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贈玉回京
甄士隱在一旁看得真切，對翟嘉這個王爺言語之中透露出的對自己女兒的關心更是滿心歡喜。
他如今認定了英蓮是個有福的，不然怎會得一位王爺青眼相加？又是賜名又是叮囑，還讓下人改名以避禍禳災，樁樁件件都是上心之舉。
翟嘉處理完霍啟的事，又轉向甄士隱道：「甄老先生，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擾了。將來若有閒暇，可來都中我的王府做客。」
說完他從懷中衣袋內取出兩個錦囊。那錦囊都是大紅緞面繡著雲紋的樣式，針腳細密，看得出是極好的手藝。
一個交到甄士隱手中，道：「這裡面是我王府的金牌。老先生若至王府，將金牌示於門房，他們自然省的。」
其實一個王府的金牌豈止單單用來拜門通傳？那是王府身份的象徵，持金牌者便等同郡王親臨，凡王府轄下各處莊田、鋪面、碼頭、船行都可調用，若遇地方官府也有幾分面子。
若是給一個奸猾之人來用，不知道會幹出多少人血饅頭的案子。但甄士隱是個老好人，性子溫厚了一輩子，從不行半點欺心之事。翟嘉自然放心送他一個金牌，相信他不會隨便拿去亂用。
甄士隱一聽是王府金牌，表情立馬肅然。他當然知道王府金牌的貴重，雙手鄭重地接過錦囊，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一件極其重要的聖物一般。
他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等翟嘉走後便將這金牌供在書房正中的案桌上，日日拂拭，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動用。
接著翟嘉微微彎下身，笑著將另一個錦囊送給了小香菱。
他彎著腰與小姑娘平視，把錦囊輕輕放在她掌心裡，又順手來了一個摸頭，她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股孩童身上特有的暖和香氣。
然後他直起身，對甄士隱道：「這個錦囊里是一塊護身玉牌，是一個隱世高人給我的。我與小香菱有緣，如今就送與她了。記得要時時帶在身上，可保她百病不生，誅邪不侵。」
隱世高人當然是假的，就是翟嘉自己變出來的。不過是取了一塊上好的和田玉料，以他的手段在上面刻了幾道護身符文再注了些靈力罷了。
不過玉牌的功效是真的，這塊玉牌被翟嘉綁定了香菱，以後會貼身護她周全。
尋常的小病小災近不了她的身，若有心懷不軌之人想加害於她，這玉牌自會生出反應。
紅樓世界裡有鬼神妖物，太虛幻境、警幻仙子、那些司掌情緣命運的仙人，個個都有通天的本事。
但哪怕是書中出現最高級別的太虛幻境警幻仙子，要動這塊玉牌，也要被反殺。翟嘉的力量體系跟這方世界完全不在同一個層級，他給的東西，這方世界的神仙都動不得。
甄士隱一看翟嘉出手又送了如此貴重的禮物，當真受寵若驚。
他將手中金牌錦囊小心地收入懷中，抱手作禮，就勢便要再跪下道謝，又被翟嘉扶住了手臂。
「老先生勿要多禮，「，翟嘉的語氣溫和但不容推拒，「我其實並不喜歡這些虛禮。「。
甄士隱被扶著站直了身子，面上全是感激之色，語氣懇切道：「王爺如此厚禮，我等實在無以為報。日後王爺若有差遣，小老兒必定鞠躬盡瘁！「，他轉頭喚英蓮，「英蓮，快謝過王爺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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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菱正開心地翻看著剛到手的錦囊，聽到老父親的話，趕緊把錦囊往懷裡一揣，學著她父親的樣子蹲身萬福，脆生生地道：「英蓮謝王爺恩賜！「，小姑娘的聲音清亮亮的，在夜色里傳出去老遠。
翟嘉輕笑兩聲，看著小香菱那張仰著的小臉，在燈影裏白白嫩嫩的，眉間那顆胭脂痣紅得恰好。
他直起身來對甄士隱道：「好了，甄老先生，不必遠送，就此別過了。「，說完帶著安德烈與甄士隱互相作揖拜別，又微笑著看了小香菱最後一眼，轉身離開了甄家大門。
