

  宋長風爬過去,一把架起老太太的胳膊,把人扶著站穩。

  老太太抬起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上方的方長吟。

  方長吟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對著周秀清那張仲尼琴點了一下。

  「曲是好曲,心也是誠心。」

  「只是這《步虛詞》第三疊,中指勾四弦時,你用了凡間的腕力。」

  方長吟屈指一彈。

  一道看不見的氣勁落在仲尼琴的四弦上。

  「叮!」

  一聲清越至極的弦音,自行從琴面上跳了出來,在廣場上空盤旋了三圈才散去。

  「勾弦當用氣沉丹田,以肩帶肘,以肘送指。你強提手腕,傷了肺經,回去後每日子時用靈泉水浸手半個時辰,三天可愈。」

  周秀清愣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顫的右手腕,眼淚又涌了出來。

  「多謝閣主賜教!老身記下了!」

  祖孫三人再次彎腰行禮,宋長風抱起兩張琴,宋韻扶著周秀清,一步步走下高台。

  剛回到右側第一排,齊慧和林婉華就迎了上來,一左一右攙住周秀清坐下。

  「秀清,值了,閣主親自給你挑錯,這輩子值了!」

  周秀清抓著老姐妹的手,一個勁點頭,話都說不利索。

  高台之上,傳功長老方知禮走上前,看了一眼竹簡。

  右側的俗世名宿和世家,獻藝的名單已經到底了。

  方知禮收起竹簡,往袖筒里一塞,轉過身,面向左側那黑壓壓一片的道門席位。

  上千名道士,有的還在喝茶,有的在交頭接耳。

  方知禮雙手抱拳,朗聲開口。

  「山下諸位名家的曲子,大家都聽過了。」

  「今日九韶殿開壇,按老規矩,道門內部也該走個過場。」

  他目光從左側第一排的清微派秦守一臉上掃過,又滑向終南山、武當山、青城山的幾位掌教。

  「在閣主撫琴之前,不知道門哪一派精通音律的道友,願意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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