甄士隱帶著一家人，一直站在門口注視著翟嘉離去。雖然是晚上，但因為是元宵佳節，故而街上到處都點著燈，沿路的燈樓、燈樹、燈籠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依稀可以看見遠處的人影。
甄士隱注意到翟嘉兩人明明步伐輕緩，走得不疾不徐，可不知怎的只片刻就行出了很遠，身影在燈火深處漸漸變小變淡，最後消失在長街盡頭那一串串紅燈籠的微光之中。
甄士隱望著那個方向怔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揣著的那枚王府金牌錦囊，又看了看女兒脖子上已經掛好的那塊溫潤玉牌，忍不住發出一聲感慨：「這王爺定非常人啊！「。
封氏站在他旁邊，抱著已經有些困了的小香菱，輕輕撫著女兒的背，低聲道：「咱們英蓮，真是遇到貴人了。「。
甄士隱點了點頭，又望了一眼翟嘉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何止是貴人……「，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下去，只是伸手牽住了封氏的手，一家人轉身慢慢走回了院內。
甄家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門環發出「哐「的一聲輕響。
門外的元宵燈火依舊熱鬧，遠處還有零星的煙火在夜空中炸開。而甄士隱家的院子裡，從此多了一塊被供在書房裡的王府金牌，和一個小姑娘脖子上再也不肯摘下來的護身玉牌。
...
隨著翟嘉的離去，一直躲在甄家附近的一僧一道終於從暗處走出。
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從甄家斜對面一條窄巷的陰影里緩緩踱了出來，巷口掛著一盞半明半滅的油紙燈籠，昏黃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和尚步子很慢，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捻著腕上那串不知什麼材質做成的念珠，珠粒摩挲之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道人拄著那根鐵拐，單腳點地挪了幾步，鐵拐的尖端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兩人並肩立在巷口，目光都落在翟嘉消失的方向，那裡是姑蘇城長街的盡頭，元宵的燈火還未散盡，一簇簇紅光在夜霧裡暈成模糊的光團。
癩頭和尚微微眯著眼，那張疤痕縱橫的臉上少見的露出了一絲凝重之色。
他盯著翟嘉離去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道友，這賈府的小王爺不似凡人啊。「
他說著又捻了兩顆念珠，眉頭擰得更緊了些，「若不是他走時用了縮地成寸之法，眨眼之間便從長街那頭沒了蹤影，我竟全然不知他是修行之人。他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救了那甄家丫頭，咱們愣是半點靈力波動都沒察覺到，這等藏匿氣息的本事，尋常散修可做不到。「。
跛足道人把鐵拐往地上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他歪著頭想了想，接口道：「可能是這幾年四處遊蕩遇到了我輩中人，教了他一些粗淺的術法。人間的富貴子弟常有尋仙訪道之舉，他一個年輕氣盛的郡王，在外頭漂泊六七年，撞上什麼隱士高人也是有可能的。「
他話說到這裡，語氣卻忽然沉了下去，頓了頓才繼續道，「只是奇怪，若他修為不如我，以貧道這雙眼睛，斷不至於看不穿他的深淺。可方才他就在那裡站著，我暗中探了幾回，竟像看一團霧一般，什麼也摸不著。若他修為遠勝於我，那為何沒有發現你我二人躲在暗處？他的縮地成寸用出來的時候，分明是沒有半點遮掩的，倒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周遭還有旁人窺探一般。這究竟是深不可測，還是外強中乾？貧道一時竟難以決斷。「。
癩頭和尚搖了搖頭，道：「貧僧方才也在想這個。他若真是得了大造化的高人，咱們方才躲在暗處，他應當一眼就能看破。可他卻渾如不覺，自顧自地走了，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這不像是有道行之人該有的警覺。「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可他使出的那縮地之法，又確實不假。貧僧自認在這凡間行走百餘年，見過的修行之人也不算少了，這等踏一步便是數丈之遠的本事，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斷然使不出來。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算打娘胎里就開始修行，也不該有這樣的火候。怪就怪在這裡。「
跛足道人聽了這話，面上的困惑更濃了幾分。
他抬起那隻沒有拄拐的手，掐指算了片刻，指尖在夜風裡微微顫著，像是在撥弄什麼看不見的絲線。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長長嘆了口氣，道：「道友所講與我所感一樣。而且貧道方才又卜算了一次，當年你我算出那甄英蓮五歲遇劫、家破親離、十二三歲被賣入薛家、後遭嫡妻虐待、最終難產而亡，這些都是清清楚楚寫在命盤上的。可今日這位賈府王爺出手救下那甄英蓮之後，我再推她的命數，卻是一片混沌，什麼都看不分明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有的不安，「天機蒙昧，蛛絲全斷，再難算出將來之事，真是奇哉怪也。貧道修行這麼多年，頭一回碰到這樣的情況。「
癩頭和尚沉吟了片刻，道：「以往天機混淆，必有大劫將至。貧僧記得上一次有類似的徵兆，還是前朝覆滅之前那幾年，各方氣運紊亂，星象錯位，誰也說不準下一日會出什麼事。可如今海內承平，天下安泰，雖這大慶朝北面還有北虜虎視眈眈，西邊也有幾個不聽話的部族偶爾鬧事，但國運還算昌盛，朝廷也沒出什麼大亂子。按說氣運不該如此混沌難辨，更不該有這等天機遮蔽之象才是。「
跛足道人點了點頭，面色更沉了幾分：「貧道擔心的也是這個。你我二人雖有些微末道行，說到底也是託庇於這天地之間的生靈。天機難辨，恐有大劫，這劫是什麼劫，衝著誰來的，都瞧不清楚。貧道以為，我等修行之人若不應劫，當早早避世，尋一處深山古洞閉關潛修，莫管這紅塵中事。若涉世太深，只怕沾染因果，到時候脫不了身，反而把自己折進去了。「
他說完這番話，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和尚身上那件破舊僧袍的袍角，也吹動了道人亂蓬蓬的髮絲。遠處還有零星的煙火聲傳來，砰的一聲在夜空里炸開，又歸於沉寂，像是什麼東西在空氣中碎裂了一樣。
癩頭和尚沉默了許久，手指捻著念珠的速度越來越慢，終於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跛足道人一眼，面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疤痕在燈影下顯得格外猙獰，可目光卻十分沉穩。
他稍作沉思，緩緩回道：「話雖如此，可你我二人在凡間奔波這些年，費了多少心力，才布下了那些局，引動了那些情鬼下凡歷劫。如今功德尚未圓滿，若是半途而廢，前功盡棄，未免可惜。貧僧思來想去，你我二人不若再試一把。那甄士隱乃是有大福緣之人，甄英蓮也是警幻仙子冊子上的情鬼之一，命數已定，天冊有名。你我順天而為，當無掛礙。「
跛足道人聽他這麼說，沒有立刻回應。他拄著鐵拐在巷口慢慢踱了兩步，拐杖點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仿佛每一步都在權衡利弊。
末了他終於緩緩點頭，道：「道友所言甚是。既如此，你我便再設一局。這甄士隱一家如今瞧著平安，可那老宅隔壁的葫蘆廟還在，廟中香火鼎盛，燭火旺盛得很。」
「貧道夜觀天象，下個月十五夜風大，星晦月隱，正是火起的好時機。那廟裡若是走水，火勢蔓延過去，甄家的家宅便保不住。失了家業，再使些手段讓他們夫妻之間生出嫌隙來，等他們走投無路之時，你我再度他二人出家，這條因果鏈便又能接上了。」
「若行事順利，你我再圖後續，把其餘那些情鬼的劫數一一引回正軌。若有變數，處處受阻，那便說明此界氣運已變，非你我之力可以扭轉。到時候莫要戀戰，還是早早去太虛幻境，找警幻仙子銷了這趟差事，回山去才是上策。「
癩頭和尚點頭贊同道：「如此甚好。那葫蘆廟的火，貧僧來安排，只需在佛前燈油里添些東西，到時候火起便無人能救。甄士隱那幾處田產鋪面，道友可著幾個小鬼去攪擾一番，讓那些管事的心生貪念，自己先把家產盜賣個乾淨。等他們什麼都沒了，便只能跟咱們走了。「
兩人定下了章程，面上都鬆快了些。癩頭和尚抬起頭又望了一眼翟嘉消失的方向，那條長街盡頭只剩下稀稀落落幾個行人，燈火漸次熄滅，夜已深了。
他喃喃道：「這位小王爺，但願他只是恰巧路過，恰巧救了一個孩子，莫要再插手旁的事才好。「
跛足道人哼了一聲：「怕只怕不是恰巧。他一個都中的郡王，大老遠跑到姑蘇來，偏巧就在元宵燈會上救了你我安排好的那個孩子，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不過你我既然已經備好了後手，便先看著再說。他這會兒大約已經啟程回都中了，山高路遠的，後面的事他未必能再趕到。「
癩頭和尚不再多言，只將念珠往腕上一纏，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佛號。
跛足道人把鐵拐往地上一頓，兩人的身形便像是被夜色融化了一般，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先是輪廓模糊，再是顏色褪盡，最後連影子都沒剩，只有巷口那盞油紙燈籠還在風裡輕輕晃著，照著一地空蕩蕩的青石板。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殘破的燈籠紙，打著旋兒飛向遠處。他們已經趕往別處去安排那些後續的謀劃了，在凡間他們還有很多事要做。這一回雖然出了意外，但還能補救，所以暫時並不算著急。
此間事了，翟嘉帶著安德烈直接跨過時間長河現身四年後的都中。
這一步邁出去，姑蘇的元宵燈火、甄家門口的送別、還有那一僧一道站在暗處的窺探，全都被他留在了四年前的夜裡。
時空在他腳下摺疊又舒展，等他的靴子再次踩上實地時，四周的空氣已經變了味道，姑蘇的濕潤水汽換成了都中乾燥的北風，街邊的樹木從冬末的枯枝變成了初春的嫩芽，遠處隱約可以看見都中城門那高大的輪廓。
再行片刻就能到他的勇安郡王府。他和安德烈並肩走在都中寬闊的街道上，四年過去了，街上的一切與他離開時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鋪面還是那些鋪面，行人的衣著打扮也還是老樣子，只不過街角多了兩三家新開的茶肆酒樓，旗幡在風裡飄著。
翟嘉一邊走一邊活動了一下肩頸，時空跨越雖然對他來說沒有負擔，但總歸是要稍微適應一下。
對那僧道二人後面要搞的動作，翟嘉並不在意。他早在甄家那夜就已經把什麼都算清楚了，甄家的劫數全都應在了香菱身上，香菱才是那一僧一道設局的關鍵棋子。
只要香菱平安無事，甄士隱便不會被逼到家破人散的地步，那一僧一道再怎麼折騰葫蘆廟的火、再怎麼派人去侵吞甄家的田產鋪面，都動不了甄家真正的根基。
他們有新動作也一定會以香菱為目標，因為除了她，他們根本沒有別的入手之處。
不過翟嘉送給香菱的那塊玉牌自會護她周全。
那玉牌上刻的符文是翟嘉從另一個世界帶過來的法門，完全不依託這方世界的力量體系運轉，無論是一僧一道那點微末道行，還是太虛幻境裡警幻仙子那些所謂的仙家手段，都解析不了也破解不了。
這玉牌不僅能被動護主，甚至能根據受到的攻擊強度自動判斷反擊的力度，直接或間接地反擊那僧道二人。
就看他們動作大不大了。若他們小試一番，發現玉牌難破，知難而退，那最多損些道行，傷不到根基。
若他們一意孤行，非要和那塊玉牌硬碰到底，非要把香菱從翟嘉的庇護之下搶回他們既定的命軌里去，那玉牌反擊之力反噬回去，他們身死道消也是咎由自取。
翟嘉已經把關卡擺在那裡了，闖不闖，選擇權在僧道二人手上。
他如今認定了英蓮是個有福的，不然怎會得一位王爺青眼相加？又是賜名又是叮囑，還讓下人改名以避禍禳災，樁樁件件都是上心之舉。
翟嘉處理完霍啟的事，又轉向甄士隱道：「甄老先生，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擾了。將來若有閒暇，可來都中我的王府做客。」
說完他從懷中衣袋內取出兩個錦囊。那錦囊都是大紅緞面繡著雲紋的樣式，針腳細密，看得出是極好的手藝。
一個交到甄士隱手中，道：「這裡面是我王府的金牌。老先生若至王府，將金牌示於門房，他們自然省的。」
其實一個王府的金牌豈止單單用來拜門通傳？那是王府身份的象徵，持金牌者便等同郡王親臨，凡王府轄下各處莊田、鋪面、碼頭、船行都可調用，若遇地方官府也有幾分面子。
若是給一個奸猾之人來用，不知道會幹出多少人血饅頭的案子。但甄士隱是個老好人，性子溫厚了一輩子，從不行半點欺心之事。翟嘉自然放心送他一個金牌，相信他不會隨便拿去亂用。
甄士隱一聽是王府金牌，表情立馬肅然。他當然知道王府金牌的貴重，雙手鄭重地接過錦囊，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一件極其重要的聖物一般。
他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等翟嘉走後便將這金牌供在書房正中的案桌上，日日拂拭，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動用。
接著翟嘉微微彎下身，笑著將另一個錦囊送給了小香菱。
他彎著腰與小姑娘平視，把錦囊輕輕放在她掌心裡，又順手來了一個摸頭，她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股孩童身上特有的暖和香氣。
然後他直起身，對甄士隱道：「這個錦囊里是一塊護身玉牌，是一個隱世高人給我的。我與小香菱有緣，如今就送與她了。記得要時時帶在身上，可保她百病不生，誅邪不侵。」
隱世高人當然是假的，就是翟嘉自己變出來的。不過是取了一塊上好的和田玉料，以他的手段在上面刻了幾道護身符文再注了些靈力罷了。
不過玉牌的功效是真的，這塊玉牌被翟嘉綁定了香菱，以後會貼身護她周全。
尋常的小病小災近不了她的身，若有心懷不軌之人想加害於她，這玉牌自會生出反應。
紅樓世界裡有鬼神妖物，太虛幻境、警幻仙子、那些司掌情緣命運的仙人，個個都有通天的本事。
但哪怕是書中出現最高級別的太虛幻境警幻仙子，要動這塊玉牌，也要被反殺。翟嘉的力量體系跟這方世界完全不在同一個層級，他給的東西，這方世界的神仙都動不得。
甄士隱一看翟嘉出手又送了如此貴重的禮物，當真受寵若驚。
他將手中金牌錦囊小心地收入懷中，抱手作禮，就勢便要再跪下道謝，又被翟嘉扶住了手臂。
「老先生勿要多禮，「，翟嘉的語氣溫和但不容推拒，「我其實並不喜歡這些虛禮。「。
甄士隱被扶著站直了身子，面上全是感激之色，語氣懇切道：「王爺如此厚禮，我等實在無以為報。日後王爺若有差遣，小老兒必定鞠躬盡瘁！「，他轉頭喚英蓮，「英蓮，快謝過王爺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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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菱正開心地翻看著剛到手的錦囊，聽到老父親的話，趕緊把錦囊往懷裡一揣，學著她父親的樣子蹲身萬福，脆生生地道：「英蓮謝王爺恩賜！「，小姑娘的聲音清亮亮的，在夜色里傳出去老遠。
翟嘉輕笑兩聲，看著小香菱那張仰著的小臉，在燈影裏白白嫩嫩的，眉間那顆胭脂痣紅得恰好。
他直起身來對甄士隱道：「好了，甄老先生，不必遠送，就此別過了。「，說完帶著安德烈與甄士隱互相作揖拜別，又微笑著看了小香菱最後一眼，轉身離開了甄家大門。
甄士隱帶著一家人，一直站在門口注視著翟嘉離去。雖然是晚上，但因為是元宵佳節，故而街上到處都點著燈，沿路的燈樓、燈樹、燈籠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依稀可以看見遠處的人影。
甄士隱注意到翟嘉兩人明明步伐輕緩，走得不疾不徐，可不知怎的只片刻就行出了很遠，身影在燈火深處漸漸變小變淡，最後消失在長街盡頭那一串串紅燈籠的微光之中。
甄士隱望著那個方向怔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揣著的那枚王府金牌錦囊，又看了看女兒脖子上已經掛好的那塊溫潤玉牌，忍不住發出一聲感慨：「這王爺定非常人啊！「。
封氏站在他旁邊，抱著已經有些困了的小香菱，輕輕撫著女兒的背，低聲道：「咱們英蓮，真是遇到貴人了。「。
甄士隱點了點頭，又望了一眼翟嘉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何止是貴人……「，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下去，只是伸手牽住了封氏的手，一家人轉身慢慢走回了院內。
甄家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門環發出「哐「的一聲輕響。
門外的元宵燈火依舊熱鬧，遠處還有零星的煙火在夜空中炸開。而甄士隱家的院子裡，從此多了一塊被供在書房裡的王府金牌，和一個小姑娘脖子上再也不肯摘下來的護身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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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從甄家斜對面一條窄巷的陰影里緩緩踱了出來，巷口掛著一盞半明半滅的油紙燈籠，昏黃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和尚步子很慢，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捻著腕上那串不知什麼材質做成的念珠，珠粒摩挲之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道人拄著那根鐵拐，單腳點地挪了幾步，鐵拐的尖端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兩人並肩立在巷口，目光都落在翟嘉消失的方向，那裡是姑蘇城長街的盡頭，元宵的燈火還未散盡，一簇簇紅光在夜霧裡暈成模糊的光團。
癩頭和尚微微眯著眼，那張疤痕縱橫的臉上少見的露出了一絲凝重之色。
他盯著翟嘉離去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道友，這賈府的小王爺不似凡人啊。「
他說著又捻了兩顆念珠，眉頭擰得更緊了些，「若不是他走時用了縮地成寸之法，眨眼之間便從長街那頭沒了蹤影，我竟全然不知他是修行之人。他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救了那甄家丫頭，咱們愣是半點靈力波動都沒察覺到，這等藏匿氣息的本事，尋常散修可做不到。「。
跛足道人把鐵拐往地上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他歪著頭想了想，接口道：「可能是這幾年四處遊蕩遇到了我輩中人，教了他一些粗淺的術法。人間的富貴子弟常有尋仙訪道之舉，他一個年輕氣盛的郡王，在外頭漂泊六七年，撞上什麼隱士高人也是有可能的。「
他話說到這裡，語氣卻忽然沉了下去，頓了頓才繼續道，「只是奇怪，若他修為不如我，以貧道這雙眼睛，斷不至於看不穿他的深淺。可方才他就在那裡站著，我暗中探了幾回，竟像看一團霧一般，什麼也摸不著。若他修為遠勝於我，那為何沒有發現你我二人躲在暗處？他的縮地成寸用出來的時候，分明是沒有半點遮掩的，倒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周遭還有旁人窺探一般。這究竟是深不可測，還是外強中乾？貧道一時竟難以決斷。「。
癩頭和尚搖了搖頭，道：「貧僧方才也在想這個。他若真是得了大造化的高人，咱們方才躲在暗處，他應當一眼就能看破。可他卻渾如不覺，自顧自地走了，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這不像是有道行之人該有的警覺。「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可他使出的那縮地之法，又確實不假。貧僧自認在這凡間行走百餘年，見過的修行之人也不算少了，這等踏一步便是數丈之遠的本事，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斷然使不出來。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算打娘胎里就開始修行，也不該有這樣的火候。怪就怪在這裡。「
跛足道人聽了這話，面上的困惑更濃了幾分。
他抬起那隻沒有拄拐的手，掐指算了片刻，指尖在夜風裡微微顫著，像是在撥弄什麼看不見的絲線。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長長嘆了口氣，道：「道友所講與我所感一樣。而且貧道方才又卜算了一次，當年你我算出那甄英蓮五歲遇劫、家破親離、十二三歲被賣入薛家、後遭嫡妻虐待、最終難產而亡，這些都是清清楚楚寫在命盤上的。可今日這位賈府王爺出手救下那甄英蓮之後，我再推她的命數，卻是一片混沌，什麼都看不分明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有的不安，「天機蒙昧，蛛絲全斷，再難算出將來之事，真是奇哉怪也。貧道修行這麼多年，頭一回碰到這樣的情況。「
癩頭和尚沉吟了片刻，道：「以往天機混淆，必有大劫將至。貧僧記得上一次有類似的徵兆，還是前朝覆滅之前那幾年，各方氣運紊亂，星象錯位，誰也說不準下一日會出什麼事。可如今海內承平，天下安泰，雖這大慶朝北面還有北虜虎視眈眈，西邊也有幾個不聽話的部族偶爾鬧事，但國運還算昌盛，朝廷也沒出什麼大亂子。按說氣運不該如此混沌難辨，更不該有這等天機遮蔽之象才是。「
跛足道人點了點頭，面色更沉了幾分：「貧道擔心的也是這個。你我二人雖有些微末道行，說到底也是託庇於這天地之間的生靈。天機難辨，恐有大劫，這劫是什麼劫，衝著誰來的，都瞧不清楚。貧道以為，我等修行之人若不應劫，當早早避世，尋一處深山古洞閉關潛修，莫管這紅塵中事。若涉世太深，只怕沾染因果，到時候脫不了身，反而把自己折進去了。「
他說完這番話，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和尚身上那件破舊僧袍的袍角，也吹動了道人亂蓬蓬的髮絲。遠處還有零星的煙火聲傳來，砰的一聲在夜空里炸開，又歸於沉寂，像是什麼東西在空氣中碎裂了一樣。
癩頭和尚沉默了許久，手指捻著念珠的速度越來越慢，終於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跛足道人一眼，面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疤痕在燈影下顯得格外猙獰，可目光卻十分沉穩。
他稍作沉思，緩緩回道：「話雖如此，可你我二人在凡間奔波這些年，費了多少心力，才布下了那些局，引動了那些情鬼下凡歷劫。如今功德尚未圓滿，若是半途而廢，前功盡棄，未免可惜。貧僧思來想去，你我二人不若再試一把。那甄士隱乃是有大福緣之人，甄英蓮也是警幻仙子冊子上的情鬼之一，命數已定，天冊有名。你我順天而為，當無掛礙。「
跛足道人聽他這麼說，沒有立刻回應。他拄著鐵拐在巷口慢慢踱了兩步，拐杖點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仿佛每一步都在權衡利弊。
末了他終於緩緩點頭，道：「道友所言甚是。既如此，你我便再設一局。這甄士隱一家如今瞧著平安，可那老宅隔壁的葫蘆廟還在，廟中香火鼎盛，燭火旺盛得很。」
「貧道夜觀天象，下個月十五夜風大，星晦月隱，正是火起的好時機。那廟裡若是走水，火勢蔓延過去，甄家的家宅便保不住。失了家業，再使些手段讓他們夫妻之間生出嫌隙來，等他們走投無路之時，你我再度他二人出家，這條因果鏈便又能接上了。」
「若行事順利，你我再圖後續，把其餘那些情鬼的劫數一一引回正軌。若有變數，處處受阻，那便說明此界氣運已變，非你我之力可以扭轉。到時候莫要戀戰，還是早早去太虛幻境，找警幻仙子銷了這趟差事，回山去才是上策。「
癩頭和尚點頭贊同道：「如此甚好。那葫蘆廟的火，貧僧來安排，只需在佛前燈油里添些東西，到時候火起便無人能救。甄士隱那幾處田產鋪面，道友可著幾個小鬼去攪擾一番，讓那些管事的心生貪念，自己先把家產盜賣個乾淨。等他們什麼都沒了，便只能跟咱們走了。「
兩人定下了章程，面上都鬆快了些。癩頭和尚抬起頭又望了一眼翟嘉消失的方向，那條長街盡頭只剩下稀稀落落幾個行人，燈火漸次熄滅，夜已深了。
他喃喃道：「這位小王爺，但願他只是恰巧路過，恰巧救了一個孩子，莫要再插手旁的事才好。「
跛足道人哼了一聲：「怕只怕不是恰巧。他一個都中的郡王，大老遠跑到姑蘇來，偏巧就在元宵燈會上救了你我安排好的那個孩子，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不過你我既然已經備好了後手，便先看著再說。他這會兒大約已經啟程回都中了，山高路遠的，後面的事他未必能再趕到。「
癩頭和尚不再多言，只將念珠往腕上一纏，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佛號。
跛足道人把鐵拐往地上一頓，兩人的身形便像是被夜色融化了一般，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先是輪廓模糊，再是顏色褪盡，最後連影子都沒剩，只有巷口那盞油紙燈籠還在風裡輕輕晃著，照著一地空蕩蕩的青石板。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殘破的燈籠紙，打著旋兒飛向遠處。他們已經趕往別處去安排那些後續的謀劃了，在凡間他們還有很多事要做。這一回雖然出了意外，但還能補救，所以暫時並不算著急。
此間事了，翟嘉帶著安德烈直接跨過時間長河現身四年後的都中。
這一步邁出去，姑蘇的元宵燈火、甄家門口的送別、還有那一僧一道站在暗處的窺探，全都被他留在了四年前的夜裡。
時空在他腳下摺疊又舒展，等他的靴子再次踩上實地時，四周的空氣已經變了味道，姑蘇的濕潤水汽換成了都中乾燥的北風，街邊的樹木從冬末的枯枝變成了初春的嫩芽，遠處隱約可以看見都中城門那高大的輪廓。
再行片刻就能到他的勇安郡王府。他和安德烈並肩走在都中寬闊的街道上，四年過去了，街上的一切與他離開時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鋪面還是那些鋪面，行人的衣著打扮也還是老樣子，只不過街角多了兩三家新開的茶肆酒樓，旗幡在風裡飄著。
翟嘉一邊走一邊活動了一下肩頸，時空跨越雖然對他來說沒有負擔，但總歸是要稍微適應一下。
對那僧道二人後面要搞的動作，翟嘉並不在意。他早在甄家那夜就已經把什麼都算清楚了，甄家的劫數全都應在了香菱身上，香菱才是那一僧一道設局的關鍵棋子。
只要香菱平安無事，甄士隱便不會被逼到家破人散的地步，那一僧一道再怎麼折騰葫蘆廟的火、再怎麼派人去侵吞甄家的田產鋪面，都動不了甄家真正的根基。
他們有新動作也一定會以香菱為目標，因為除了她，他們根本沒有別的入手之處。
不過翟嘉送給香菱的那塊玉牌自會護她周全。
那玉牌上刻的符文是翟嘉從另一個世界帶過來的法門，完全不依託這方世界的力量體系運轉，無論是一僧一道那點微末道行，還是太虛幻境裡警幻仙子那些所謂的仙家手段，都解析不了也破解不了。
這玉牌不僅能被動護主，甚至能根據受到的攻擊強度自動判斷反擊的力度，直接或間接地反擊那僧道二人。
就看他們動作大不大了。若他們小試一番，發現玉牌難破，知難而退，那最多損些道行，傷不到根基。
若他們一意孤行，非要和那塊玉牌硬碰到底，非要把香菱從翟嘉的庇護之下搶回他們既定的命軌里去，那玉牌反擊之力反噬回去，他們身死道消也是咎由自取。
翟嘉已經把關卡擺在那裡了，闖不闖，選擇權在僧道二人手上。